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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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蓋慢慢掀開,視線穿透幽暗的縫隙望進去,蔣亦傑的笑容霎時間冰封了一般凝結在臉上。他艱難地維持著呼吸,“嘭”一聲扣上蓋子,兩手緊緊壓在箱子頂部,渾身僵硬無法移動。

在那只一尺見方的紙箱子裏,關著個血淋淋的真相,他不敢放手,生怕稍微一放松,曾經鮮活而執著的生命就會從裏面沖出來,一口一口把他撕咬成碎片。

那張熟悉的臉孔因為失去了血液的滋潤,變成了幹枯的蠟黃色,嘴角與額頭帶著尚未消去的青腫,縱然如此,它依舊是精致而漂亮的,連唇角眉梢的弧度都恰到好處。一雙顧盼生姿的大眼睛筆直望向前方,帶著些許不甘,些許茫然,些許無可奈何。

那張臉的主人曾經惡毒地詛咒過他,也曾經冒險救過他的命,曾經不留情面地罵他是個“騷貨”,也曾經主動張開雙臂擁抱過他……

那張臉的主人到底是誰?是甘於出賣肉體與尊嚴雌伏於各位大佬胯下的低賤MB Tony,還是十四歲就被老媽賣出去償還賭債的懵懂少年唐易?或許都不是,或許在幾天、幾個小時之後,那個人的名字會出現在報紙版面上,新聞字幕裏,被人們習以為常地稱之為……一具無名男屍。

誰會去關心一具屍體的感受呢?二十幾年的人生,從沒嘗過被人重視、疼惜的感覺,一次次接近心中的目標,以為將會得償夙願,卻每每失敗告終。這一次總算找到了夢寐以求的歸宿,誰知只是萬丈深淵之上的海市蜃樓,不顧一切、忘乎所以地撲上去,換來的只是粉身碎骨淒慘收場。

Tony的人生看似兜兜轉轉,其實再簡單不過,跟著蔣庭輝或是跟著顛九,無非抱著同一個目的。因為從未得到過,便越發渴望,以至蒙蔽了雙眼,把黑的看成白的,錯的當成對的,明知道鮮美誘人的果實可能有毒,還是饑渴難耐地一口咬了下去。

殺死Tony的人是顛九,可是置他於死地的劊子手卻不止顛九一個——還有將他指派到敵人身邊做臥底的蔣庭輝,還有曾經拿他當做感情替身的楊笑基,還有嗜賭成性的老媽和不負責任的大哥,以及那些將他壓在身下肆意玩弄的金主們……而蔣亦傑自己,也是其中一個,是最難洗清罪責的一個。

如果昨晚Tony死在了蔣庭輝手裏,起碼直到臨死之前的一刻,他還身處於自己編造出的美夢之中。如今死在顛九的手裏,就連這一點點“被疼愛著”的假象都徹底破滅了……

蔣亦傑後背倚靠在冰涼刺骨的墻壁上,目光緩緩投向了一門之隔的客廳,那裏被暖融融的燈光所覆蓋,大哥和二哥正幼稚地搶奪著印有胎兒圖片的紙張,大哥罵二哥是“四眼仔”,二哥稱大哥為“豬頭輝”,與其說他們是在吵架,不如說是在玩著一個返老還童的游戲。而二嫂一直安靜坐在沙發裏,笑得無憂無慮。

前後幾分鐘的光景,短短幾米的距離,有一道屏障隔絕在蔣亦傑面前,那裏的快樂他夠不到,就連歡笑聲也無法聽見,滿世界只有自己雜亂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不知過了多久,蔣庭輝在客廳裏喚道:“小妹,好了沒有,我切了水果,洗洗手快過來吃。”

“馬上!”蔣亦傑努力掩藏起嗓音的沙啞,用手重重拍打著臉頰以使臉色不至太過蒼白,而後深呼吸幾次,帶著一副略顯疲倦的笑容返回了客廳。

蔣庭輝看到弟弟走過來,疼愛無比地把人拉到身邊坐下,從盤子裏叉起一大塊水果餵到弟弟嘴裏,還不忘對楊明禮言語挑釁:“說我家小妹性格不好?看看,我家小妹不知道有多乖!”

