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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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亦傑身材高大,四肢修長有力,動起來像只靈活的猴子。他雙手撐在小窗邊沿,深吸口氣,猛然向上一竄,上半身“嗖”地探出了窗外。

氣窗外頭是酒吧後巷濕漉漉的紅磚路,泥水從磚縫裏溢出來,咕嚕咕嚕流向對面的滲水井。蔣亦傑兩只手肘架起身體,匍匐向前,腰線像魚一樣上下擺動著,反覆幾次,便利落地游了出去。

這個動作需要使用胸腹部肌肉的力量,難免會牽扯到傷處,他疼得呲牙咧嘴,強忍著盡量不發出呻吟聲。其實以撅屁股的姿勢慢慢向外爬,會來得更舒服些,但那樣做顯然不夠帥氣有型。

Tony可就在後面看著呢,作為蔣庭輝這位“帆頭角最出色男人”的愛人,決不能給大哥丟臉!

等到徹底離開了Tony的視線,蔣亦傑才靠著墻壁狼狽不堪地佝僂起上身,手掌壓住胸口,嘴巴張成長方型,“嘶嘶嘶”倒抽起涼氣。所謂輸人不輸陣,無論什麽狀況底下,都要擺足架勢——哪怕是裝出來的。

陰雨天的夜晚尤其黑,巷子裏沒有路燈,只靠酒吧後門一盞舊馬燈提供的昏暗光線來照明。

蔣亦傑趴在陰影裏左右觀望著,視野之內不見人影。又側過耳朵聽了半天,透過窸窣小雨,只能依稀分辨出遠處大街上的車聲。偌大一間酒吧,竟然聽不到絲毫喧囂,不知道是警察的臨檢尚未結束,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蔣亦傑彎腰縮在墻根的陰影裏,悄悄向外小跑著。滲水井旁邊是個小型垃圾站,隱隱發出刺鼻的腐臭味和尿騷味。看周圍環境,很可能是深夜游蕩的醉鬼或癮君子們把這裏當成了臨時的方便之所。

垃圾站再過去,是個L型小彎道。蔣亦傑很警覺,在走出去之前,先貼著墻角看了一眼。幸好看了這一眼,不然他很可能會和迎面走來的家夥們撞個滿懷。那些家夥應該就是Tony所說負責看守的人,一共有三個,正邊走邊點煙。雨已經小了下去,絲絲縷縷銀針一樣,淋得香煙火機都潮乎乎,點煙也點得費勁。

蔣亦傑想轉身往回走,已經來不及了,這裏距離酒吧後門有段不小的路程,跑也跑不過去,況且一跑動就會發出聲響,進而引起對方註意。他眼珠飛快地轉來轉去,急中生智往垃圾站前頭一立,解開褲子拉鏈,大喇喇撒起尿來。

三個人經過他身後,竟然真就見怪不怪直接走了過去。蔣亦傑暗暗做了個鬼臉,小心翼翼提起褲子。就在這時,三人中領頭那個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們先走,我放個水。”語氣冷冰冰的,機器一樣。

蔣亦傑毛孔一緊,系好皮帶就想溜。可惜那人已經與他並肩站在了一起,還隨口問道:“裏邊搞定了嗎?新哥有沒有說什麽時候換班?”顯然是把他當成了酒吧裏的人。

蔣亦傑不禁在心裏罵了句臟話,這聲音越聽越熟悉,不是阿吉是誰!就算以他的小聰明能編出幾句話敷衍過去,也不敢輕易開口,難保對方耳力夠好,一出聲就會被識破身份。可是這樣沈默著顯然更不是辦法。無奈之下,蔣亦傑只好裝作沒聽見,硬著頭皮吹起口哨往外走,腳步晃晃悠悠,磕了藥一樣。

“等一下。”剛邁出兩步,就被叫住了。阿吉悄無聲息站到他身旁,既沒有招呼人,也沒有動手。蔣亦傑感覺自己應該是被識破了,他雙手握起拳頭,思索著第一拳應該擊打哪個部位,才能最迅速有效地制服阿吉。

“沒吃飯嗎?軟腳蝦一樣……”阿吉忽然間冒出這樣一句,蔣亦傑有點摸不著頭腦,緊接著阿吉又面無表情地說道,“看什麽看,信不信老子挖了你的狗眼。”

這話倒很耳熟……不正是前段時間在龍準與買家會面的茶館裏,自己為了掩護阿吉所說的話嗎?此刻原封不動又從阿吉嘴裏說出來,搞什麽名堂?是取笑嘲諷嗎?可又分明沒有半點笑意……

話音未落,阿吉一腳踹在蔣亦傑小腿上,將他踹出個趔趄,不等他站穩,又擡手朝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拍西瓜似的,聲音又脆又響。

做完這一切,阿吉搓搓雙手自言自語道:“我從來不欠別人的……”轉過身去又冷冷丟下一句,“……誰也別想欠我的……”就這麽自顧自走了。

蔣亦傑楞了片刻,摸著後腦勺傻傻一笑,趕緊向路口方向逃去。

跑出沒多遠,巷子深處隱約傳來人聲:“到處搜……去看看那邊……快……”隨後是一陣腳步紛亂。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發現了,蔣亦傑使出全身力量加快速度飛奔起來,風聲雨聲從耳邊沙沙掠過,巷子盡頭就在眼前。大路上明亮而嘈雜,仿佛另一個世界,來往車輛晃著耀眼的黃色燈光。

