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逐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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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12
十月十三宜嫁娶，據說這是神龍不見首尾的國師大人親自挑選的日子。俞延並沒有感覺到這天的陰天和平時的陰天有什麽不同。
畢竟辰時的光還是如常般照不進幽深的廊角，從遠處而來的風也如常般刮不走廊下的紅條，只除了……
“殿下，您的頭可該更低一些，這樣才不會讓那些受邀而至的貴賓們生厭!”
身後，負責監督皇子大婚禮儀的嬤嬤聲音尖銳刺耳，俞延想，這也許和對方第一次上門時被他叫侍衛趕出去的遭遇有關，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對方是華妃的人。
華妃怨懟於他，手下的人自然會尋機消磨於他。
所以貴賓生厭
俞延環視四周，歌舞升平，衣袂紛飛，像登臺表演的戲子一般，戴著各自妝面的人群……
害怕他們生厭
別搞笑了。
這喧鬧的宴席就無一人值得他收斂神情，尤其重重朱門後，高坐明堂的向無極!
但收回視線，俞延唇角還是敷衍地掛起了一抹稍顯溫和的笑容。
因為霍風值得。
女子大婚尚且需要新郎親自驅車迎接，霍風身為名聲在外的武將卻願意答應禮部自己騎馬上門的決定。
郎有意，他也不能無情。至少在表面上，他會給足霍風應有的面子。
穿上金絲紅繡的婚袍，站在爆竹聲聲的門口，等待十裏的紅妝，送來我的新郎。
在那之前，明嗆也好，暗諷也罷，俞延都可以笑著說上一句: “閉上嘴，滾進去。”
起初，被罵的賓客和負責禮儀的嬤嬤還會大呼小叫，後來許是看見有人向龍袍哭訴後無果，便不約而同地沒了聲息。直到一輛氣派恢宏的馬車自太子府的不遠處出現，先前被俞延罵過的官員個個都像找到了主心骨般，迫不及待地圍上去，對著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華服男人抱怨道: “這皇三子氣焰忒盛，太傅身為朝中掌師，可定要好好敲打一二。”
說話的官員聲音並無遮攔，俞延循聲望去，只見挨擠的人群中，一個面容平庸的中年男人正目光筆直地看著他，同向乾文有八分相似的眼中寫滿自得，似乎極為享受當下的追捧。
俞延不語，只冷漠地看著男人在周圍人的簇擁下，緩步走到他的面前，說: “夫物盛而衰，樂極易生悲，殿下還是收斂些得好。”
“抱歉。”就在周圍人以為皇三子終於肯低頭吃癟的時候，一襲大紅喜袍的男人忽地展顏，露出一個今日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開朗道: “本宮的新郎來了，勞煩諸位讓路。”
街角處，有敲鑼打鼓的聲音應景傳來，無視面前表情陰晴的男人，俞延穿過猶如潮水退散的人群，來到十裏的紅妝前，對著駿馬上英俊到不可方物的男人伸出手，輕聲道: “等你好久了。”
或者其實也沒多久，只是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霍風已經習慣了等待，所以當可以真正觸摸眼前人的時候居然有些近鄉情怯。
他的遲疑成為了別人攻擊的箭矢，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俞延擰眉，直接覆上霍風牽著韁繩的手，稍一用力，就把身高體壯的男人從馬背上拽了下來。身體的孱弱讓他不受控制地後退，但下一瞬，又被一股包容的力量溫柔拉回。
