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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逐鹿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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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16

茶杯擱桌,耳畔霍風的聲音溫柔, “需要再來一杯嗎”

“不了。”被茶水滋潤過的喉嚨並沒有感到多麽好轉,更何況普通人類視覺暫留是0.05秒,以剛才黑影的躥出速度,不用多久——

衙堂中央,幾道黑影閃過,一聲重響過後,陌生的男聲喧囂, “誰啊你們誰啊!竟敢如此待我!”

身著紫袍的瘦高男人自地上晃晃悠悠地爬起,卻又被一旁急忙上前的朱文一腳踹在膝蓋上重新倒地。

男人不可置信地大叫, “你竟敢打我!我定要讓你……”

在大逆不道的威脅說出口前,朱文又忍無可忍地一巴掌扇在男人酡紅的臉上,清脆回響的掌聲喚醒了男人為數不多的理智。

男人單手捂臉,仿若看見豺狼虎豹般怯懦地望著朱文, “爹……爹……,您怎麽在這啊。”

朱文氣吼, “孽子,給老夫好好看看這裏是哪!”

男人後知後覺地擡眼,一眼便撞見了黑棺之中腐爛的屍體。視覺得到提醒,被情緒掩蓋的嗅覺也隨之蘇醒。

哇地一聲,男人汙穢之物吐了一地,本就難聞異常的空氣再添幾分酸臭,向無極紫著臉忙言, “帶下去,冷水澆幹凈了再……”

“不。”驀地,一聲叫喊打斷了向無極的下令,這在楚朝無疑是要掉腦袋的大罪,可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先前被懷疑過的韓國使者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喊道: “不要讓他離開。”

在眾人茫然驚疑的眼神中,他再次重覆道: “不要讓他離開。”

石吹子,初聞辛辣,久而回甘,回甘後的餘味就像連綿暴雪中松香,泠冽到足以穿透任何氣味。

所以雖然只有一點,但他是如此確信。

“我聞到了,石吹子的味道。”

而知曉石吹子的人,又鮮有人不知道。石吹子,留味久,少則,多則七八天。除長期與使用者共處一室,其香味便只在使用者身上依附。

向無極臉色頓沈,目光陰鷙地看向韓使的斜對面。那裏,安坐案桌旁的掌書太尉會意起身,來到身染汙穢的男人身旁繞過三周後,對著堂上的龍袍確認道: “餘味雖淺,確有無疑。”

聞言,朱文臉色煞白,當即跪倒在地言辭懇切道: “吾兒慣愛流連風月場所,定是在哪個地方不小心沾上的,陛下明鑒啊!”

言盡於此,哪怕是傻子也明白了有大事在發生,早早就跪在一旁的朱施禮也忙不疊附和道: “殿下明鑒!殿下明鑒啊!”

說話間,二人不約而同地磕向地面。用力之純粹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清脆的撞擊聲。緩緩地,有殷紅的鮮血自黑灰色的地板上蔓延開。

向無極連叫幾個好極後甩袖起身,沖著衙堂下方怒吼道: “禦史大夫何在”

“微臣在!”掌書太尉的案桌上方,一個身著紅袍面留八字小胡的男人忙不疊上前,恭謹道: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向無極冷笑, “既然太傅父子二人皆力求朕明鑒,那你便帶人奉朕口諭,即刻去朱府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徹徹底底地搜查一遍,連畜生都不要放過!”

言罷,向無極便要結束此次會審,站在其身後的大理寺卿也顧不上害怕,小心問道: “啟稟陛下,不知那堂下之棺該如何處理”

畢竟那可確確實實是刺殺趙使的李姓女之棺啊!所以皇三子也並非完全沒有嫌疑!這可如何辦是好!

可背對著他的龍袍像是聽不懂其潛意思般,想也不想道: “送去熟火處,劈了當柴!”

只要當柴一把火燒了,即使朱文句句屬實,即使棺中還有什麽未發現的證據,皇三子都不會再受到牽連!陛下這是鐵了心要保皇三子!還是說……陛下這是要趁機收權!

不知道,不明了,不過無論是何緣由,朱府,倒定了!

緊跟龍袍,藍袍官員目不斜視地路過跪在地上的二人身旁。俞延見狀,也撫撫袖起身道: “走吧,結束了。”

證人,證物,替死鬼。

現在結案的三要素都有了,還有什麽好停留的呢

乘上回太子府的馬車,俞延習慣性地摸向身側,那裏曾是他慣愛放書的地方,可現在卻正被另一個人所占據。就連後覺想要收回的手也被對方不容拒絕地擒住,而後輕柔地帶向自己臉側。觸摸,摩挲,像撒嬌的小貓,如果有會用狩獵眼神盯著主人的小貓的話。

“殿下難道就沒有什麽想要和乘逸說的嗎”

“說什麽”逃避似地,俞延撇臉看向窗外。那裏陽光明媚,販夫走卒如倒退的流水般遠去。在這樣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時代裏,他能說些什麽

“什麽都可以說的吧”比如六皇子為什麽會突然出現指證,又比如趙使死亡的真相是什麽。當然他最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在想什麽呢我親愛的總是若即若離的殿下。

望著眼前疏離的側臉,晦暗的情緒在霍風的心間瘋長。強烈的不甘讓他不受控制地將身體半傾的男人徹底納入自己的懷抱,以一副囚禁的姿態祈求道: “告訴我吧。”

