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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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睡醒,蔣庭輝的牙床腫了個大包,半邊臉鼓得老高,像是含了塊饅頭。本來方方正正的臉型因為多出一坨,顯得極不平衡,明明挺得筆直,看上去卻總往一邊歪著。

他愁眉苦臉站在衛生間鏡子前洗漱,牙刷每觸碰一下牙肉都會神經抽痛,害他吞掉不少牙膏沫。吐掉幾口血水後,他對著鏡子打量起自己,茂密的胡茬蓋住了下巴和兩腮,活像個流浪漢。不過他也懶得剃掉,反正小妹不在,收拾得那麽光鮮給誰看?

隨便灌了點湯湯水水,蔣庭輝捂著半張臉趕去和新堂口與聞琛碰頭。他這邊剛坐定,聞琛就捧著一大摞文件夾進來了,“咕咚”往桌面上一攤:“早啊庭輝,你看好,紅色這疊是我看過的,你只要在上頭蓋名章就可以了,藍色這疊你抽空要看一下,看仔細點,有些事我做不了主的。另外楊笑基那頭……”

說話的空當,桌對面的蔣庭輝一直低垂著頭,手肘拄在桌沿上,眼神有些呆滯。聞琛吃不準他是不是聽進了自己的話,忍不住伸手在對方眼皮底下晃了晃。

“聽著呢。”蔣庭輝半死不活地翻了下眼皮,整個人仰頭靠進真皮座椅裏,望著桌面上厚厚的文件有點心不在焉。

蔣庭輝比不得聞琛,雖然也算讀了兩年高中,可一出校門就把蹩腳的功課全都還給老師了。行走江湖靠拳頭說話,咬文嚼字的功夫早荒廢了。堂口裏一般的生意來往、日常瑣事,只要聞琛能做主的他一概不過問,可偏偏有些事就非要他這個一堂之主拍板定案不可。平時他多花點耐性,做就做了,可這兩天心裏牽掛著小妹,看什麽都不順眼,連吃蜂蜜都是一嘴的苦味,還哪有心情看什麽賬目和數據呢。

光是瞧著蔣庭輝的一張饅頭臉,聞琛就知道他火氣有多大了,只好長話短說盡量不煩他:“楊笑基那頭,真要按原價讓貨給他嗎?還是說等小妹回來之後再商量商量,用別的補上?”

“小妹”兩個字從耳邊一過,蔣庭輝眼睛“叮”就亮了起來,跟通電了似的。但他很快發現這問題和小妹本身沒什麽關系,於是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讓吧讓吧,小妹說出去的話,還能不作數?你去跟養小雞聊聊,也別由著他胃口來,先保證我們自己場子不斷貨,剩下的再去幫著小妹‘盡孝道’吧。”

不等聞琛退出門,他又趕緊招手把人喚了回來:“等等阿Vin,先拖養小雞兩天,你放風出去,就說我們手裏有餘貨,讓佛頭和茂西過來爭一爭再放手。他們兩家問起來,你就說……”蔣庭輝講著講著,眼睛瞄到了自己甩在桌上的錢包,忽然就卡殼了,腦子暈暈乎乎不知道轉去了哪裏。

皮制錢包翻開來,半透明的卡片夾層裏露出了那張全家福。照片曾經撕碎過,又被小妹重新拼起來,歪歪扭扭的,不十分整齊。蔣小妹穿著開襠褲,坐在蔣爸爸和蔣媽媽靠在一處的大腿上,傻呆呆笑著,牙齒都沒有。

臭小子,還笑!牙還沒長全就學會勾人了,可是怎麽就越看越喜歡呢?

聞琛等了半天不見下文,再看看蔣庭輝的神情,不禁搖頭揶揄道:“庭輝啊,輝老大,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啊?”蔣庭輝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楞了片刻才明白聞琛是在取笑自己對弟弟牽腸掛肚的可憐相,不免自嘲起來,“是啊,我這輩子就栽在小妹手上了。”一句話說得眉開眼笑,仿佛是件多自豪的事情一般。

正說話間,手機響了,蔣庭輝拿起來一看,是遠在泰國的金毛飛,他趕緊提到耳邊:“阿飛,怎麽,小妹有事?”