“抱歉。”霍風的頭上沒有能夠壓死人的紅蓋頭，他的頭上，只有同俞延一般鏤金盤玉的精致發冠。望著眼前漆黑明亮的瞳孔，俞延沒好氣地拍了拍近在咫尺的臉頰，催促道: “走了。”
後面還有好多事要忙呢。比如拜堂，比如謝客，又比如……殺一個人。
向安沒有高堂，霍風也沒有。他們在宴席上，有的只有血海的仇人。在原身母親的祭日上，對著仇人低頭，這讓俞延感到了極度的不適。不適讓他在拜堂之後的謝客宴上不由自主地摸向酒杯，卻又在即將端起的一剎被人輕柔按住。
“殿下體弱，還是少喝些酒得好。”
靡靡絲竹聲中，霍風的聲音低綿，俞延不動聲色地瞥向身旁的男人，在迎上對方堅持的神色後到底還是順從地收回手， “不喝就是了。”
美酒確堪托生死，羅裙亦可艷絕殺。
美人獻舞似乎是宮廷宴會必不可少的項目，分列兩行的席宴中央，婀娜的倩影翩躚，她們手中的輕紗高高拋起又放下，在空中交織出一道又一道的瑰橋，瑰橋那邊，是賓客癡迷沈醉的臉。更有甚者，鼻翼翕動，仿佛要追空中飄渺的香氣而去。
俞延見狀，唇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一抹譏笑。趙使身份固然尊貴，可韓國勢力尚不可低估，無論禮部的席位如何安排，兩國的使節必然比鄰而居。
而能夠勾動趙使體內蠱蟲的藥引雖然特殊，可也實在算不上是什麽難尋的東西，不過是幾味楚國常見的花香，再加上一點點，韓國貴族特用的冷香。隨著時間的糅合，它們會在空中發酵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喚醒沈睡的蠱蟲，帶來俞延想要的結果。
可當若隱若現的輕紗落下，趙使興奮充血的臉映入眼簾，俞延唇角的弧度僵凝。
太快了。
香氣的發酵需要時間，韓國的使節尚落席不久，還在同他下首的楚臣交耳。這蠱蟲怎會醒得如此之快!
俞延的視線專註，霍風尋著望去，恰見一個身材曼妙的舞娘閃過，他的眼神暗沈，緊盯著舞娘旋轉跳躍，幾個變位間便裹挾著馥郁的香氣來到了他的眼前。
是單純路過嗎還是留心到了他身邊人的註意想要一博翻身
空中，有流淌的輕紗被高高拋起。
不，什麽都不是。是刺客!
近乎是條件反射，霍風一把便將半身越過席桌的舞娘摁在桌上。美酒佳肴散落一地，橫生的變故打斷了絲竹，眾人不約而同地聚焦望來。
許是吸取了窈郎咬舌自盡的教訓，霍風在一手鉗住對方的脖頸前順手卸下了她的下頜。
側臉貼桌的姿勢讓舞娘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鱗魚一般徒力掙紮。動作間，有精巧的匕首從她貼身的衣袖間滑落，砸在頑石鋪就的地面上驚起一道清脆的響聲。
在又卸去舞娘的雙臂後，霍風像丟無用的垃圾一般將女人甩到席桌前被舞女們駭然讓出的空地。一瞬間，整個席宴鴉雀無聲。俞延後覺地看向眉梢還掛著冷意的男人。只見他側身撿起地上涓涓流出細水的單耳酒壺，面無表情地將剩餘酒水澆灌在空閑的左手。
這時，俞延方才註意到霍風的虎口處有殷紅的血絲緩緩流出，然後又在下一瞬被連續的水流淹沒。不知為何，他口齒有些生津，嗓音喑啞道: “你受傷了。”
“不礙事。”霍風眉眼舒緩，放下酒杯後看向俞延，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寬宥的話，卻被遠處一道驚恐高昂的聲音打斷。
“死人了!”
緊接著，類似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有人吐血了，禦醫，快來禦醫啊!”
“沒救了!已經沒救了!”
