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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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缺了大半顆腦袋的顛九倒伏在地上,手腳無意識地抽動了兩下,徹底不動了。白花花的腦漿混在鮮紅的血裏,異常刺眼。

龍準掂了掂手裏的棒球棍,原地助跑幾步,一甩手,以投球的姿勢將棍子拋向了遠處火勢漸熄的院落。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仔細擦拭著噴濺上去的血跡,並垂下眼瞼津津有味俯視著腳邊的屍體,臉上掛滿了勝利者的驕傲。

黑道之所以是黑道,正因為它是個惡人比拼邪惡的世界,這一刻洋洋得意的殺戮者,很可能就在下一刻悲慘地橫屍街頭,命運的輪盤嗡嗡運轉,賭局上從來不存在真正的贏家。

“沙沙——”

背後的樹叢間傳來窸窣響動,人影一晃,龍準警覺地大叫:“什麽人?”

話音未落,周圍幾個手下已經舉槍瞄準了聲音的來處。蔣亦傑心裏一驚,生怕是通查派了人過來打探,萬一動起手,搞不好又是一場混戰。不等別人做出反應,他率先舉著槍沖了過去:“龍哥,我去看看!”

蔣亦傑敏捷地鉆進樹叢,雙手持槍舉在身前,槍口傾斜四十五度橫著掃過每一個可疑角落。從側前方低矮的草叢裏,蜿蜒出一條拖曳過的血跡,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靠近,猛地掀開偽裝在上方的樹枝,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赫然縮在底下,那張臉再熟悉不過了——

阿吉?蔣亦傑用口型無聲地輕呼著,對面的男人楞楞看著他,臉色慘白,神情驚恐,一雙眼睛因為緊張而難以抑制地不斷眨動著。蔣亦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家夥不是阿吉,而是比阿吉怯弱許多的孿生弟弟阿祥!

兜兜轉轉,從外島的廢舊碼頭到泰國的清萊郊外,又是相似的場景,相似的遭遇,真不知道是該感嘆命運的奇妙,還是該苦笑阿祥的倒黴。

一眼掃過,蔣亦傑已將對方情況看了個大概,阿祥兩條小腿的衣料都被燒爛了,露出紅呼呼的皮肉,肩膀上被子彈射了個洞,血還在源源不斷往外流著。蔣亦傑皺了皺眉頭,槍管穩穩舉起來,卻遲遲沒辦法狠下心扣動扳機。這一次阿祥或許因為虛弱的原因,並沒像上次那樣可憐兮兮地求饒保命,但是頂著同樣臉孔的兩兄弟與自己有太多的交集,看著阿祥,蔣亦傑難免想到那個不止一次暗中幫過自己的阿吉。

到底該怎麽辦?

殺了他?殺了他一了百了,反正這裏沒有第三個人在場,自己做什麽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或者放了他?可誰敢保證今天發生的一切不會從他嘴巴裏傳揚出去?一旦佛頭得知顛九被引誘進圈套的真相,絕饒不了自己。蔣亦傑從不怕來自任何人的威脅,但他不能容忍因為自己的連累,給大哥帶來一絲一毫的危險。

殺了他!蔣亦傑咬牙一擡手,槍口對準阿吉的額頭,指尖微微收緊,只要再用力一點,子彈就會穿透眉心,頃刻間一槍斃命。

遠遠的,後方傳出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龍準的手下等不及,已經跟過來了。蔣亦傑沒時間再猶豫下去,他瞪著眼罵了句臟話,反手一槍柄敲在阿祥太陽穴上。阿祥悶哼了一聲,軟軟癱倒在地上。蔣亦傑貼著他耳邊“砰砰”兩槍,激起的草根和泥沙糊了阿祥滿臉。

跟來的人聽見槍響,向蔣亦傑所在的位置張望了一眼,見地上躺著個血肉模糊的家夥,並沒走近細看,只是循例問道:“解決了?”

蔣亦傑煩躁地點點頭,邊往外走邊恨恨抱怨:“媽的,差點跑了一個,幸好那小子是短命鬼,自己撞到槍口上了!”

