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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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向來不缺藝術感十足的家居買手店。

早上11點,店員美紗穿著整潔的職業套裝站在門前,帶著一臉專業的笑容迎接著今日前來預約選購的客人。

“請問,是野澤先生的預約嗎?”

服務行業做久了,她自然能夠一眼鎖定自己應該上前迎接的“主角”是誰。

野澤翊輕嗯了一聲,站在原地安靜的等待身後的長發女子走到自己身邊後,便擡起手拒絕了她的跟售講解服務,美紗會意的點點頭,連忙識趣的向後退了半步。

看來,今天她要負責接待的,是最常見的客人類型——帶著親愛的女朋友前來挑選家居裝飾的多金好男人。

不過……

她頓了頓視線,擡起眼看向跟在兩人身後,雙手插兜走進店裏的清秀高中生。

還有第三個人……?

美紗在心裏暗暗忖度,這個組合…倒還真是少見。

老實說,野澤翊很享受和毛利蘭一起挑選東西。

他喜歡看她在發現自己喜歡的物品時驀然亮起的雙眼和瞬間雀躍的神情。

比如現在——

毛利蘭一臉欣喜的拿起一只燒制細膩的乳白色花瓶,滿心期待的詢問著他的意見。

“前輩!這個怎麽樣?”她用手指大致量了一下花瓶的尺寸,“大小剛好可以放在接待室?”

“很適合。”男人的眉眼含笑,低聲肯定著她的意見。

野澤翊的聲線本就低沈溫潤,如今看著笑意盈盈幫自己挑選著裝飾品的蘭,更是收盡了萬千溫柔。

“那……”蘭的話還沒有講完,美紗便立刻恭敬的上前將花瓶接過。

“您交給我就好。”

作為一名優秀的銷售人員,這點眼力見她還是有的。

拿過花瓶,美紗正要走向收銀臺進行打包,餘光一撇,被坐在沙發上的那位清冷少年吸引住了視線。

這位少年自從進店以後,便一直安靜的坐在沙發的角落裏。窗外冬日上午的陽光灑進室內,攏在他漆黑的絨絨發頂,將他整個人烘托得更加沈靜。

其實,美紗在等待客人挑選物品的空檔曾悄悄地關註過他——畢竟,誰不喜歡看清秀又幹凈的男高生呢。

那個時候,他只靜靜地看向窗外發著呆。透明鏡片架在臉上,在明晃晃的陽光中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而現在,似乎是聽到了眼前這對“情侶”的對話,他將視線徐徐移回室內,沒有了陽光的直射,美紗總算是能夠再次看清他的臉。

只這一眼,她便深深陷進了他深沈的眸底裏。

她原以為,他的眼睛會是清亮的,了無雜質的。

可此刻,他那雙宛若湖水的眼中,竟攪動著讓人難以捉摸的覆雜情緒。

這情緒透著一股悲傷,一股落寞,以及,隱忍與克制的,濃濃愛意。

美紗被他眼中那無法言說的深情驚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他一直凝視著的,是那位站在野澤身邊,被他稱呼為“蘭”的女人。

難道說……

這位少年對她……

“那個——”

突然,蘭擡起手,看向美紗所在的方向,“請問這個掛畫的尺寸是……?”

“啊…馬上來!”顧不上心中的疑惑,美紗將花瓶匆匆放到收銀臺,快步向著蘭的方向走去。

等細心的回答完蘭的疑問夠,美紗再次看向少年所在的方向,才發現他已經將視線又轉向窗外,不知正在想些什麽。

野澤和蘭在店裏逛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一起買了花瓶,掛畫,地毯,時鐘,還有招待客人專用的一套精致茶具。

