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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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黑色轎車從狹窄的小巷子裏穿出,七拐八繞,一路向三角街駛去。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大塊頭側身殷勤問道:“龍哥,接下來咱們……”

龍準脫去血跡斑斑的外套,甩了甩手腕上碩大的佛珠:“先找間桑拿,洗澡去去晦氣!”

對於這個混跡黑道的暴徒來說,人命比街邊大排檔裏的海鮮值不了多少錢。從黑口仔動了刺殺的念頭開始,就已經是公然在找死了。殺人算罪孽嗎?龍準不會這麽看。送一個自己找死的人去死,不就是完成對方的願望?所謂求仁得仁,哈,簡直功德一件。

大塊頭並不擅長揣摩老大心意,事無巨細都要一一請示:“龍哥,前幾天你吩咐我準備的那件事,什麽時候動手?”

因為車上有其他人在,話不能說得太過明白。所謂的“那件事”,就是設個局試探蔣亦傑的忠心。

“算了……不用搞了。”龍準輕描淡寫地擺擺手。

黑口仔猜得沒錯,蔣亦傑今天的所作所為,確實對龍準產生了觸動。龍準向來以眼光狠辣自詡,自認為不管什麽人情世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說擋刀那一下對他而言還有表演成分在裏頭的話,之後毫不猶豫一刀捅死了黑口仔,則代表著蔣亦傑真是不留後路,全身心為他龍準效力了。

話說回來,凡事不能做過了頭。蔣亦傑雖然算不上精明,也絕對不傻。萬一給他發現端倪,知道自己試探他,傷了心跑回去和他大哥穿一條褲子,可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一下車,龍準就親切招呼著坐在後車上的蔣亦傑:“阿傑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走,龍哥請你洗澡按摩。晚上我約了顛九哥談生意,就在庭輝場子裏,你呢,也隨我一道過去。畢竟是親兄弟嘛,有機會多交流,沒什麽解不開的心結。”

他不希望蔣亦傑和蔣庭輝太過親近,卻也不希望兩人關系徹底陷入僵局,畢竟還要靠這個弟弟來籠絡住蔣庭輝,進而收為己用。

“那……好吧,我全聽龍哥的。”蔣亦傑裝模做樣為難地應承了下來。

說是洗澡按摩,蔣亦傑的大腦一刻都沒放松過。龍準和顛九約見,為什麽跑到蔣庭輝的地盤上?這使他心裏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難道又是龍準那條毒蛇在耍陰謀?

佛頭、顛九兄弟能在帆頭角獨霸一方,很大程度上靠著從泰國運貨到外島的獨家門路。龍準想插進去分一杯羹,談何容易?但是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從來不是龍準的作風,他最大的長處,就是迎難而上,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這段時間龍準表面興建地下磚廠,號稱要從顛九手裏大量拿貨進行加工,都是在掩人耳目而已,實際早已暗地布置下人手,準備來個黑吃黑,連人帶貨一鍋端。他為的自然不是那點貨,事實上為了消滅證據,那些貨一經搶到手就會立刻銷毀。他為的,是更長遠的利益。

顛九見貨物到港,自然放松警惕,以為高枕無憂了,如何想到一覺睡醒就會銀貨兩空?這一變故使他賬面上遭受了巨大損失不說,還因為辦事不利得罪了泰國方面,再想合作,需要花更高的成本去進行疏通。他自己一時間周轉不靈,只好拉上龍準入夥,作為合作夥伴,總有機會可以接觸到神秘的供貨渠道。這才是龍準的真正目的。

上輩子龍準的這些勾當是在當上坐館之後才漸漸浮出水面的,此時他絕對想不到蔣亦傑已經對整個計劃了如指掌了,所以也沒加以防備,甚至為了討顛九歡心,還親自把被顛九另眼相看的蔣亦傑帶在身邊來參與會談。

顛九照例比約定時間晚了許多。他被廢了一條胳膊,依舊惡習不改,從走進Solas開始,眼珠子就不停在俊男美女屁股上打轉,等到發現了蔣亦傑,那張精瘦的臉孔立刻笑得油光四溢:“這不是阿傑嘛,好久不見,比前些時候更加帥氣了,來來來,不要拘謹,快到九哥這裏坐。”說著話用眼神將蔣亦傑從頭到腳舔了個遍龍準不是第一次拿蔣亦傑當成MB用了,不管陪楊笑基還是陪顛九,哪個都好用。他推著蔣亦傑後背將人往前送了送:“阿傑,難得顛九哥欣賞你,去,幫我跟顛九哥敬杯酒。今晚你的任務就是招呼顛九哥喝到痛快。”

蔣亦傑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轉而大方在顛九身邊坐定,還神色自若地主動倒了杯洋酒送到對方手裏:“顛九哥,聽說前段時間你受了傷,龍哥和我們這些做小弟的,都十分惦念。現在看到你紅光滿面的,連我都跟著高興,所以說吉人自有天相嘛!”

