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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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毛悘之從沒有見過夏喃呢做事情這麽細致過,她一張張不急不緩地燒著畫,直到火光在她的眼中徹底消失。

她有些木訥的蹲在那裏。

當噬骨的悲傷如洪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空洞與哀傷。

回憶只能是回憶。

從此無人能填補她的空缺,偶爾有帶著她的氣息的風吹過,回音裏,一遍遍都是思念中的名字。

科學家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能讓時光倒流的機器。

我該慶幸嗎?您還在我腦海裏。

夏喃呢疲憊的站起身,有些踉蹌。

毛悘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只見夏喃呢攀附著他的手臂,在他懷裏仰起頭,笑著說:“毛悘之,這是我的姥姥。”

這語氣,就好像毛悘之去了她家裏拜訪,她為他介紹自己的家人一般。

恍惚間,他有種夏喃呢的外婆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錯覺。

毛悘之總覺得什麽也不做很失禮,連忙向墓碑欠了欠身子,道了一聲:“姥姥好。”

毛悘之呆呆的樣子成功取悅了夏喃呢,她就著被扶的姿勢,擡起手順勢摸了摸對方的腦袋,欣慰的說了一句:“真乖~”

他此時已經摘下了帽子,壓扁的頭發經過夏喃呢的辣手摧花已經趨於雞窩的形狀,他沒有在意,只是把花束放在老人的墓碑前,在直起腰時用手將頭發向後一攏。

夏喃呢心想,誰說我們求伩只有才,我們分明是才貌雙全好嗎?!

接下來呢?

毛悘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夏喃呢,只見夏喃呢擡手扶了扶眼鏡,一跨步與毛悘之並排挨著站,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

毛悘之只覺得掌心一顫,微微生出許多細汗來。

“姥姥,你不是老擔心我孤獨終老麽?看!”她驕傲地向前晃了晃他們交握的手,“這是我男朋友!”

郊外的墓地寂靜,“男朋友”三個字卻久久的回蕩在毛悘之的腦海裏,最後匯集在耳朵裏,化成“嗡嗡”的聲音。

這聲音仿佛是一口鐘,撞得腦仁直疼。

她…剛才說什麽?

夏喃呢得意的笑著,好像在把自己優秀的另一半介紹給家人。

毛悘之突然覺得,他們與今天在大街上擦肩而過的所有戀人一樣。

她挽著他的手臂,擡頭沖他一挑眉,笑著說:“我姥姥,是天底下手最巧的人,做飯制衣種植花草樣樣都好,就是很愛操心,如果她去夢裏念叨你,你要多擔待。”

看見她等待回應的眼神,毛悘之將信將疑地點了一下頭。

緊接著,夏喃呢又對著前方說;“姥姥,這是毛悘之,是個與我不同溫柔細心的人,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樂,您別擔心,他很好,我也很好。”

語畢,是長久的靜默。

只感覺拉著他的手微微握緊,驀的,嘆了口氣。

夏喃呢伸手撫摸了一下遺像上的臉,慢慢地,順著輪廓從上到下。

“我們要走了,姥姥。”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好想你。”

杜鵑啼血,猿猴哀鳴。

毛悘之此時站在她身後,突然也紅了眼眶。

半路。

“你先出去等車吧,我的口罩剛才好像掉了,我回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找吧。”

“不用不用,”毛悘之一邊擺手一邊跑開,“你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墓地很大,不一會,毛悘之就消失在視野裏。

他緩緩停下腳步,在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墓碑前駐足。

他略有遲疑的轉身,在看到那張黑白相時,雙腿一曲,向著它跪下去。

“奶奶,對不起,求伩食言了…”

山風吹過,帶走呢喃話語,似有箜篌絕響,驚起林中的鳥兒,向天邊火熱的驕陽飛去。

出來的時候,已經有車再等了。

他上車,戴上口罩。

夏喃呢輕輕問他:“回家嗎?”

“回家吧。”

毛悘之如往常般溫和的看著她,眼神裏卻盡是倦怠。

他們到家時,不過下午。

毛悘之午飯都沒吃,就把自己關在屋裏。

關門前,他看著夏喃呢的雙眼。

“這一次,我想寫自己的故事。”

他說。

她了然的一笑,點點頭。

“好。”

時針在表盤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從夕陽西下到萬家燈火明,從華燈初上到夜深人靜。

層樓之上,闌珊燈火也只剩一隅。

毛悘之戴著耳機,反覆斟酌著詞曲,電腦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裏,有說不出的嚴肅。

從前,他只為別人的悲喜而作,唱著能讓人產生共鳴的歌。

這最後一次,他想將自己講給別人聽。

這個星期六,就是最後一期“天之驕子”了。

因為上次的“意外”,這最後一期將由覆活賽和決賽兩場比賽組成。

因為彩排任務繁重,選手們在比賽前一天就要住進大廠裏。

這一天晚飯過後,廚房裏想起了“叮叮哐哐”洗盤子的聲音

“你真的不去看我的決賽去嗎?”