美紗仔仔細細的將他們挑選的物品逐一打包,正要詢問是否需要快遞服務時,蘭的手提電話叮鈴鈴的響起。

“前輩,我去去就回。”為了不打擾到其他正在安靜選購的客人,蘭對著野澤揚了揚手機,匆匆走出門店後才按下了接聽鍵。

野澤看著蘭站在門口的身影,默默轉身走到展櫃前,拿起一對晶瑩剔透價格不菲的水晶杯,示意美紗將它們包起。

“我覺得蘭姐姐不會喜歡這個禮物。”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是那個一直坐在角落裏安靜等待的少年。

“你又會知道蘭現在喜歡什麽。”野澤撇了一眼正朝著收銀臺走過來的柯南,從錢包中拿出金卡遞給美紗,言簡意賅的輕聲命令著,“買單。”

“是。”

美紗雙手將卡接過,動作麻利的將水晶杯裝入軟盒,又挑選了一條好看的紫色絲帶系上。雖然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可她的註意力就是無法控制的向站在收銀臺前的兩位男子飄去。

見柯南沒有理會自己,野澤思索片刻,再次緩著聲音開口。

“我聽蘭說,你是6歲開始借住在毛利事務所。蘭出國那年,你剛滿12歲……這麽算起來,你不過是陪在她身邊短短6年而已。”

“……”

“僅僅6年,你就覺得能夠了解她的所有?”

野澤的話入了耳,直教江戶川柯南忍不住想要輕笑出聲。

僅僅……6年?

工藤新一從4歲起認識毛利蘭,她成長中的每一個重要場合他都不曾缺席。生日、入學、考試、空手道大會,甚至是她初中第一次來例假的那一天,他都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從懵懵懂懂到青蔥歲月,他對她愛的無比笨拙又小心翼翼,他會將她所有的喜好默默記在心裏,也曾無數次幻想她會穿上潔白的婚紗嫁給自己。

他們就這樣一起平淡而美好的度過了13年,直到……多羅碧加公園的那個夜晚。

從那以後,她的身邊少了那個每天纏著她喋喋不休講著福爾摩斯的推理少年,卻多了一個無時無刻都粘在她身邊關心照顧她的乖巧弟弟。

如此算來,他可是陪在她身邊足足18年、216個月、6480多天。

可是,這些時間,除了他自己,又有誰會知道呢。

對於毛利蘭而言,工藤新一已經永遠的成為了過去,而江戶川柯南……更是小了她10歲的弟弟。

而毛利蘭出國的這5年,一直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

柯南看向美紗手中已經打包完畢的那兩只昂貴的水晶杯,心中只覺得無限悲涼。

5年,東京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誰又能夠保證,不在身邊的,人的心呢。

買好單,蘭也剛好打完電話。

她收起手機走進門店。徑直走向了柯南的身邊。

“你同學的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了耶?”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小的不滿。

“同學?”

“帝丹高中正在籌辦今年的平安夜晚會吧?”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柯南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確是接到了同班同學的……額……她叫什麽來著?

“剛剛有個叫做川上繪梨衣的女孩子打電話給我,說是你的同學,想邀請我作為畢業生代表回校參加今年的聖誕活動……”

哦,川上。

班裏好像是有個叫這個名字的女孩子。

“她還說,你毫不留情的一口拒絕了她的邀請。”

“……”

“‘曾經轟動帝丹高中的少年偵探,高中二年級就被東大破格錄取的天才,校長特別囑咐我這次晚會一定要讓江戶川同學參加,結果沒想到他完全沒有考慮就拒絕了我的請求,毛利學姐!拜托你!能不能幫我和江戶川同學講一講,無論如何也希望他能夠同意這次活動,哪怕只是露個面也好…不然的話……我一定會被校長生吞活剝罵個狗血淋頭的啦!!”

蘭生動的重覆著電話裏繪梨衣的每一句,隨後一臉無奈的看向柯南,“所以勒?人家都那樣求你了,為什麽不想去?”