他的身影剛一閃出來,就被守在對面心急如焚的火女發現了。火女狂按喇叭:“小妹!”瞬間啟動車子橫穿滾滾車流,擦著一地火花飛到蔣亦傑近前。惹得整條路接二連三發出“吱吱”的緊急剎車聲,叫罵一片。

眼看顛九的人從巷子裏追了出來,蔣亦傑單手撐住人行道邊的欄桿縱身一躍,敏捷地翻了過去,沒等落地就被金毛飛連扯帶抱搬上了車,“嘭”一聲關起門,車子不做絲毫停留,箭一樣射了出去。守在周圍的和新小弟們得到指令,也各自跳上車悄悄撤離了。

總算脫險,蔣亦傑不管不顧地躺在座位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剛剛逃命的時候不覺得累,現在一停下來,肺都快燒著了,小腿上的肌肉突突突抖個不停。氣還沒喘勻,就被蔣庭輝一把拖進懷裏,箍得緊緊的。蔣亦傑疼得“咿咿呀呀”一頓怪叫:“下手輕點,肋骨好像斷了!”

蔣庭輝的臉色比外面的雨夜還要陰沈,他撥開蔣亦傑緊緊捂在胸口上的手,小心按壓著大片淤青的部位:“這裏疼嗎?這裏?這裏呢?吸氣的時候疼不疼?”眉頭皺在一起,苦兮兮的,好像受傷的是他一樣。

蔣亦傑整個人放松下來,精神好了許多,舒舒服服平躺在那,任由大哥上上下下檢查著,偶爾懶洋洋地用點頭或搖頭來作答。他眼看著大哥變身成骨科醫生的傳神樣子,真是越看越滑稽,忍不住“嘿嘿嘿”傻樂起來。

蔣庭輝不滿地瞥向弟弟,學著他的神情“嘿嘿嘿”樂了兩聲,接著瞪起了眼睛,只不過這一眼瞪得軟綿綿的,還帶著三分笑意:“嘿嘿嘿,嘿嘿嘿,虧你還樂得出來!知不知道我……算了……”

本來憋了一肚子氣,開車來的路上恨不得把弟弟綁回家用鐵鏈鎖起來。可是看到弟弟渾身是傷,臉腫得像塞了個包子的可憐模樣,又完全舍不得多教訓了,他扯起白襯衫的衣襟,幫弟弟輕輕擦幹臉上的泥水和汗漬,還不忘仔細叮囑火女:“如如,你開穩一點,別顛到他!”

金毛飛在前面接了個電話,轉頭向蔣庭輝匯報:“老大,是琛哥,我跟他說救出小妹了,讓他不用再應付茂西老鬼了……”

“找茂西幹什麽?”蔣亦傑當即打斷了金毛飛。

“你說幹什麽?”金毛飛對他從來不客氣,“當然是往外撈你了,少爺!知不知道茂西多黑?開口就要Solas的經營權,還好你出來得及時,不然Solas馬上就不姓蔣了……”

“阿飛,你哪那麽多廢話!”蔣庭輝一句話堵上了金毛飛的嘴。

蔣亦傑知道金毛飛的後半截話是什麽,也知道“還好”背後隱藏著多少“不好”。Solas是蔣庭輝發跡的地方,是他的多年心血。如果只是為了救自己,就把場子輕易交出去,那自己拼死拼活搞這麽多事還有什麽意義?

他心裏“騰”地竄起一股邪火:“蔣庭輝,你就認準我一定沒用是嗎?認準我不靠你就出不來?拿Solas去換人,你有幾個Solas可換?都換光了你怎麽辦?這些兄弟怎麽辦?媽的,茂西讓你趴在腳邊舔屎你也舔嗎?”

“我是為誰?為了誰?”蔣庭輝被他一吼,也有點壓不住火了,“如果舔屎能保你平安我就舔!跪著也行,爬著都行!你以為次次都能有好運氣嗎?殺人不需要多麻煩的,一槍就搞定!要等你死一次再來和我爭你蔣小妹到底有沒有本事嗎?”

“我……”蔣亦傑不留神聲音過高,震得胸口抽痛,他按著傷處喘了一會,降低音量反駁道,“我辛辛苦苦哄著龍準為了什麽?我跑去拼命又為了什麽?為的不就是你有一天能風風光光踩在那些老家夥頭上,不用低三下四任人宰割嗎?你倒舍得,輕易就拿自己的身家去換人情。我現在就告訴你蔣庭輝,如果為了我一條命,把你和這幫兄弟的前程賠進去,我寧可不要這條命了!”

“混蛋!”蔣庭輝怒不可遏,幾乎就要揮起拳頭,“蔣小妹,你敢再說一句試試!”

兄弟倆一上一下怒目而視,車廂裏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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