“哼,”楊明禮一張方臉板成麻將牌樣,滿是不屑。鼻孔裏噴完了氣,不忘補充道,“一半是我家的!”

二嫂很溫柔地握起拳頭,輕輕捶打在二哥肩膀結實的肌肉上:“是你不對啊,我作證,整天說小妹這不是那不是,我看小妹的脾氣就很好!”她又轉身拉起蔣亦傑的手,“小妹,人家都說,寶寶生出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親人是誰,長大就會像誰。等我生寶寶的那天,你要站在你二哥前面,你比較漂亮,再說,我可不希望寶寶將來也是個嚴肅的小四眼。”

“我哪有!”楊明禮用力挑弄著眉眼,想展示一下自己也可以表情豐富,只可惜眉眼之外的其他面部肌肉都僵死著,不但不活潑,反而更加古怪滑稽。

除了楊明禮,剩下幾人都被他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蔣庭輝攬著弟弟向方小姐保證:“阿方,你放心,那天我一定看牢四眼仔,寶寶一抱出來,我就拿押犯人用的牛皮紙袋把他頭套住!”

“是啊……”蔣亦傑喃喃附和著,淺淺抿起一側嘴角,努力將這個笑容固定在臉上。

楊明禮炫耀夠兒子,又就帆頭角如今的形勢叮囑了蔣家兄弟好半天,才趁著夜色擁起老婆警覺地離開了。

房門關閉的剎那,蔣亦傑極力支撐著的那口氣都洩了下去,他手臂拄在玄關旁的櫃子上,低著頭半天沒動。

“小妹,身體不舒服嗎?”蔣庭輝發現不對勁,用手去試弟弟額頭上的溫度,卻抹到一手冷汗。

蔣亦傑痛苦地望向大哥,臉色灰白,嘴唇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著:“Tony死了,顛九殺了他!”

蔣庭輝濃重的雙眉皺到了一起:“你怎麽知道的?”剛才弟弟都和他在一起,中途並沒接過電話,也沒小弟來通報過消息,又是從哪裏得來Tony的死訊?他猛地想到了王大關送來的那個包裹,“難道是……難道Tony被……”

“就在工具間裏……”蔣亦傑回手指了一下,忽然捂住嘴巴沖向洗手間,跪在地上扒著馬桶嘔吐起來,一口氣把晚飯和剛剛吃下去的水果全都吐了個精光,最後嘔出來的都是水。

蔣庭輝緊跟在弟弟身旁,小心幫忙拍打著後背,等蔣亦傑稍稍緩過來一點,他把一杯溫水塞進弟弟手裏:“別多想了,人各有命,生路、死路終究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蔣亦傑端著水杯點點頭:“嗯。”

蔣庭輝張開五指,伸到弟弟額前幫他梳理著被汗水打濕的碎發:“你現在去洗個熱水澡,然後乖乖上床睡覺,顛九的事留到明早起來再去想。我先找人把Tony……我先處理一下。”

“好。”蔣亦傑點頭應允。

蔣庭輝即刻打電話找人來妥善處理了Tony的部分遺體,並加派人手趕去調查顛九的消息。等一切忙完回到臥室的時候,蔣亦傑正後背朝外卷在被子裏,眼睛閉著,無聲無息。

蔣庭輝知道弟弟沒睡,他躺到蔣亦傑背後,把人整個攬進懷裏:“小妹,別擔心,包裹送到你家裏,說明顛九還不知道Tony是我派去的。之前我刻意把嫌疑引到龍準身上,看來並非毫無效果。”頓了頓,見蔣亦傑沒什麽反應,他又接著說道,“顛九是今天早上帶著Tony上船的,但是下午才到澳門,很可能他是在海上動的手。如果不是Tony私自放走你的事暴露了,很可能就是他自己頭腦發熱承認了什麽。但是顛九的矛頭只對準了你,說明Tony並沒把我們的事全盤托出。我想顛九這麽做,也有虛張聲勢的成分在裏頭,或許他是想警告你,他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

