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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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樓下兩個小時了,完全沒有要上來的意思,而且啊連門鈴都沒按過,他該不會是……”

不等王大關吧啦吧啦念叨完,蔣亦傑已經不耐煩地扣斷了電話。他捏起手機在幾個指頭間翻來轉去把弄著,心裏暗自嘀咕:這麽快就想明白了?真的假的……可別給我來個什麽“將錯就錯”,媽閪老子前半生攢下的錯已經夠多了!

期待許久的答案終於快要揭曉,這一刻難免讓人緊張恐懼。畢竟前前後後兩輩子,自己大多和幸運二字無緣,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有所例外。

如果大哥只是道歉又道歉,然後就說還像以前一樣做兄弟好了,那自己應該露出怎樣的笑容才更合適呢?是滿不在乎?是如釋重負?還是幹脆不要笑比較好?就像火女說的嘛,這張臉即便笑起來,也未必有多和善。

看著蔣亦傑獨自站在那,一會咧開嘴笑笑,一會耷拉著眼角笑笑,還都笑得無比難看,楊笑基好奇地轉悠到身後,偷偷摸摸把手塞進他皮帶裏側,色迷迷撈了一把:“阿傑啊,一個人在想什麽這樣入神?不是思春了吧?昨晚才剛剛春光乍現過,嘿呦,什麽叫好了傷疤忘了疼,嘎嘎嘎……”

蔣亦傑就像隨便掏個手機、鑰匙似的,把楊笑基塞在他褲腰裏的手拎了出來,無精打采地揉了揉鼻尖,小聲問道:“幹爹,說說看,以一個男人的眼光來講,你覺得我這人怎麽樣?我是想問……”他煩躁地胡亂撓撓頭,借以掩飾尷尬,“我算是有吸引力的嗎?”

“你嘛……”楊笑基拿出了品紅酒的架勢,瞇起大小眼斜著上上下下打量半天,滿臉專業地評斷道,“身材標準,體力充沛,皮膚光滑又彈性十足,肌肉摸起來軟硬適中,哈哈哈,上了床可以打個A+吧。不過呢……脾氣急了點,說話嗆了點,做起事來我行我素,還喜歡擺臭臉,下了床的話,就只能打個F嘍……”

“切,綜合起來也算及格啦……”蔣亦傑自嘲地一笑,“或者幹脆就只陪人家上床,做個床伴好了,起碼還能得高分。”這一說反倒觸到了心底的痛處,他整個人沈默起來,小孩子一樣兜起下唇“噗噗”吹著額頭上的劉海。

楊笑基原本想再逗他兩句,到底還是忍住了。今天的蔣亦傑看起來很不一樣,周身那些隨時準備紮人一下的利刺都收斂了起來,人變得柔軟許多,甚至還帶著點極其少見的憂郁。

對於這個幹兒子,楊笑基確實是沒有任何邪念的,畢竟那張臉和銘仔一模一樣。但他不得不承認,蔣亦傑算是很有魅力的男孩。

蔣亦傑的美像刀刃,犀利而冰冷,不能水洗,只能酒祭。他不適合摟在懷裏暖身,也不適合拿在手心把玩,想鎖進櫃子珍藏起來,那只會使他因為銹蝕而折斷。既然是一把嗜血的刀,就要用來沖鋒陷陣,攻城略地,揮舞時稍有不慎,還可能自傷。像這樣一個人,到底要怎樣的家夥才能駕馭?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又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楊笑基心裏默默感嘆著,話鋒一轉:“不過說起打分高低呢,還要看考官是哪一位。像我這種大家口中講的臺客,當然是又俗又慫啦,一大把年紀,牙齒不好味蕾退化,最喜歡軟乎乎、甜膩膩的美少年啦。不過也有的人呢,或許就喜歡有嚼勁、口味重、又嗆又辣的,比如那個什麽蔣……”