……
霍風追聲望去，只見居於席位南邊的趙使雙目瞪圓，留著一字胡的唇角正源源不斷地噴湧著黑血，其中不時還夾雜著塊狀的凝固體，久經沙場的霍風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是體內破碎的內臟。趙使確實沒救了。
堂外，有手持武器的銀甲烏泱湧入。不知怎地，他下意識看向身側。身側的男人眼神別離，錯開了他窺視的目光，低聲道: “走吧。”
婚禮還沒有結束，向無極是不會來找他們麻煩的。
事實也正如俞延所料，即使是變故頻生，處於暴怒狀態的向無極也不忘派身邊的太監來到他和霍風面前叮囑一句， “連理纏青絲，歡娛在今夕。陛下特寬殿下與將軍二人繼續完婚，至於其他糟心事，且待明日進宮後再提。”
言罷，宴前不知何時神隱的禮儀嬤嬤從太監身後的人群中走出，欠身道: “娘娘念在殿下初婚，特派老奴前來指點。”
“指點你一個單身至今的老嬤嬤指點什麽”俞延嗤笑，不屑地揮手， “快滾吧。”
老嬤嬤不動，一旁的太監適聲解釋， “周嬤嬤在宮中打滾多年，這也是陛下首肯的。”
俞延吃癟，撒嬌般將頭貼近霍風的肩側耳語， “看來今夜要委屈將軍同本宮做戲了。”
霍風不會做戲，今夜的劇情他也不需要做戲。躺在新房的紅床上，他巴不得能夠假戲真做。可他身上的男人太過保守，而門外的嬤嬤又太過容易滿足。演戲的人和看戲的人都很滿意，只留下他這個被牽連的第三者被撩得不溫不火。
他剝開男人鬢間垂落的青絲，溫柔道: “殿下為什麽不試試更多呢”
比如吻我，又或者撕裂我。
可撐在他身上的男人卻像是聽不懂般，反問， “透過我的眼睛，你現在在看誰”
霍風不解，除了看眼前人，他還能看……
看夢中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神倏明。
霍風的眼睛慣會比他的嘴巴會說話，俞延擡手，指間愛憐地撫過男人的眉睫， “睡吧。”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
他翻身下床，落地的動作有些趔趄。霍風想要伸手去挽留，眼皮卻像裝了磁極一般無力地閉合。在最後消弭的意識中，他看到身披紅袍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
門外，如幽靈般的黑影已經不見。俞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這裏是他的家，可又不是他的家。漫無目的地，他來到有著一地楓葉的庭院。
院中長廊旁已經先他一步坐了個人影，人影的腳邊零落地擺許多喝空的酒瓶。俞延向前小心探去，離得近了方才發現，是寧霄，難得穿了艷紅顏色，好似醉了的寧霄。
俞延不想去猜對方今日為何一改素雅穿了這樣顏色的衣服，他屈膝坐到男人身旁，自顧自地端起瓷杯後斟滿，一飲而盡。
心底有奇怪的聲音提醒他，他不會喝酒，他不能喝酒，他會醉的。可繁華退去，悲傷湧來，似乎唯有杜康，可以一飲解千愁。
清明的大腦逐漸昏沈，俞延後悔地想，也許席宴上他就不該聽霍風的。
早些喝到酒就好了，那樣他就不會問出那句自取其辱的話。
真是丟臉。
他遷怒似地擲出手中瓷杯。瓷杯在空中劃過一個不算高的拋物線後落在院中的石板路上，破碎出悅耳清脆的聲音。
半睡的寧霄被聲音驚醒，幾乎是瞬間他便察覺到了身旁有人。可月升時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所以佯裝迷蒙地朝身邊看去。在看清男人月光下如玉的臉後又覺得自己應當還在夢裏。
不然他怎麽會看見長樂，他曾經唾手可得卻又交之失臂的愛人。
如果沒有在一起過，也能稱為愛人的話。
寧霄纏綿的的視線實在算不上清白，好在被他註視的人已經大醉，只陷在自己的世界裏低問， “你難過嗎”
難過，人怎麽會不難過。寧霄幾要脫口回答，可對方卻先自己答道: “我不難過。”
擁有百分之一未知基因的怪物不會難過。
男人的表情破碎，寧霄忍不住追問， “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像是肯定般，男人又重覆道: “我沒怎麽。”
沒怎麽又怎會深更半夜出現在這裏，還是如此……同病相憐的姿態。寧霄苦笑，蒼白的手指在空中升起卻又在即將碰上男人側臉的時候換了個方向。
他站起身，將身上的外袍脫下後披到男人身上，催促道: “既然沒怎麽就趕緊回屋。”
至於回什麽屋，當然不會是今夜那個布滿紅色的屋子。
沒有理會寧霄的聲音，俞延只聚精會神地盯著地面，那裏有一群不過米粒大的螞蟻在搬著食物成群結隊的經過。寧霄俯身看去，柔聲解釋道: “這是雪季要來了，它們在尋找儲存糧食的地方。”
“嗯。”男人回答的聲音低磁，寧霄險些要以為男人醒了，可男人隨後的話又打消了他的疑惑。
因為他聽見男人用天真的語氣說: “我的心口也有螞蟻在搬家。”
仿佛這樣的形容還不夠，男人又補充道: “它們密密麻麻地爬過我心口的每一寸地方，但好像又都不滿意，現在又在重新尋找地方。”
說著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苦惱， “可是我的心只有那麽大，它們再找不到其他地方了。”
所以他會一直這麽痛下去嗎
好難受。
像崩斷的弦般，男人一頭向前栽去。寧霄駭然接住。
他的長樂，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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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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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的頭可該更低一些，這樣才不會讓那些受邀而至的貴賓們生厭!”