他很少客客氣氣說話,偶爾正經起來,還輕聲細語的,把顛九聽得渾身舒坦,連龍準也跟著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美酒在手,美男在側,顛九志得意滿,無論龍準那邊提出什麽,他都無一例外地點頭應允。誰知正事還沒聊上幾句,包廂門一開,蔣庭輝帶著聞琛走了進來。

見到蔣亦傑在顛九身邊笑臉相迎的做派,蔣庭輝心裏一陣煩亂。自家弟弟的脾氣,他再了解不過,蔣小妹天生就不是個肯吃虧的人。他不怕弟弟給人占了便宜,怕的是顛九哪句話、哪個動作惹毛了弟弟,臭小子又會不計後果地鬧出什麽亂子。就算他如今高居一堂之主,到底實力有限,未必能次次順利保弟弟周全。

可蔣庭輝沒想到,他的出現反使得蔣亦傑靈光一閃,解出了心頭難題。

以蔣亦傑對大哥的了解,他巴巴跑來不會只是禮貌寒暄那麽簡單。蔣庭輝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他是和新的堂主,論身份與龍準、顛九旗鼓相當,完全沒必要卑躬屈膝親自跑來招呼。即便不做任何交流,蔣亦傑也猜得出,他是收了什麽風才特意過來的。

龍準的每個舉動,都不會是一時興起。今晚選擇在Solas見面,很可能是他的意思,就算不是他主動提出來,也是他用暗示引著顛九選擇了這裏。至於要和顛九強強聯合運毒、制毒的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主動放出風聲的。

沒錯,一定是這樣!

龍準老奸巨猾,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他想什麽時候犯罪,一定事先找好替罪羊。他是想先把蔣庭輝拉進圈中,待其表現出興趣之後,再背後使手段一腳踹開,讓外人都以為蔣庭輝是被踢出局因而耿耿於懷。那麽等到貨品被劫後,他自然有一萬種方法把嫌疑轉嫁到蔣庭輝頭上。

看到龍準熱情招呼著蔣庭輝,又不懷好意將話題往地下磚廠那頭引,蔣亦傑思考著該做點什麽趕緊壞了龍準的好事才行。

餘光瞄到顛九正一臉賤笑盯著自己,蔣亦傑決定還是從那家夥身上下手。他接連幹了好幾杯烈酒,就沒大沒小拖著顛九劃起拳來。空腹喝酒很容易醉,轉眼就頭重腳輕、臉頰發燙了。可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不現出醉態,又怎麽借酒裝瘋?

顛九那條手臂被他砸斷了,長好之後骨頭短了少許,手肘也伸不直,劃拳的時候反應總慢半拍。他一輸,蔣亦傑就立刻倒滿了杯子,呼呼喝喝湊上去粗魯地往下灌。

顛九也數不清自己連喝了多少杯,可今天蔣亦傑表選得異常活絡,一會拿手去搭他肩膀,指腹還有意無意捏著,一會又借起身倒酒的功夫腰腹蹭過他胳膊。這些小花樣簡直使顛九忘乎所以了,不管什麽紅酒、洋酒還是啤酒,統統來者不拒。

“顛九哥,出來玩就是要盡興,來,我再敬你!”顛九被哄得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哪還有精神談生意。

蔣庭輝早已看出蔣亦傑的反常,知道他這樣做背後一定有理由。可是看著弟弟一杯一杯往下灌酒,還是心疼不已,要不是聞琛在暗處拉住了他的衣服,他幾乎就要沖上去把酒杯奪下來了。

顛九直喝到從沙發滑落在地板上,人事不省,才被他的手下合力架了出去。龍準的精心計劃也因此泡湯了。可是氣歸氣,讓蔣亦傑陪顛九喝到痛快畢竟是自己的命令,沒理由去苛責什麽。又喝了幾杯悶酒之後,龍準也帶人離開了。偌大的包廂,最後只剩下蔣亦傑醉眼朦朧半靠在沙發裏。

酒勁湧上來,胃裏火辣辣的難受,頭也暈暈發漲,眼前的景物都緩慢旋轉起來。迷迷糊糊間,蔣庭輝走了進來,先把一杯醒酒茶塞進弟弟手裏:“趕緊喝掉,不然一會頭疼的!”又不知從哪變出了熱毛巾,幫弟弟擦拭著手臉。

等這些做好後,他拉過把椅子坐到了蔣亦傑對面,俯下身註視著弟弟的眼睛柔聲問道:“小妹,倒底發生了什麽事,你能跟我說說嗎?”