“我想去但是去不了啊。”夏喃呢接過毛悘之遞過來的濕漉漉的盤子,“就是那麽巧,才情就是那天那個時間的火車到,我也沒辦法啊。”

“那你記得在手機上看直播。”

“肯定的,我一定看,我還會給你投票呢!好好唱!”夏喃呢用身體撞了撞他的肩,八卦的地問,“第二首準備的什麽啊?”

毛悘之笑著側下頭來,蹭了一下她的頭頂。

“我不告訴你,到時候自己看。”

“切~”夏喃呢一撇嘴,雙膝一曲,將擦碗布像手絹一樣往後一甩,裝作宮廷怨婦地說道,“是~臣妾遵旨~”

第二天,毛悘之穿戴整齊地走出房門,驚奇地發現一向晚起的夏喃呢竟然早早地坐在那裏等他了。

她似乎沒睡醒,有些困頓的撐著頭,見他出來了,笑著拿起手機說:“吃早飯不啊?我訂飯啊?”

毛悘之把箱子拖出來,看了看表:“不了,時間不夠了,我們有工作餐的,我去那裏吃吧,謝啦。”

“等一下,”夏喃呢攔住了他,走上前去,離他很近,她擡起頭,二人的雙眼不過咫尺,“你給我個答案吧。”

看著夏喃呢充滿血絲疲憊不堪,卻又渴望的雙眸,毛悘之一笑,摸了摸她的頭順勢擁進懷裏:“我沒答案給你,不過我回來之後,你卻有個答案給我。”

夏喃呢回抱住眼前的人,有些惡狠狠地說:“毛悘之,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毛悘之蹭了蹭她的耳鬂,學著夏喃呢平時不正經的聲音回答道:“愛妃放心,等朕回來!”

夏喃呢被逗笑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好。”

“嗯,”二人分開,“你昨天又熬夜了吧,黑圓圈都出來了,我走了,你快去睡一覺吧,但別睡太久,你明天還要去接才情呢。”

“哈哈,好~”夏喃呢用力的點點頭,雙眼仿佛一刻都不願意離開他。

目送他走出去,門被緩緩地關上,掩住了失落的眼神。

夢醒時分,她向這個屋子的每一個角落看去,茶幾上有一只他落下的筆,她拿起來緊緊地攥在手裏。

這是在今後的時光裏,他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求伩,你很好,所以我祝福你,在未來,永遠碰不到像我這樣的人。

這時,夏喃呢昏暗的房間裏突然有一絲光亮起,手機在床上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又馬上湮沒在黑暗裏。

2018年8月23日,星期四

06:43

戊戌年七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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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妞妞:“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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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驕子》決賽!冠軍毛悘之!”

“夏小姐身份大起底!疑似毛悘之同居女友!”

“毛悘之沈默,粉絲紛紛表示支持!”

“《天之驕子》十強全球巡演強勢來襲!”

“冠軍毛悘之現身央視,或登上春晚舞臺!”

“私生飯追車造成重大車禍事故,毛悘之為救同事進監護室!”

“已確認,被救同事為富二代女星冼黛瀅!”

“戀情大起底!毛悘之為愛拼命?”

“毛悘之澄清!夏小姐在何方?”

“毛悘之出院,努力康覆中,有望參加巡演巴黎站!”

“毛悘之覆出首演!《天之驕子》巴黎站門票預售中!”

走在冬日巴黎陰雨的街道上,夏喃呢後悔當時一手抖買了票。

她就看一眼,看完趕緊回家寫作業,她還有一個項目沒做完呢。

她知道,毛悘之出車禍了。

她就看一眼。

就像普通粉絲一樣,淹沒在人海裏,看一眼。

夢醒時分,你我都是陌生人。

雖然這裏是巴黎,但看演唱會的大部分還是中國人。

夏喃呢靜靜地坐在那裏,與周圍熱切的環境不同,她只是註視著那一個人。

他沒瘦,反而比以前更壯了,臉部的皮膚更加的緊致,以前總見他帶著的黑框眼鏡也不見了。

想起他們第一次見的時候,毛悘之還是個學生氣息十足的小男生,而現在,經過事故的歷練與公司的包裝,才短短三個月的時間,他已經蛻變成一個散發成熟魅力的男人了。

很好。

她心滿意足的笑了。

臺上。

“太好了,我們的幸運觀眾產生了!”主持人拿著手卡故作神秘,“他就是,我們二區9排九號!觀眾!恭喜!”

