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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逐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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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2

隔著朱紅色的木門,一陣隱約的談話聲傳來。

一道是俞延醒來時聽過的男聲,另一道……

“不知公子來這做什麽?”

“殿下醒來想必會餓,在下特地來送些吃食。”

“可陛下方才剛叮囑過奴才,不要讓後院的人見殿下……”

“在下明白公公的難處,但還是勞請公公通融一下。”

……

短暫的靜默後,不知被稱為公子的男人做了些什麽,朱紅色的門扉成功被人推開。俞延聞聲偏頭,恰與走進屋內的男人對視。

那是一雙霽月清風的眼,該出現在大家公子身上,該出現在文人騷客身上,總不該是出現在向無極口中“以色侍人的軟骨之輩”身上。

但事實偏偏就是這樣。

面對俞延的視線,白袍玉簪的男人微微將手上的紅木方形食盒提高,柔聲道:“在下來給殿下送些吃食。”

餘光瞥到男人身後窺探的視線,俞延唇角微勾,上挑的語氣中充滿放蕩,“難得美人親自來送,孤自是要好好品嘗。”

門扉碰撞的聲音響起,隔絕門外光亮的同時,也隔絕了門外窺探的視線。

昏暗的屋內,男人一改先前的溫潤,拎著食盒走向俞延的同時,用嚴厲的語氣指責道:“如今方醫師不在城內,殿下一生氣就亂跑這個毛病,該改改了。”

伴隨著男人話音落下,食盒被人重重放在俞延不遠處的圓木桌上,實木間碰撞的聲音沈悶,在落針可聞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坐在床上,俞延沒有言語,只是用一雙眸色琉璃的眼靜靜地看著男人不斷從食盒中取出膳食的動作。

男人似是被看得無奈了,放緩了語氣道:“殿下縱馬的事我們先按下不談,且談談剛才陛下來同殿下說了些什麽吧。”

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男人的態度都堪稱不敬,除了皇上和帝師,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原身面前這般放肆。但在曾經,眼前的男人的確是原身的老師,現在,更是原身在反楚覆燕道路上重要的引路人,寧霄。

寧霄口中的方醫師,全名方圓,是獨孤行走時,以原身沈屙痼疾需要調養留下的藥僮。但實際上,方圓對藥理之事一竅不通,他最擅長的,是殺人。

聽獨孤行說,方圓曾經是江湖上千金難求的殺手,後來不知什麽原因,突然金盆洗手甘願留在原身母親身邊當個護衛,直到獨孤嫻嫁人,江湖才沒了他的消息。之後再次出現,便是他主動找上門,說想要留在原身身邊。

在某種意義上,原身身邊有暗衛無假,只是這暗衛恰被寧霄以整合外部勢力為由派出了京都。而原身,又偏偏是那走鋼絲的人,稍有差錯便會——粉身碎骨。

原身生於皇宮,長於皇宮,前半生猶如樊籠之鳥,所能窺到的只是重疊紅墻下一隅狹窄的天地。燕皇後在時,尚有母親教誨,燕皇後走後,身邊除卻方圓再無一人真心待他。空有抱負,蠖屈不伸。蹉跎幾年後,年十二時,一個自稱燕朝亡魂的刺客出現,原身灰暗的世界終於迎來一絲轉機。

“向賊竊國,還我大燕!”

當手持長劍的蒙面刺客從夜晚的禦花園中竄出,面對月色下寒冷的劍光,原身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而是驚喜,極度的驚喜。

燕皇後不願原身生長在仇恨中,在世時,從不與原身抱怨向無極所做的腌臢事,卻常與原身訴說燕朝往事。武將殉國,文人死諫,這是原身第一次切實地體會到母親口中燕臣的血誠。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母親常說,“大燕從來沒有滅亡。”

因為“人心不死,燕未亡。”

向無極本身就是憑武功當上燕朝副將的人,如今成了皇帝,身邊更是諸多高手護衛。當面行刺無疑是自尋死路。但即使是死路,心懷烈火者亦甘願往之。

僅僅是被向無極身邊的護衛拍中一掌,那名身形瘦削的刺客便像斷了線的風箏般落入了不遠處的水池中,發出“撲通”一聲。

聽聞此聲,向無極慍怒的臉上扯出一抹冷笑,“給朕將那片水域封鎖,直到那孽畜的屍體浮上來。”

沒有立刻追殺,這給了原身救人的機會。他不知道方圓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只是試探地希望方圓能夠將人救出來,方圓便真的做到了。

當時正值冬季,湖水刺骨,淹死的屍體浮上來,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而半個月實在是太久了,久到能讓一開始嚴加看守的侍衛松懈,久到能讓原身找到一具和刺客身形相仿的屍體,換進去。

當昏迷的刺客蘇醒,發現救自己的人竟是楚帝最疼愛的兒子後,當即想要自戕,幸而方圓在旁及時阻止,才讓原身得以說出自己燕帝之子的身份。

起初,眸光測測的刺客並不相信,但當原身拿出燕皇後的親筆信後,渾身帶刺的刺客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銅劍。

因為這是一封托孤信。而收信的人,是他的上司,寧霄。

一個連向無極都不該知曉的名字。

這封信是原身在一棵梧桐樹下發現的。那是燕皇後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宮人們總能看見她在枝葉如瀑的梧桐樹下蕩秋千的身影。

有善妒的妃嬪說她是在故意賣弄風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架秋千是燕帝在時,親手為她所制。這裏是她在這惶惶皇宮裏唯一還能懷緬燕帝的地方,而原身是她在這淒淒世上最後的掛念。所以當宮外來信說想要救她出去時,她選擇寫下這封托孤信。