“蔣蔣蔣,蔣什麽蔣!好了好了……”蔣亦傑扳著楊笑基肩膀把他整個人轉向背後,“回去找你的甜軟美少年吧,小心放太久會餿掉!還有你少吃甜吧,高血糖啊!整天就知道胡言亂語真是……”

楊笑基被推著不自覺往前走,還費力轉回頭大笑道:“什麽蔣?蔣庭輝的蔣嘍,你們家不就是一個蔣嘛……”

蔣亦傑心煩意亂地打發了幹爹,又在原地自己咬著嘴唇玩了半天,到底還是攔下輛車子回家去了。

無論心裏多少忐忑,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黑口仔慢吞吞走出夜總會後門,整夜沒睡外加精神緊張,使他有些頭暈目眩。

“快走!滾都滾得磨磨蹭蹭,狗屎!”負責看守的人一腳踹在他側腰上,把人直接從門口踹飛到了巷子裏,隨後“嘭”一聲關上了門。

黑口仔慢吞吞爬起來,渾渾噩噩張望半天,才找準一個方向呆呆走去。

前方路口拐進來幾個男人,似乎剛剛停好車,看臉面有些眼熟,應該都是龍準的手下。黑口仔做賊心虛,生怕被認出,趕緊低頭拉起領口,瑟縮成一團。

那些人根本沒註意到他這躲在陰影裏乞丐一樣的家夥,正一邊走一邊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著。

一個胖子“哢”地啐出口老痰:“聽說了嗎?今天佛頭帶人去和元砸場子了,別看紅毛斌平時耀武揚威,在佛頭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恨不得跪在地上給人家舔腳丫子。”

他身旁的小矮個很不以為然:“佛頭也風光不了多久了,不看看如今和新堂主是誰?蔣庭輝!蔣庭輝的弟弟可是咱們龍準哥的頭馬,以後和義、和新穿一條褲子,哪還有他佛頭的戲可唱。”

“你懂個屁!”胖子吐完了老痰,只好靠吐口水壯大聲勢,“你以為龍哥真把那個小蔣當回事?龍哥是什麽腦子?那是一步棋你懂不懂!”

小矮個正要反駁,一直在邊上聽著的第三個人來了精神:“內幕消息,內幕消息,我給力哥送啤酒的時候,不小心聽見他講電話,你們都不知道吧?別看龍哥對那姓蔣的小子笑臉相迎,其實根本就不信任他,正想找機會試試他呢,萬一他真藏了二心,哼哼,看龍哥怎麽玩死那蔣家兩兄弟吧。”

直到幾個人走遠了,黑口仔依舊定定縮在陰影裏,低著頭,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在蔣亦傑家那棟舊式唐樓的大門外,蔣庭輝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煙頭鋪滿腳下的暗花方磚路面,風一吹就窸窸窣窣亂飛。他專註望著斜前方一尊紅色消防栓,神思凝重,眼球上綻滿血絲,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打完一場慘烈的敗仗。

從走出家門開始,他腦子裏就反反覆覆轉著一個念頭,要去跟小妹道歉。可是漸漸地,這個念頭被另一個恐怖的念頭所代替——萬一小妹不原諒自己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他越想越心寒,止不住打了幾個冷戰。如果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強暴,應該會生不如死吧?就算小妹能接受男人,可自己畢竟是他的哥哥啊,是親生哥哥!底限這種東西,真不能輕易去試探……

令人更懊惱的是,從小到大自己一直以“蔣小妹保護神”自居,幫他擋掉災禍,化解危機,可鬧到最後,真正傷害了他的人,竟然就是自己!