電話那頭雜音很大,金毛飛嘶嘶啦啦嚷道:“沒沒沒,小妹沒事,是龍準的事……”

位於泰國北部、科克河南岸的古老城市清萊,曾經是十三世紀朗那王國的國都,此刻在蔣亦傑和通查的傾力合作下,一場混戰即將在這裏展開。

最先趕到清萊的人是顛九,他被蔣亦傑駕車一路引領著,駛進了清萊遠郊植被茂密的山區。依照他本意,是想趁蔣亦傑和泰國人交易的時機,一舉將雙方全都幹掉,誰知蔣亦傑的車剛在一處民房附近停了下來,還不等下車,就有幾名事先埋伏在暗處的泰國人猴子樣靈活地持槍跳了上去,不由分說挾持著把蔣亦傑揪下車,紮粽子一樣五花大綁起來。

顛九發覺情況有變,趕緊吩咐小弟們向山下退去,誰知剛一調頭,就遭遇了同樣的命運。周圍又跳出幾名泰國人,拿槍指著顛九一夥,神情嚴肅,而顛九的手下也持槍相向,形勢頗為危急。從人數和火力裝備上來看,顛九很有優勢,但是周圍地形覆雜,他生怕暗處還有泰國人的同夥,不敢貿然出手。

為首的泰國人一身皮膚黝黑發亮,頭上裹著圖騰花樣的布巾,胳膊上紋著密密麻麻的泰文符號,他率先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問道:“我,乍倫,你們,什麽人?”

顛九瞄了瞄遠處的蔣亦傑,那小子正被人按在地上用腳踏住,幾個泰國人還在罵罵咧咧訓斥著什麽,看情形絕不像是要合作,倒有幾分尋仇的架勢。顛九瞇縫著小眼睛略一思索,趕緊招呼手下一名精通泰語的小弟負責翻譯,先表明身份,說自己只是為那個叫蔣亦傑的家夥而來,兩人之間有私人恩怨需要解決。而對於乍倫等人,自己並無心冒犯,更加沒有惡意。

他與泰國人合作多年,對於拿猜將軍部屬的幾十個寨子或多或少都聽說過,印象中乍倫的寨子最偏僻,又小又窮,和其他家寨子的關系都不算友好。關於乍倫和塔昆不對盤,處處受欺壓的境遇,他也略有耳聞。

乍倫聽了顛九的話,倒沒過多猜忌,直接用泰語答道:“真是朋友的話,我們很歡迎。外島的小和興久聞大名,幾年前霍正陽先生到大其力做客,我還當過他的向導,霍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很尊敬他。至於那個蔣亦傑,我們對他沒興趣,只想拿到他手裏的一只皮箱。等我們逼問出箱子的下落,人就交給你帶走,隨意處置。”

聽了乍倫的一番話,顛九正中下懷,當即在一班小弟的保護下跟著乍倫走進了那棟民房。乍倫雖然表現得並不十分熱情,卻也沒什麽明顯敵意,任由顛九的人手持槍支在院子和樓梯口轉來轉去警戒,而自己只不過隨意派了兩名兄弟可有可無地看著而已。

顛九被招待在大廳喝加了薄荷的泰國茶,而蔣亦傑則被帶進了斜對面的小房間。顛九一邊抿茶,一邊留意著小房間內的動靜,那裏頭不時傳出飽含怒意的逼問聲和人體遭受到重擊的“嘭嘭”悶響,間或夾雜著壓抑的呻吟。顛九聽得身心愉悅,恨不得自己也過去插把手,解解心頭之氣。