蔣亦傑極力想把自己灌醉,可他沒辦法真的醉倒。該記得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忘掉。聽見大哥關切的語氣,他心頭止不住泛起陣陣酸澀,艱難回答:“黑口仔死了……”不等大哥追問,又主動吐露,“是我殺的。”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蔣庭輝整個楞住了,脊背有些發僵,他深呼吸幾下,坐到蔣亦傑身邊,把弟弟攬進懷裏一下下撫摸著頭發:“沒事了,小妹,沒事的……”

蔣亦傑沒有抗拒,任由大哥安慰著,身心漸漸放松下來:“龍準一直都在用毒品控制他,他……身不由己的。今天他跑去刺殺龍準,他想讓龍準信我,就抓著我的手一刀捅了過去……他其實……”

蔣亦傑有些說不下去了,閉上眼狠狠皺了下眉頭。

“龍準就是條毒蛇,捂不暖的,隨時都會亮出毒牙咬人一口。”蔣庭輝點起支煙塞進弟弟唇間,“別再跟他混了,好嗎小妹?你就跟在大哥身邊,你想做什麽大哥都隨你。”

蔣亦傑淡淡瞥了他一眼:“蔣庭輝,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龍準和顛九搞的那個地下磚廠,你不要參與,也別聽,別問。龍準是玩陰的,過幾天顛九的貨一到,就會被他全部黑掉。他要的不是錢,是泰國這條線。一旦你攪合進去,就會被他當成替罪羊。”

“這麽機密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蔣庭輝想象不出蔣亦傑如何窺探到龍準如此驚人的秘密,但他很快找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難道說……龍準派了你去做搶貨和殺人的事?”

蔣亦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蔣庭輝勃然大怒,“騰”地站起身,居高臨下手指點向弟弟額頭:“蔣小妹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懂事?你一而再、再而三去招惹顛九,你以為佛頭是個擺設嗎?你知不知道,刀子割在你身上,就跟割在我心口上一樣!算大哥求你,你就老實呆在家裏,從早到晚平平安安的不行嗎?”

“我最煩的就是這個!”蔣亦傑暴躁地一口吐掉了煙頭,“當一天蔣小妹,就一輩子都是個小妹,只能被人哄著,被人護著!甚至要眼看著別人代替我去送死,你以為我心裏好受?我為什麽待在龍準身邊?你怎麽不想想古展是怎麽死的,龍準又為什麽轉變態度支持你選堂主!”

想不到弟弟從始至終都在冒著危險幫自己做事!原來他說留在龍準身邊做臥底並不是一句玩笑話!蔣庭輝一腳踹飛了椅子,連帶著茶幾也翻倒在地,酒杯酒瓶“稀裏嘩啦”破碎四濺。

“蔣小妹,你為了我,我又為了誰?你嫌棄我保護你,可要不是保護你,我幹嘛好端端跑來混黑道?幹嘛要低眉順眼去討好龍準?我就你一個弟弟,這輩子就你一個,如果要我靠你賣命才能上位,要我在後頭坐享其成,我寧可全都拱手讓出去!”

“你!哼,你真行……”蔣亦傑氣得冷笑起來。此刻離開龍準,僅僅是多一個對手那麽簡單嗎?背後牽扯著無數人的命運。如果龍準和顛九合作成功,之後警方就會展開一場規模盛大的聯合行動,剛剛懷孕的二嫂會在那次行動中犧牲。如果二嫂不死,二哥又何至於對大哥恨之入骨,直到對峙時毫不猶豫對準他心臟開槍呢……

子彈穿透心臟的滋味,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體會。

“好吧蔣庭輝,接受不接受是你的事,我不管。要不要賣命是我的事,你管不著。”蔣亦傑懶洋洋往沙發上一靠,索性攤開講明,“想阻止我?可以,兩個辦法:要麽你把我捆起來,一時一刻也別松開,要麽你去告訴龍準是我出賣他!”

這種被人逼到墻角的感覺讓蔣庭輝忍無可忍,他揮手抓住弟弟腳踝,往懷裏一扯,“咚”一聲把人放倒在了沙發上,死死按住:“那我寧可打斷你的腿!讓你別想到處亂跑!大不了養你一輩子,也比看著你去送死強!”

蔣亦傑鼻子哼了哼,直接仰面躺成個舒服姿勢,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媽的你……”蔣庭輝撩起他膝蓋向上一提,掏出槍直筆筆頂在關節處。這樣的距離轟進去,骨頭都會炸碎。

蔣亦傑不屑地一笑,握住槍管抵到自己太陽穴上:“你猜我怕不怕?”

蔣庭輝怒不可遏地大吼著:“蔣小妹!”

蔣亦傑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大哥:“蔣庭輝!”

兄弟倆在不算寬敞的沙發裏一上一下對峙著,鼻尖幾乎碰到鼻尖,眼神交鋒迸射出激烈的火花,連呼吸也一個比一個急促,就像是兩頭即將以決鬥來爭奪領導權的雄獅。

一秒,兩秒,三秒……

忽然,蔣亦傑微微挺起脖頸,在大哥唇上飛快啄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地下磚廠指的是毒品加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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