蔣庭輝抓扯著頭發蹲在地上,焦躁地不斷搓臉。他這二十多年先喪母、再喪父,含冤輟學遠走他鄉,直到無奈加入社團,跟在古展身邊每天如履薄冰,大大小小經歷難關無數,卻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痛苦糾結、不知所措過。

悄無聲息地,一雙跑鞋出現在他視野裏,蔣庭輝慢慢擡起頭,跑鞋之上是筆直修長的雙腿,再往上是挺拔性感的腰身,白色T恤外面套著利落的小皮衣,不看臉也知道那是蔣小妹,只有他可以把純凈柔和的白色穿得如此堅硬而極具力量。

蔣庭輝慌忙站了起來,就像個沒完成作業卻不慎被老師抽查到的小學生一樣,兩手不斷在褲子上擦蹭手汗,試探著喚了聲:“小妹……”

蔣亦傑沒罵人,也沒動手的意思,更沒有氣憤地轉身走開,只是雙手往褲袋裏一插,耐心等著著下文。可他越是心平氣和,蔣庭輝就越感到愧疚,支吾半天,勉強冒出一句:“你的錢包我帶過來了……”

蔣亦傑接過錢包,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你在這站了整晚,就是為了還我錢包嗎?”

“其實昨晚……昨晚我……”蔣庭輝喉頭艱難吞咽著口水,“你怎麽樣,是不是傷得很厲害?還疼嗎?”

蔣亦傑沒好氣地反問:“你說呢?要不要按原樣給你也來一套試試?”

蔣庭輝下意識邁前一步,雙手急切扶在弟弟胳膊上:“你有沒有去看醫生?不行,還是我帶你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吧,免得……”

“行了蔣庭輝!”蔣亦傑終於按耐不住火氣,一揮手臂把人甩開,“送東西可以叫聯邦快遞,又方便又專業,醫院我自己也可以去,年滿十八歲不需要監護人陪同了。你到底有沒有話講?沒有的話我要回去休息了!”

他雖然這樣說,卻並沒有動,而是眼睛筆直盯向蔣庭輝,目光裏透著輕微寒意。

“我……”蔣庭輝在這種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怨恨的目光裏敗退了,眼神躲閃著垂下了頭。

“看來你真是沒話講,好吧,早點回去吧。晚安。”幾秒鐘之後,蔣亦傑輕聲丟下兩句話,在巨大的失落中向樓門走去。

舊唐樓四層的窗口後面,王大關笑嘻嘻朝王大衛伸出了手:“大衛哥,兩百塊拿來!”

王大衛極不情願遞上鈔票,連墨鏡片都在閃爍著哀怨的反光。

王大關十分得意:“我就說吧,我老大和大哥大只要湊到一起準會火星撞地球,結局一定是不歡而散的……”

“等等!”王大衛捏著鈔票的手撤了回去,“快看,還有下半場!”

王大關趕緊將頭小心探出窗臺,同王大衛一起偷偷向下窺視著。

“等等小妹,”蔣庭輝試圖叫住弟弟,“等等!”

見蔣亦傑完全沒有減速停下的跡象,他三兩步趕到近前,一把將人抓住,扯下了臺階。

“別動我……”蔣亦傑疼得踉蹌了一下,無奈靠在大哥身上喘粗氣。

蔣庭輝猛然想起他身後有傷,慌忙想幫著揉揉,又不好下手,只能眼睜睜幹著急。蔣亦傑咬牙挺了一會,等勁頭過去了,慢慢直起腰,抹去頭上冷汗,無可奈何地出了口長氣:“來根煙。”

蔣庭輝掏出煙叼在嘴上,點燃後吸了一口,又拿下來塞進弟弟唇間。他並沒發覺這一切做起來溫馨而自然,也沒發覺這支再普通不過的香煙竟使弟弟臉色緩和了不少。

他自己重又點起支煙,連吸幾大口,這才啞著嗓子緩緩說道:“小妹,有些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一直想跟你說,又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鎮定了一下情緒,蔣庭輝重新開口:“你小時候,剛從大田村診所抱回家的時候,只有這麽大……”他左右手分開,比劃了三四十厘米的長度,“從回到家開始你就一直哭一直哭,換了尿片喝了奶還是哭,把你老媽急得也恨不能和你一起哭。後來我去抱了你,試著把你輕輕舉起來,結果你真就不哭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只有我才能應付你,害我去上學心裏都不踏實,總怕你在家裏哭起來別人哄不好。要知道,那時候你又嫩又軟,跟溏心蛋差不多,我同四眼仔在你面前吵架都不敢太大聲,怕把你震壞了……”