身後，負責監督皇子大婚禮儀的嬤嬤聲音尖銳刺耳，俞延想，這也許和對方第一次上門時被他叫侍衛趕出去的遭遇有關，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對方是華妃的人。
華妃怨懟於他，手下的人自然會尋機消磨於他。
所以貴賓生厭
俞延環視四周，歌舞升平，衣袂紛飛，像登臺表演的戲子一般，戴著各自妝面的人群……
害怕他們生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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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喧鬧的宴席就無一人值得他收斂神情，尤其重重朱門後，高坐明堂的向無極!
但收回視線，俞延唇角還是敷衍地掛起了一抹稍顯溫和的笑容。
因為霍風值得。
女子大婚尚且需要新郎親自驅車迎接，霍風身為名聲在外的武將卻願意答應禮部自己騎馬上門的決定。
郎有意，他也不能無情。至少在表面上，他會給足霍風應有的面子。
穿上金絲紅繡的婚袍，站在爆竹聲聲的門口，等待十裏的紅妝，送來我的新郎。
在那之前，明嗆也好，暗諷也罷，俞延都可以笑著說上一句: “閉上嘴，滾進去。”
起初，被罵的賓客和負責禮儀的嬤嬤還會大呼小叫，後來許是看見有人向龍袍哭訴後無果，便不約而同地沒了聲息。直到一輛氣派恢宏的馬車自太子府的不遠處出現，先前被俞延罵過的官員個個都像找到了主心骨般，迫不及待地圍上去，對著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華服男人抱怨道: “這皇三子氣焰忒盛，太傅身為朝中掌師，可定要好好敲打一二。”
說話的官員聲音並無遮攔，俞延循聲望去，只見挨擠的人群中，一個面容平庸的中年男人正目光筆直地看著他，同向乾文有八分相似的眼中寫滿自得，似乎極為享受當下的追捧。
俞延不語，只冷漠地看著男人在周圍人的簇擁下，緩步走到他的面前，說: “夫物盛而衰，樂極易生悲，殿下還是收斂些得好。”
“抱歉。”就在周圍人以為皇三子終於肯低頭吃癟的時候，一襲大紅喜袍的男人忽地展顏，露出一個今日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開朗道: “本宮的新郎來了，勞煩諸位讓路。”
街角處，有敲鑼打鼓的聲音應景傳來，無視面前表情陰晴的男人，俞延穿過猶如潮水退散的人群，來到十裏的紅妝前，對著駿馬上英俊到不可方物的男人伸出手，輕聲道: “等你好久了。”
或者其實也沒多久，只是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霍風已經習慣了等待，所以當可以真正觸摸眼前人的時候居然有些近鄉情怯。
他的遲疑成為了別人攻擊的箭矢，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俞延擰眉，直接覆上霍風牽著韁繩的手，稍一用力，就把身高體壯的男人從馬背上拽了下來。身體的孱弱讓他不受控制地後退，但下一瞬，又被一股包容的力量溫柔拉回。
“抱歉。”霍風的頭上沒有能夠壓死人的紅蓋頭，他的頭上，只有同俞延一般鏤金盤玉的精致發冠。望著眼前漆黑明亮的瞳孔，俞延沒好氣地拍了拍近在咫尺的臉頰，催促道: “走了。”
後面還有好多事要忙呢。比如拜堂，比如謝客，又比如……殺一個人。
向安沒有高堂，霍風也沒有。他們在宴席上，有的只有血海的仇人。在原身母親的祭日上，對著仇人低頭，這讓俞延感到了極度的不適。不適讓他在拜堂之後的謝客宴上不由自主地摸向酒杯，卻又在即將端起的一剎被人輕柔按住。
“殿下體弱，還是少喝些酒得好。”
靡靡絲竹聲中，霍風的聲音低綿，俞延不動聲色地瞥向身旁的男人，在迎上對方堅持的神色後到底還是順從地收回手， “不喝就是了。”
美酒確堪托生死，羅裙亦可艷絕殺。
美人獻舞似乎是宮廷宴會必不可少的項目，分列兩行的席宴中央，婀娜的倩影翩躚，她們手中的輕紗高高拋起又放下，在空中交織出一道又一道的瑰橋，瑰橋那邊，是賓客癡迷沈醉的臉。更有甚者，鼻翼翕動，仿佛要追空中飄渺的香氣而去。
俞延見狀，唇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一抹譏笑。趙使身份固然尊貴，可韓國勢力尚不可低估，無論禮部的席位如何安排，兩國的使節必然比鄰而居。
而能夠勾動趙使體內蠱蟲的藥引雖然特殊，可也實在算不上是什麽難尋的東西，不過是幾味楚國常見的花香，再加上一點點，韓國貴族特用的冷香。隨著時間的糅合，它們會在空中發酵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喚醒沈睡的蠱蟲，帶來俞延想要的結果。
可當若隱若現的輕紗落下，趙使興奮充血的臉映入眼簾，俞延唇角的弧度僵凝。
太快了。
香氣的發酵需要時間，韓國的使節尚落席不久，還在同他下首的楚臣交耳。這蠱蟲怎會醒得如此之快!