話音剛落,夏喃呢就聽見旁邊的女生遺憾的聲音:“啊!我是九排十號的!可惡,就差一點!”

夏喃呢聽聞突然緊張起來,看了一眼自己的票,竟然這麽巧?是她?

大屏幕上,攝影師還在茫茫粉絲群眾找著那位幸運兒。

“她究竟在哪裏呢?我們這位九號的幸運觀眾,不僅可以上臺來和我們十子進行親密互動,還有千元大獎相送喲!”

身邊的那個女生聽了,又是哀怨又是羨慕地看著她。

沒時間了,她不能她不能…

“你想上去嗎?這個給你!”

看著夏喃呢遞過來的票,女生喜笑顏開,立刻興奮地站起來大聲呼喊。

不同尋常的舉動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攝像機與眾人的目光。

夏喃呢馬上以手掩面,直到那個女生興奮地跑下去。

周遭重回黑暗,她才敢坐直恢覆原樣。

當視線再次投向舞臺時,她發現毛悘之竟直直的看著她坐的方向,表情耐人尋味。

如果不是安慰自己這麽遠這麽暗不可能發現,夏喃呢早就逃跑了。

毛悘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裏好久,想起剛才大屏幕上一閃而過的臉。

是她麽?是她吧…

毛悘之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來看我,是不是還是放心不下我?

三個月前,他以第二首歌《這樣的夏小姐》穩穩奪冠。

他以為她會看到,她會明白,等毛悘之回到家,得到的應該是一個大大的擁抱和一個愉悅的肯定的答覆。

他在半路上接到才情房東的電話的時候,甚至還以為是夏喃呢新型的惡作劇。

怎麽可能?回去收拾行李?

豈料電話那頭,操著一口東北話的大媽依舊不耐煩的催促著。

“她們倆昨天就已經走了!你快過來收拾東西!”

甚至開門時,他還在希冀著,能看見熟悉的場景。

可是,什麽都沒有。

推開夏喃呢的房門,她的床單被子被褥都不見了,只剩下空空的床板。

溫馨的桌布,墻上的照片,冰箱裏她最愛吃的零食,甚至他礽在垃圾桶裏廢棄的草稿紙,都沒有了。

同時不見的,還有那只刻著他名字的鋼筆。

這是唯一,能證明她存在過的證據了。

啊,還有。

毛悘之急忙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語音語音打不通,發信息沒人回。

她沒有拉黑他,只是不回,單純的不跟他有所互動,他甚至還能看見夏喃呢時不時發的朋友圈,抱怨功課太多太累,或者是生活中一些小麻煩。

還好,她還沒有徹底在他生命裏消失。他想。

毛悘之順著微信找到了夏喃呢的電話,一直在關機狀態。

他甚至找了當初的那個導演朋友要了才情的微信,雖然通過了,但和夏喃呢一樣,不回他的信息。

他給她的每一句話,都石沈大海。

所以,巴黎站,他努力覆健,說什麽都要參加。

毛悘之希冀著。

她會不會來看他。

你,為什麽連一個句話都不願意留給我?

毛悘之握緊了雙手,發呆般盯著潔白的地板,眼底盡是不解。

“悘之,”

這時,同為《天之驕子》參賽選手的廖澤林擦著汗走過來,拍拍他的肩,“還好嗎?”

“嗯,還好。”

“趕緊卸妝吧,小馬哥說我們待會兒出去吃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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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我剛看完演唱會,正在吃完飯,一會兒十點的火車。

才妞妞:怎麽,看到真人了?

EVA:何止是看到了!差點被發現!我跟你說!我一中獎絕緣體偏偏就今天這麽幸運!

才妞妞:然後你怎麽辦了?

EVA:我把票給別人了。

才妞妞:(大拇指)機智。

EVA:那是(得意)

才妞妞:所以以後你打算和他怎麽辦啊?

EVA:和他?不怎麽辦,反正我們估計一輩子是碰不到了,就這樣吧,過一段時間,就會忘了我的。

才妞妞:他是會忘了你,但你能忘了他嗎?

EVA:我不用忘了他,他從來沒有在我心裏過。

才妞妞:你別自欺欺人了。

EVA:我沒有,不談戀愛不結婚,我始終沒變過。

才妞妞:得了吧!你不談戀愛不結婚還不是你認為世界上不會有適合你的愛情?!

EVA:是,我不會遇到。

才妞妞:好!那你幹嘛拿他的鋼筆?

夏喃呢打字的動作戛然而止,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

良久,她仿佛下定決心一般。

EVA:我會還給他的。

是夜,窗外下著陰冷的雨,刮著蕭瑟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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