不知不覺間,他沈浸在了遙遠的回憶之中,臉上泛著安詳笑意:“等你稍稍長大一點,爸媽要顧店每天很晚回家,而四眼仔又忙著做功課,所以你就整天跟我吃跟我睡。通常睡覺到半夜,我總習慣醒來看看你是不是尿床了,是不是踢被子了,有時候你還會一骨碌翻下床,不知道滾去哪裏。吃飯的時候呢,我也要先檢查粥會不會太燙,燒魚有沒有毛刺,還要看牢你別剛吃了熱飯立刻就跑去潮州佬家要冰吃。”

蔣亦傑安靜聆聽著,雖然三歲以前沒有記憶,但與哥哥相處的一幕一幕,似乎都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還記得我在霍師傅車場拿到的第一筆工錢嗎?帶你去吃了頓燒鵝飯,還給你買了一件雞仔嘜的毛絨衫。為此你老媽念叨我好久,說有錢不能給小孩子亂花,會慣壞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錢花在你身上我就開心,就覺得多辛苦都值了。後來帶著金毛、肥林他們來到帆頭角,那些年只要一有空,就打電話回去問你的情況,有時候吃了什麽好吃的,我就想著等以後一定也要帶我家小妹來吃,看見什麽好玩的,就想著先買了存下,將來留給我家小妹玩……這麽多年,我早養成習慣了,好像什麽事都要和你扯上點關系,仿佛不為了你,我就沒勁往前沖似的……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蔣亦傑隱約品出了一丁點味道,又不確定,於是冷著臉搖了搖頭:“明白什麽?”

蔣庭輝為難地思索片刻,斟酌著解釋道:“人呢,長到一定年紀都要出現某些想法,比如肥林喜歡梅艷芳,金毛飛喜歡火女,阿Vin喜歡他的初戀……可我沒有。說出來你可能不信,Solas那麽多男人女人,各式各樣的,我一個都不感興趣,也完全沒想過要和誰去戀愛,結婚,生兒育女。那我這輩子圖什麽呢?想來想去,不就是小妹嘍?我只要有個小妹就夠了。如果以後我也有了家,家裏一定就只是我和你,就我們倆。這下……你能明白了嗎?”

蔣亦傑心頭暖暖的,幾乎就要笑出聲來,可他還是故意忍著,繼續調皮地搖頭:“不明白。”

蔣庭輝急得團團轉,最後幹脆豁了出去:“就是說……好吧,其實我是個同性戀,我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別的男人!昨天晚上我之所以那樣對你,確實有藥物的作用不假,但也是我心裏……我心裏頭……我……我喜歡你!沒錯,我喜歡你!我這個哥哥是王八蛋是畜生,我就是喜歡上自己弟弟了!你要是覺得我惡心,你就罵我,打我一頓也行!你要是讓我滾蛋,我就再不出現,再不煩你!但這話我還是要說,再不說我他媽就憋死了!我就是喜歡你!”

經過了疾風驟雨的一大通表白,蔣亦傑的反應卻出奇平靜。

“蔣庭輝,不知道為什麽,你點的煙抽起來味道特別清香……”他舉了舉手中煙頭,似笑非笑瞄向大哥,學著對方語氣問道,“餵,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啊?”蔣庭輝一臉茫然。

蔣亦傑挑起嘴角輕笑:“不如以後都幫我點煙?”

蔣庭輝楞楞重覆著:“以後?”

“嗯,以後……”蔣亦傑輕描淡寫地點點頭,“有生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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