俞延的視線專註，霍風尋著望去，恰見一個身材曼妙的舞娘閃過，他的眼神暗沈，緊盯著舞娘旋轉跳躍，幾個變位間便裹挾著馥郁的香氣來到了他的眼前。
是單純路過嗎還是留心到了他身邊人的註意想要一博翻身
空中，有流淌的輕紗被高高拋起。
不，什麽都不是。是刺客!
近乎是條件反射，霍風一把便將半身越過席桌的舞娘摁在桌上。美酒佳肴散落一地，橫生的變故打斷了絲竹，眾人不約而同地聚焦望來。
許是吸取了窈郎咬舌自盡的教訓，霍風在一手鉗住對方的脖頸前順手卸下了她的下頜。
側臉貼桌的姿勢讓舞娘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鱗魚一般徒力掙紮。動作間，有精巧的匕首從她貼身的衣袖間滑落，砸在頑石鋪就的地面上驚起一道清脆的響聲。
在又卸去舞娘的雙臂後，霍風像丟無用的垃圾一般將女人甩到席桌前被舞女們駭然讓出的空地。一瞬間，整個席宴鴉雀無聲。俞延後覺地看向眉梢還掛著冷意的男人。只見他側身撿起地上涓涓流出細水的單耳酒壺，面無表情地將剩餘酒水澆灌在空閑的左手。
這時，俞延方才註意到霍風的虎口處有殷紅的血絲緩緩流出，然後又在下一瞬被連續的水流淹沒。不知為何，他口齒有些生津，嗓音喑啞道: “你受傷了。”
“不礙事。”霍風眉眼舒緩，放下酒杯後看向俞延，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寬宥的話，卻被遠處一道驚恐高昂的聲音打斷。
“死人了!”
緊接著，類似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有人吐血了，禦醫，快來禦醫啊!”
“沒救了!已經沒救了!”