趁著有人進出的間隙,顛九透過門縫望過去,看到蔣亦傑被吊在小房間中央,衣衫淩亂全身是血,樣子狼狽不堪。他吸吸鼻子,貪婪地嗅著仇人散發出的血腥味,連最初對乍倫抱持的戒心也漸漸散了。

緊隨顛九腳步趕到的不光是塔昆,還有龍準。

一離開彭世洛,通查就打了電話給他老大塔昆,說是發現蔣亦傑私下和乍倫的人碰面,他悄悄埋伏在暗處偷聽,竟聽見蔣亦傑說想把皮箱裏的錢獻給乍倫,算是見面禮,還要跟龍準說錢是被塔昆黑吃黑搶走的,讓龍準和塔昆鬧翻,轉而去找乍倫合作。

通查說自己不慎被那些人發現,遭到追殺,還被子彈射傷了手臂,是情急之下跳進河裏裝死才撿回一條命的。塔昆對他所說的一切深信不疑。

原本和龍準的合作,塔昆是想安全為主,慢慢考驗。之所以故意開出高價,又故意讓蔣亦傑跟著通查繞遠路跑到清萊交易,也是想探聽虛實,一則看看龍準的人是否夠本事,是否貪心,再則觀察是否有警方勢力偷偷跟在背後。

說白了,他並不是非要和龍準合作不可,他塔昆家大業大,不在乎少龍準一個客人。可是給通查撞破了這麽個大秘密,他就坐不住了。

生意他可以不做,卻不能平白地給別人隨便搶去,不然往後這個也搶、那個也搶,他的財路早晚斷掉。

至於龍準,他從蔣亦傑口中聽到的又是另外一個版本。

蔣亦傑告訴他,叫乍侖的家夥,是顛九在泰國買通的幫手,可能會夥同顛九一起對付龍準。而同時乍侖也是塔昆的死對頭。乍侖綁了蔣亦傑,威逼利誘他把龍準引過來,還承諾說一旦照指示做,就把箱子裏的美金分他三成。

蔣亦傑信誓旦旦地對龍準表示,自己當然不會為了區區幾沓美金就出賣老大,他只是將計就計,先答應乍侖的要求,再找機會聯絡龍準來個裏應外合,假裝把龍準引進陷阱,再出其不意對付顛九。又為了不讓龍哥勢單力薄,他還不惜在通查面前演戲,流露出要和乍倫合作的假象,藉此激怒塔昆,以使塔昆成為龍準堅定有力的盟友。

這事但凡換一個人講出來,龍準也不會盡信。但放在蔣亦傑身上,他倒是相信姓蔣的小子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膽量。原本只想被顛九破壞掉生意,挑撥佛頭、顛九兄弟與茂西的關系,現在有了個除掉顛九的大好機會,怎能錯過!

借刀殺人,坐收漁利,這都是龍準的看家本領,再沒人比他擅長了。不需要蔣亦傑多解釋,他立刻就領會了下一步需要做的事。至於在塔昆那裏說些什麽、做些什麽才能更快激起怒火,順便表忠心顯誠意,他簡直信手拈來。

就像是繞毛線團,分別揪住幾方的線頭,東拉一下,西扯一下,把所有人攪在一起,越甩越亂,拆也拆不開,直到纏繞成一張巨大的線網,再把所有人一網打盡。

蔣亦傑被關押的民房處在兩山之間的一小片窪地裏,四周環繞著茂密的棕櫚林。房子是二層小樓,窄且長,呈L形,格局很混亂。墻面刷著白灰,墻邊稀稀拉拉架了幾只竹桿,上頭掛著破破爛爛的衣物和看不出本色的紡織品。樓下毫無章法地堆放著許多老舊木料和廢鐵桶。

龍準與塔昆兵分兩路,一吹口哨,就同時進攻過去。誰想房子裏的人早有準備,不等他們靠近院子,就跳出來還擊了。

通查沖在最前頭,槍聲剛一響起,他就“啊”地一抖,接著緊捂住胸口趔趄幾步,撲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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