“……長寧性善,恐不堪大任,嫻不求覆燕,但求長寧順遂,望先生體感。”

長寧,是原身的字,安,是原身的名。

在給原身起名字上,為了彰顯對燕皇後的寵愛,向無極沒有過多幹涉。

向安,或者說,聞人安才是燕皇後真正想給原身起的名字。

聞人,燕帝的姓。

從名到字,無不飽含一個母親對孩子平安長大的許願。

只是信箋未行,災厄先至。

燕皇後死去的第一個中元節,原身在一本野籍中看到,去逝者生前最愛的地方燒紙,可以見到逝者的靈魂。彼時宮中剛因燕皇後的緣故禁祭祀,憑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在方圓的陪伴下,原身來到了記憶裏的那顆梧桐樹前。

淒冷夜風,幽幽紙火,原身沒有見到殷切思念的母親,反而在掩蓋祭祀痕跡時,意外找到了紙張已經泛黃的母親絕筆。

痛苦、悲鳴,情緒崩潰後,生活還要繼續。

當初和燕皇後接頭的人已經在那場血色的滴血驗親中死去,諾大的皇宮,再找不到半點忤逆向無極的聲音。直到那道……

“向賊竊國,還我大燕!”

原身,欣喜若狂。

他不知道將信交由那名刺客帶出宮的決定是否正確,但人生本就是一場豪賭。幸運的是,他賭對了。

翌年三月,春寒料峭,原身十三歲,正是在學堂被夫子耳提面命怒其不爭的時候。在一個剛被訓誡後的午後,向無極突然帶著位身穿紅袍、頭戴方翅紗帽的俊朗男子來到他的面前,溫聲說:“吾兒聰穎,定是那些只會四書五經的老迂腐教育不通,這位是今年剛及第的狀元,以後他便任你的教習。”

說著向無極拉過一旁淺笑不語的男人指著年幼的原身道:“吾兒大才,寧卿可莫要辜負朕的期望。”

那日陽光很好,明媚的陽光打在男人清朗俊逸的臉上,像話本裏的神仙一般。恍恍惚惚中,原身聽到男人這樣自我介紹。

“微臣寧霄,往後若有冒犯,還請太子多多寬諒。”

這是一場獨屬於燕朝的君臣會面。

此後的事,是燕帝的故意撮合,亦是原身和寧霄間的順水推舟。

向無極不希望原身學好,可又不能做得那般明顯。所以在少年情竇初開之時,特地送來了才貌兼備的寧霄。所以在原身說想要和寧霄在一起時,僅僅是罰了原身半個月的禁閉後便同意了。

向無極的這個做法給寧霄開辟了在原身身邊安插謀士的新思路,此後原身每隔幾個月便要被迫“心動”一次,直至現在,原身後宮男寵七人,女妾十三人,除卻被向無極塞進來的八人,其餘十二人皆是寧霄重重選拔出的覆燕志士。也許正是有這些先例,向無極才會生出借原身之手卸去霍風軍權的想法。

畢竟向無極所說的慶功宴,慶的是霍風收覆楚趙邊疆之功。趙國不滿,作為趙國的傀儡皇帝,向無極自然要做些什麽。

寧霄不知道向無極和趙國之間的秘辛,在聽完俞延的陳述後,竟也推出了相同的結論。

“楚帝登位後對趙國多有交好,君如此,臣亦當如此。霍將軍此次邊疆大捷,怕是引起了楚帝不滿,這是要借殿下的手剝了他的軍權。”

俞延斂眸,算是默認。可男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不禁再次擡眸。

“霍將軍行軍詭譎,是難得的將才,無論殿下能否收為己用,迎將軍入門都對楚帝百害而無一益。”

雖然話中全無要求之意,但原身對寧霄向來是納言善聽的性軟之人。言盡於此,已經無需再繼續多說些什麽。

寧霄希望他求娶霍風。意識到這一點,俞延不免心中生出幾分怪誕。

世間有其既定的法則,人們稱之為天道,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如001所說,是根據《逐鹿》衍生出的書中世界,那麽原文的劇情就是這個世界的天道。

原文裏,向無極登位後,對趙諂諛取容,對內繁刑重賦。在位期間,民間多有暴動,雖屢用武力鎮壓,但反對之聲不止。故而楚帝一死,朝綱混亂之際,舉國皆反。

霍風作為起義軍的首領,與反楚覆燕的寧霄有殊途同歸之志,亂世之中,同為英才的二人惺惺相惜直至走到一起,似乎是一件非常合乎情理的事。

而現在,繼霍風拯救原身後,霍風未來的愛人正在希望自己求娶霍風……

這個世界的天道是瞎了嗎?

不。

這個想法僅是冒出一瞬便被俞延自我否決。

是篡改。

正是因為天道被篡改,所以他才能在已經身死的原身身上覆活,所以001才會如此放心地將他投放到這個世界進行那個什麽奇怪的調研任務。

俞延沈思間,站在圓桌旁的男人已經將三層食盒裏的東西盡數取出。只見他隨手端起一碗品相精致的素粥,緩步走向帷幔被高高束起的床邊。晦暗的光線下,他的聲音染上了些許魑魅,“當然,更重要的是,楚帝既然這麽不希望與趙國交惡,那麽刺殺趙使這件事,我們更是——非做不可了。”

木桌與床邊的距離不算遠,話音落下,男人站定在床邊,素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也讓他的聲音重歸溫和。

“所以還請殿下不要再鬧小孩子脾性,大局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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