“……那蘭姐姐呢?你會去嗎?”柯南沒有回答,反而將問題拋回給了蘭。

“我啊……”

蘭想起剛剛繪梨衣帶著哭腔不停央求自己的樣子,默默握拳暗暗發誓——

她早晚……要改掉這個……聽不得別人向自己撒嬌求助的毛病……

“哈……”松開拳,蘭無奈的嘆了口氣,“我已經答應她了。”

他就知道。

毛利蘭這個永遠替他人著想的性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答應了對方重回帝丹的請求後,會遇到些什麽。

突然,柯南的眸光一沈。

也許……她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即便是回到了那個充滿了工藤新一與毛利蘭回憶的地方,也不會再在她的心裏激起一絲波瀾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從心底翻起,裹挾著甜腥的粘稠血液,洶湧的沖向他的咽喉。

蘭見柯南的臉色刷的變的慘白,擔心他是不是身體有恙,忙不疊的伸出手,覆上了他的額頭。

結果,手指剛剛觸碰到柯南的發梢,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江戶川柯南站的筆挺,深邃晦暗的眸子穿透鏡片,那股酸澀如洪水決堤般湧入他眼底,幾乎將要將他的理智完全摧潰。

他知道,他抓住她的力氣並不小。他盯住她因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張開嘴正要說些什麽,卻看到了她下意識地看向野澤求助般的眼神。

僅這一眼,就讓他的全身有如遭到電擊一般,已經消失殆盡的理智也悉數湧回了大腦。

用盡全力,柯南將已經沖到喉嚨的話生生吞下,緊緊地閉上了眼。等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停頓良久,他緩緩松開她的手,冷著臉,一言不發的向門外走去。

回家路上,毛利蘭坐在副駕輕輕撫摸著剛剛被柯南抓痛的手腕,心不在焉的和野澤聊著天。

江戶川柯南坐在後排,一如她剛剛回來的那天,安靜地著向窗外,好像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給你。”等紅燈的空隙,野澤拿出那盒包裝精美的水晶杯,遞到了蘭的懷裏。

“禮物,拆開看看。”

蘭看著盒子上精美的紫色絲帶,心中暗暗猜測著禮物的價格,這包裝……一看就知道並不便宜。

在拆開包裝看清了價簽上的5位數後,蘭慌忙將水晶杯放回了盒子裏。

“前輩…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我……”

“會嗎?”野澤一手放在方向盤上,一手拿起水晶杯放在燈光下看了看,“晶瑩剔透。我覺得很適合你。”

“可是……”

“我說啊……你會不會對我太客氣了一點?”見蘭想要拒絕自己的禮物,野澤故意沈下臉,“……就連稱呼也是,一直前輩前輩的叫我。”

被野澤這麽一說,蘭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好像的確是從來沒有直呼過他的名字。

“蘭,要不要今天就改口?”野澤看了看馬上就要跳綠的紅燈,看似不經意的提議著。

“要麽呢,你收下這個禮物……”綠燈亮起,他雙手握住方向盤,輕踩油門,“要麽呢,以後就直呼我的名字……你想選哪一個?”

“額……”

蘭為難的看看手上那個價格不菲的禮盒,又擡頭看了看正目視著前方安靜開車的野澤。

從小到大,毛利蘭一直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

哪怕是對待一起長大的富家千金鈴木園子,她也從不曾借著好友的身份,向她索要過什麽過度貴重的禮物。

如此看來……

果然還是……

“…嗯…”

蘭咬住嘴唇,似是在心裏糾結掙紮了片刻。

“……翊……”

“蘭姐姐!”

“啊!是!”

坐在後座的柯南突然開口,驚的蘭拿著水晶杯的手一抖,杯子掉到腳底,隨著汽車前行的慣性咕嚕嚕的滾到了座位下方。

“真是的……柯南!”蘭嬌嗔著回過頭,不滿的看向坐在後座的少年。

這下好了,嬌嫩的水晶杯經過這麽一番折騰,肯定是要磨出幾道擦痕來,她又怎麽能再把它還給野澤,真是不想收也得收下了。

“聖誕晚會,我會去。”

“誒?”