他把槍捏在手裏,指頭並未離開扳機,餘光向身背後掃去,見龍準的手下及時跟了上來,完全沒有任何懷疑,這才放心地垂下胳膊,加緊步子離開了。

大火起得快熄得也快,民居是磚石結構,等院子裏胡亂堆放的舊木料和雜物燒完了,恐怖的火勢就慢慢緩了下去。久久不散的漆黑濃煙裏頭,只剩下幾攤垂死掙紮的火苗和橫七豎八燒成了焦炭的屍首。

事發地點雖然在人跡罕至的山裏,但是動靜鬧出這麽大,警方恐怕早已得到消息,用不了多久就會趕過來。為了保險起見,龍準帶著手下人先行離開了,蔣亦傑自告奮勇留下來善後,順便檢查是否還存有活口。

對於當地黑幫時不時發生的火拼,警方向來懶得深究。院裏院外的屍體都是塔昆和顛九的人馬,那兩個家夥一個是拿猜手底下得力的毒販頭子,一個是來自外島的老資格買家,藉此推斷不難得出答案,很明顯這是一樁交易失敗、反目成仇所演變來的血戰。幹這一行的哪個不是亡命徒,黑吃黑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一旦勢均力敵,就不幸地同歸於盡了。既然死的都是無惡不赦的暴徒,何必浪費精力去追究呢,屍體一收拾,找個差不多的由頭結了案,也就算圓滿了。

如此一來,龍準和乍倫各自除掉了眼中釘,卻又都幹幹凈凈地置身於了事外。而拿猜與小和興兩邊互有傷亡,誰也怪不得誰,雙方今後還要做生意,自然都樂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不會再深究了。往後泰國到外島這條線依然還是貨如輪轉、風生水起。

蔣亦傑和通查這瘋狂的計劃,簡直是一舉三、四得。

確認龍準離開之後,通查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與蔣亦傑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以拳頭碰拳頭這種江湖氣的方式向對方表達了祝賀。

蔣亦傑將通查帶到阿祥藏身的樹叢:“能不能拜托你件事……”他指了指地上渾身是血的人,“帶這小子回去你的寨子,把傷治好,別難為他,但也別給他跑掉了。”

“他是誰?顛九的人?呵……”通查狐疑地瞄了蔣亦傑一眼,又蹲下身檢查了阿祥的傷勢,臉孔冷冰冰地反問,“何必這麽麻煩,你下不去手,我來替你好了。”說著話將手搭在了槍柄上。

“通查!”蔣亦傑沒有多做解釋,只是一把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通查掙了兩下竟沒掙開。他的行為已經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通查無奈地收了槍,盯著蔣亦傑的臉審視半天,眉毛騰地跳起:“阿傑,你原本是個女人嗎?”

蔣亦傑知道通查是揶揄自己的行為太過婦人之仁,也不生氣,牽起嘴角豁達一笑:“好吧,我承認我在這件事情上像女人了,你大可以盡情嘲笑我,但只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之後你還要再說的話,我就揍你!”

“小子,看看你站在什麽地方!”通查仰著頭,囂張地挑了挑下巴。

“怎麽,誰規定到別人家裏做客不能揍主人嗎?”蔣亦傑居高臨下,表情冷淡,眼角卻含著笑。

“有你的!”通查惡狠狠地握起拳頭揮了一下,卻又立刻哈哈笑了起來,“不過我喜歡!”他擡手招過來兩名手下,用泰語吩咐把阿祥擡上車,先做個簡單的止血包紮,又轉頭對蔣亦傑嘆道,“你設計陷阱讓他受傷,害死了他老板,卻出手救了他的命,你說,在他心裏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蔣亦傑發現,通查很喜歡糾結“好人壞人”這個話題,他也不追求答案,只是像個喜歡到處問“為什麽這樣為什麽那樣”的調皮小孩似的,總要把心裏的迷惑說出來才舒服。

從通查手上接過一支薄荷味的香煙塞進嘴裏,蔣亦傑含糊不清地問道:“通查,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通查想也不想:“先拿下塔昆的寨子,把貨賣出去換成美金,買足夠的槍,招一批專業軍人訓練我的部隊,再一個一個吃掉臨近富有的寨子……”

“謔,最後取代拿猜坐上他的位置?”蔣亦傑吐了個煙圈,輕松玩笑道。

“現在還不行,”通查認真地搖了搖頭,語氣裏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起碼還要再給我六到八年時間,而且是在不會半路殺出強大對手的情況下。”