……
霍風追聲望去，只見居於席位南邊的趙使雙目瞪圓，留著一字胡的唇角正源源不斷地噴湧著黑血，其中不時還夾雜著塊狀的凝固體，久經沙場的霍風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是體內破碎的內臟。趙使確實沒救了。
堂外，有手持武器的銀甲烏泱湧入。不知怎地，他下意識看向身側。身側的男人眼神別離，錯開了他窺視的目光，低聲道: “走吧。”
婚禮還沒有結束，向無極是不會來找他們麻煩的。
事實也正如俞延所料，即使是變故頻生，處於暴怒狀態的向無極也不忘派身邊的太監來到他和霍風面前叮囑一句， “連理纏青絲，歡娛在今夕。陛下特寬殿下與將軍二人繼續完婚，至於其他糟心事，且待明日進宮後再提。”
言罷，宴前不知何時神隱的禮儀嬤嬤從太監身後的人群中走出，欠身道: “娘娘念在殿下初婚，特派老奴前來指點。”
“指點你一個單身至今的老嬤嬤指點什麽”俞延嗤笑，不屑地揮手， “快滾吧。”
老嬤嬤不動，一旁的太監適聲解釋， “周嬤嬤在宮中打滾多年，這也是陛下首肯的。”
俞延吃癟，撒嬌般將頭貼近霍風的肩側耳語， “看來今夜要委屈將軍同本宮做戲了。”
霍風不會做戲，今夜的劇情他也不需要做戲。躺在新房的紅床上，他巴不得能夠假戲真做。可他身上的男人太過保守，而門外的嬤嬤又太過容易滿足。演戲的人和看戲的人都很滿意，只留下他這個被牽連的第三者被撩得不溫不火。
他剝開男人鬢間垂落的青絲，溫柔道: “殿下為什麽不試試更多呢”
比如吻我，又或者撕裂我。
可撐在他身上的男人卻像是聽不懂般，反問， “透過我的眼睛，你現在在看誰”
霍風不解，除了看眼前人，他還能看……
看夢中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神倏明。
霍風的眼睛慣會比他的嘴巴會說話，俞延擡手，指間愛憐地撫過男人的眉睫， “睡吧。”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
他翻身下床，落地的動作有些趔趄。霍風想要伸手去挽留，眼皮卻像裝了磁極一般無力地閉合。在最後消弭的意識中，他看到身披紅袍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
門外，如幽靈般的黑影已經不見。俞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這裏是他的家，可又不是他的家。漫無目的地，他來到有著一地楓葉的庭院。
院中長廊旁已經先他一步坐了個人影，人影的腳邊零落地擺許多喝空的酒瓶。俞延向前小心探去，離得近了方才發現，是寧霄，難得穿了艷紅顏色，好似醉了的寧霄。
俞延不想去猜對方今日為何一改素雅穿了這樣顏色的衣服，他屈膝坐到男人身旁，自顧自地端起瓷杯後斟滿，一飲而盡。
心底有奇怪的聲音提醒他，他不會喝酒，他不能喝酒，他會醉的。可繁華退去，悲傷湧來，似乎唯有杜康，可以一飲解千愁。
清明的大腦逐漸昏沈，俞延後悔地想，也許席宴上他就不該聽霍風的。
早些喝到酒就好了，那樣他就不會問出那句自取其辱的話。
真是丟臉。
他遷怒似地擲出手中瓷杯。瓷杯在空中劃過一個不算高的拋物線後落在院中的石板路上，破碎出悅耳清脆的聲音。
半睡的寧霄被聲音驚醒，幾乎是瞬間他便察覺到了身旁有人。可月升時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所以佯裝迷蒙地朝身邊看去。在看清男人月光下如玉的臉後又覺得自己應當還在夢裏。
不然他怎麽會看見長樂，他曾經唾手可得卻又交之失臂的愛人。
如果沒有在一起過，也能稱為愛人的話。
寧霄纏綿的的視線實在算不上清白，好在被他註視的人已經大醉，只陷在自己的世界裏低問， “你難過嗎”
難過，人怎麽會不難過。寧霄幾要脫口回答，可對方卻先自己答道: “我不難過。”
擁有百分之一未知基因的怪物不會難過。
男人的表情破碎，寧霄忍不住追問， “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像是肯定般，男人又重覆道: “我沒怎麽。”
沒怎麽又怎會深更半夜出現在這裏，還是如此……同病相憐的姿態。寧霄苦笑，蒼白的手指在空中升起卻又在即將碰上男人側臉的時候換了個方向。
他站起身，將身上的外袍脫下後披到男人身上，催促道: “既然沒怎麽就趕緊回屋。”
至於回什麽屋，當然不會是今夜那個布滿紅色的屋子。
沒有理會寧霄的聲音，俞延只聚精會神地盯著地面，那裏有一群不過米粒大的螞蟻在搬著食物成群結隊的經過。寧霄俯身看去，柔聲解釋道: “這是雪季要來了，它們在尋找儲存糧食的地方。”
“嗯。”男人回答的聲音低磁，寧霄險些要以為男人醒了，可男人隨後的話又打消了他的疑惑。
因為他聽見男人用天真的語氣說: “我的心口也有螞蟻在搬家。”
仿佛這樣的形容還不夠，男人又補充道: “它們密密麻麻地爬過我心口的每一寸地方，但好像又都不滿意，現在又在重新尋找地方。”
說著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苦惱， “可是我的心只有那麽大，它們再找不到其他地方了。”
所以他會一直這麽痛下去嗎
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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