“所以……蘭姐姐要不要和川上同學講一下,帝丹高中平安夜活動,我會按時參加。”

“……什麽嘛…還要我來傳達…柯南現在越來越不如小時候可愛了…我看看……繪梨衣繪梨衣…”

柯南溫柔的看著蘭一邊抱怨一邊從包裏拿出電話尋找著繪梨衣的號碼,隨即眼眸一轉,對上了正從後視鏡裏緊緊盯著自己的野澤翊的雙眼。

他知道那個男人此刻能夠從鏡中看到自己的表情,於是勾起唇角淡淡一笑,便若無其事的移開了視線。

時間過的很快,一晃,就到了帝丹高中舉辦平安夜舞會的日子。

按照學校的要求,所有再次返校的畢業生,都要穿上帝丹高中的校服參加今天晚上的活動。

其實蘭知道這個消息時就後悔了。

但繪梨衣好像能夠隔空猜到她的心思似的,隔三差五的就打來一個電話哭訴一番,導致蘭想要推辭的話語一拖再拖,結果就拖到了活動開始的日子。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既然當初決定了回國,不就已經做好會面臨到這種情況的準備了嗎?今天就算是遇到不開眼的老同學重提舊事,她也一定可以從容應對!

一定嗎……

蘭看向鏡中已經換好了那套藍色校服的自己。

但願吧。

作為特別邀請的返校嘉賓,學校為毛利蘭安排了一間獨立的休息室。

而作為活動的主辦人員,繪梨衣當然知道江戶川柯南這次肯來,是因為他這位親愛的蘭姐姐的面子。

所以呢,為了防止這位性格冷淡的大偵探突然轉變心意逃離會場,她自作聰明的把江戶川柯南的休息室與毛利蘭的安排在了一間。

這下好了,有毛利學姐在,江戶川肯定能夠堅持到活動結束!

繪梨衣滿意的看著門上“江戶川柯南”與“毛利蘭”的名牌,滿意的拍拍手,哼著小調揚長而去。

開場前1小時,蘭和野澤一起並肩走進了校園。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他們決定還是先到休息室裏小坐一下,等活動開始前再進入會場。

“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啊……”蘭看著走廊裏嬉笑打鬧的高中生,眼底竟生出一絲羨慕。

“真是不甘心。”

“嗯?什麽?”

“為什麽我沒有晚出生幾年,這樣或許就可以更早認識你,和你上同一所高中。”

“什麽啊!前輩就會取笑我……”蘭笑著推開休息室的門,卻在看到站在休息室窗邊的那一抹身影後,瞬間僵住了身體。

冬季的黃昏總是短暫的。窗外遠處的太陽朦朦朧朧的掛在天邊,暮色將至,提醒著人們到了可以墜入夢鄉的時候。

所以……新一。

現在的我啊,是在做夢嗎。

蘭怔怔的看著窗邊那位穿著藍色校服、無比熟悉的少年的側影,連呼吸都開始變得間斷和艱難。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少年緩慢的轉過身。

不知為何,江戶川柯南今天並沒有帶眼鏡。他的頭發好像也剪的短了一些,露出了那雙本就生的極其好看的藍色眼睛。

他沈吟的擡起頭,掀起眼皮,徑直與她的目光對上,眉目間,綻放著毫不收斂的直白思念。

蘭扶住門框的手指勉強動了動。

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的。

江戶川柯南和工藤新一的眉眼,究竟有多麽的相像。

可是!

可是啊!

眼前穿著帝丹高中校服的柯南,和她記憶中那個人17歲的樣子,居然……

突然,心臟像是被無數雙大手撕扯般的疼痛起來。眼淚浮上眼眶,逐漸模糊了視線裏少年的臉。

毛利蘭原本以為,經過了10年,她已經能夠逐漸適應沒有那個人的生活。可是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想他,就像是此刻窗外已經沈落在天邊的太陽,即便在黑夜中看不到它的身影,可待到時機成熟,便又會重新升起,成為天空中,最璀璨,最耀眼,最無法抹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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