告訴我,不要再像這樣將我隔之門外。

像渴求神明的信徒,霍風近乎貪婪地望著眼前正因他的動作而被迫看著自己的男人, “下次提前告訴我。這樣就算有什麽變故,乘逸也好知道如何同殿下一起面對不是嗎”

霍風的眸色很深,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照出他所看到的一切,俞延擡手,覆住男人明亮的雙眸後輕聲道: “不會有變故的。”

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永福寺判案一決,假棺一案雖並數被算給大皇子,但善寂親眼所見的埋棺確為真。

靜妃對他恨之入骨,定會以此為籌碼殊死一搏。而能夠幫她也最有可能幫她的人只有在其中受累最深的四皇子一黨。

四皇子一黨唯朱文馬首是瞻。朱文向來不吝於損人利已。即使靜妃所言有假,將其放出去行刺皇三子也不失為一件美事。更何況靜妃沒有說謊,趙使死亡後的屍體會證明她所說的一切。

所以今天的三堂會審是一定也是必須會發生的事。既早已知曉有危險來臨,他又怎會不提前準備。

二十餘年前,燕滅楚起,所剩國力甚微,向無極實行裙帶外交,現韓國新帝登基,正是楚國需要表態的時候。此次韓國商隊進京,換得不止是財帛和食物,更重要的——是公主。

準確來說,是宮中僅適配的向筠公主。

向長虹珍愛向筠,他不會拒絕能夠讓韓國失利的機會。

至於替罪鬼最後為什麽會變成朱施禮這個楚國人……

於公,朱施禮親韓遠趙已久,每逢韓國商隊入駐,總整日與其廝混,其中能做手腳眾多。許是意識到這一點,韓使剛才在衙堂上才會忙不疊地跳出指認。

於私,籌謀這一切的人恨朱家,寧霄恨朱家。也許從默許土葬開始,他就想到了今天會發生的一切。

不過既然殊途同歸,那麽讓朱家倒一下大黴又有何妨

畢竟你也恨的吧……元和初年,朱文奉楚帝之命追查一切有關反楚覆燕的聲音,其中不僅是寧府,就連已經被打上賣國求榮的霍府也被一把火燒空。若非燕靖王出現及時……

黑暗中的其他感官被加倍放大,霍風聽到了對方胸膛之下,並非表面那般平靜的聲音,像是受到促動的鼓舞,他再度放軟了聲音低憐道: “可如果呢”

沒有如果。即便有,只要同命蠱在,向無極也只會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但即便是這樣想著,俞延俯身,在模樣乖巧的男人耳側呢喃道: “那就死……”

“錯了。”霍風搭在俞延後頸的手驟然收緊,隨後又很快放松道: “乘逸錯了,不問了。”

不問了,自己查便是。

晃悠的馬車逐漸停緩,車廂外,有隱約的說話聲聲音傳來。

“將軍在馬車裏嗎”

“在……”倒是在,就是……作為一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優秀防守後衛,王小兵敢說,裏面的場景一定不是對方所希冀看到的模樣。但為時已晚,問話的人已經從太子府門口的樓梯上走下,一擡眼便看到了車廂窗戶內,仿似親吻的二人。

察覺到身上的視線,俞延揮開霍風的手,自然起身後沖著面前看上去一本正經的男人道: “看來將軍不必下車了。”

“嗯。”霍風擡手,看也不看地將木質地窗簾拉下。失去一邊光照的車廂瞬間變得昏暗,俞延邊整理儀容邊道: “今夜……”

霍風隱在黑發下的耳垂微動。

殿下風寒已好,晨早還派了婢女進屋整理床鋪,是要和他一起睡了嗎

“不,不只是今夜。”俞延的聲音輕淺, “今後我都會在楓園居住,今早婢女所為,將軍不必放在心上。”

“嗯。”

雖然失望,但好像又沒那麽失望。畢竟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殿下是個口是心非的人。

明明也有喜歡他一點,到底在顧忌什麽

走下馬車,俞延看到了那個曾在永福寺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少年表情麻木,卻又在他接近時像刺猬一樣豎起全身針芒。

站定在少年一步之遙的距離,俞延輕笑, “又見面了。”

少年警惕不語,俞延又道: “上次走得匆忙,不知閣下姓名”

“宋嘉禾。”少年不欲作答,但礙於面前男人堅持的模樣,只好咬牙道: “‘嘉禾生,白鵲集’的嘉禾。”

“嘉禾未必春前熟,君子從來用有時。”俞延誇了句好名字後,又問,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少年目露茫然,當時他可是特地挑了沒人的時候上去挑釁,還能有誰啊!

俞延見狀貼心地點了點自己眼角的小痣,柔聲道: “她呢”

那個和我很像的女孩。

少年恍然大悟,表情卻更加瑟縮,擔憂扭捏地看向俞延身後,確認坐在馬車上的二人都無意於此後,用只二人能夠聽到的聲音,猶如蚊吶道: “惜緣,她叫宋惜緣。”

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請君惜緣。

俞延感慨道: “也是個好名字呢。”

只可惜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與其將情感的紐帶寄托在別人的憐愛上,倒不如將其打成死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打賞似地,俞延將一枚碧綠的翡翠拋向少年手中, “謝了。”

對話間,有烏泱的婢女湧出,在周圍殷勤的簇擁下,俞延緩步走向府內。

望著和上次一樣又不太一樣的身影,少年咬牙切齒,總感覺自己被當成下人了怎麽回事!他可是堂堂虎翼軍的副統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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