“其實今天早上我見過Tony……”蔣亦傑幽幽嘆了口氣,“今天早上我騎車去過金巴利港,我看到他們一起上的船,我以為Tony過得很好……所以我只看了一眼,就那麽走了……”

蔣庭輝握住弟弟的手揉了揉:“不是你的錯,在你看到的那一刻,Tony自己也以為他過得很好……”

蔣亦傑在黑暗裏無聲地苦笑了一下,再沒說話。

蔣庭輝又自顧自說了好些話,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他習慣性將手向旁邊一攬,誰知落了個空,那半邊床沒人!蔣庭輝“騰”地坐了起來,鞋也顧不上穿就沖出了臥室,慌忙跑去翻開玄關櫃子上的小抽屜,發現弟弟的車鑰匙穩穩躺在那,他懸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點。

轉頭的功夫,瞥見小露臺的玻璃門背後有一點紅色火星忽明忽暗,他無奈地搖搖頭,為了不會突然出現嚇到弟弟,他故意加重腳步慢悠悠走了過去。

一推門就看見蔣亦傑靠墻坐在地板上,正在抽煙。露臺上沒開燈,借著月色望過去,他的眼睛像兩顆漆黑的寶石,在陰影裏閃爍著深邃的幽光。蔣庭輝語氣裏帶著輕微的埋怨:“大晚上不睡覺,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再出來。”

蔣亦傑“切”地一笑:“你不是也沒睡。”

蔣庭輝鼻子哼了哼,彎腰坐到了蔣亦傑身旁:“一覺醒來看不到人,我還以為……”

“以為我去殺顛九了是嗎?”蔣亦傑將煙霧吹到半空,“我也不是次次都那麽沖動的,放心吧。”

“你是我親手帶大的,你肚子裏藏了什麽念頭我會不知道?”蔣庭輝彎起指頭在弟弟額頭上印了一記不算重的鑿栗。

蔣亦傑沒躲:“我是想要殺顛九,但不是現在。以前我希望他和龍準兩家鬥,能鬥個兩敗俱傷最好,但現在我的想法是——不管怎麽鬥,顛九一定要死!”他把煙頭狠狠按在地上,按得四分五裂,“龍準要去泰國,假意談毒品生意,其實借機挑撥佛頭、顛九兄弟與茂西的關系,我也跟著一起去。我知道你會阻止我,我想你也應該能猜到,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他沒有顧忌大哥的反應,頭也不擡地接著說道:“其實我完全可以瞞著你偷偷動身,事實上我也真那麽打算過。不過剛才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這一次去泰國,我希望能幫你找到穩定的貨源,也順便……找機會做掉顛九。我怕我一個人完成不了。”

停頓片刻,他的語氣和緩了許多:“霍正陽明年就會從坐館的位置上退下去了,如果不在此之前整垮龍準消弱佛頭,你幾乎沒多少勝算。上次從顛九手裏救過龍準之後,他對我已經沒什麽戒心了,這次去泰國是個絕好的機會,千萬不能錯過。蔣庭輝,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大哥,我要把最好的都給你!所以這次,你只能選擇幫我或是不幫我,別的,你沒得選擇。”

銀白色的月光清清涼涼撒在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細膩的薄霜,露臺頂上是暗藍的夜空,閃耀著幾點星輝。

蔣庭輝望著那些不知名的星鬥,沈默了許久,動情地輕嘆:“小妹,我何德何能,值得你這麽對我?”

蔣亦傑轉過頭,目光堅定而灼熱地迎向大哥:“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想要對你說的話……蔣庭輝,我又何德何能,值得你這麽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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