蔣亦傑叼著煙錯愕地望過去,連煙灰掉落在衣服上都沒發覺。通查也不理會蔣亦傑的反應,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一班手下清理好現場,分批離開。他動作幅度很大,身體擺動時,胸前一大串佛牌互相碰撞著,發出清脆鳴響,金屬和寶石在太陽底下閃著耀眼的白光。

蔣亦傑下意識擡手去遮擋佛牌的強烈反光,記憶又是一震,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彌漫腦海中,答案呼之欲出……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眉毛粗重,做事帶著三分邪氣七分瘋狂,一遍一遍神經質地討論好壞對錯……對!就是他!上輩子,在蔣亦傑臨死之前取代拿猜成為新一代東南亞毒王的家夥——通查·訕攀!

那時候蔣亦傑跟在大哥身邊,並沒多少心思關註外界的動態,可通查是個傳奇人物,不僅警方,連新聞媒體都對他頗感興趣。在蔣亦傑殘缺不全的印象裏,通查是個行事十分詭異且矛盾的家夥,明明從事著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罪惡勾當,卻又把大量臟錢拿出來興辦教育,籌建醫院,修葺廟宇。一邊將毒品源源不斷輸送到世界各地,一邊又制定嚴酷的法令,禁止任何同自己有接觸的人沾染上毒癮。

上位後的通查行蹤隱秘,極少在外界露面,新聞報道裏出現的,都是幾張用爛了的遠景照片,看不清面部五官,只有胸前的佛牌極其閃耀。正是那個富有標志性的細節,讓蔣亦傑記住了他。

想到這些,蔣亦傑難以抑制自己的激動,他重重拍了拍通查的肩膀:“餵,通查,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成為你第一個客人?”

通查粗重的眉毛跳了一下,沈默片刻,從脖子上的大串佛牌中選出一顆摘了下來,鄭重其事地放到蔣亦傑掌心:“這是阿讚多大師親制的崇笛佛牌,戴著它會有天神庇佑,可以使生意興隆,財源不絕,逢兇化吉。那麽……”他雙臂大張,敞開胸懷面向蔣亦傑,“那麽,祝我們合作愉快!”

蔣亦傑握住佛牌燦然一笑,走上去熱情擁抱了通查:“合作愉快!”

與蔣亦傑分手之後,龍準連夜趕回曼谷。簡單休整了幾天,順便查探風聲,確認清萊事件的後續進展都如同預期一樣,毫無差池,他便帶著大功告成的喜悅飛回了外島。一行人穿著大花襯衫講著色情笑話,剛走出機場大廳,就被迎面而來的便衣警員攔住了去路。

帶隊督察亮出證件表明了身份,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龍準,警方接到舉報,懷疑你涉嫌參與一宗故意謀殺案件,現在要帶你回去接受調查。你有權保持沈默,但是你所說的話將被記錄在案,成為呈堂證供。”

警官一揮手,幾名警員訓練有素地走上前去,將龍準及其手下幾人銬了起來。

龍準每個月總要被帶去警局喝一兩回咖啡,對於這套程序早就習以為常了。他滿不在乎地將雙手舉在胸前,堆起一臉虛偽的笑意:“阿SIR,我是良好市民,很樂意配合警方維護社會秩序。不過這趟去泰國,純粹是外島太悶了,帶著兄弟們去找找樂子,看看人妖,嘗嘗正宗的冬陰功湯。至於什麽謀殺,我就完全不了解了……”說到這,他笑得更加得意,還陰陽怪氣地嘆道,“不過我在泰國也有看新聞,唉,有外島同胞出了事,我也很痛心啊……”

帶頭的警官對於他話裏話外的意思了如指掌,等他一個人唱完了獨角戲,才面無表情地說道:“顛九的案子發生在泰國,自然有泰國警方負責調查。我們接到的舉報,是你涉嫌謀殺外島籍男子沙展鵬,也就是小和興下屬和洪社的前任堂主‘沙皮’。”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過龍準的精彩表情,才彬彬有禮地補充道,“龍先生,需不需要我們為你提供頭套呢?有需要盡可以提出來,我們警方做事,也是很尊重人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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