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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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受到金毛飛這個“公民楷模”熏陶久了,蔣庭輝開車的時候很專註,不閑聊不抽煙,雙手規矩握在方向盤上,眼睛也保持直視前方。

和大哥關在狹小的封閉空間裏,如果是說笑鬥嘴還沒什麽,一安靜下來,蔣亦傑總覺得有點不自在。他隨手擰開收音機,無聊地來回轉換著調頻。

“……還有個令人後怕的消息,在這裏要提醒一下收音機前的女孩子們留神,最近在理仁女中附近發生了幾起色狼用刀片劃傷女學生臀部的惡劣案件,據說兇手是……”

蔣亦傑剛要轉臺,蔣庭輝忽然緊張地制止了他:“等等,聽聽到底怎麽回事!”

豎起耳朵將案件的來龍去脈聽清楚後,蔣庭輝才對弟弟解釋道:“黑口仔不是有個妹妹嘛,今年考進裏仁了,別看黑口仔大字不識幾個,他老妹倒是個女狀元。”雖然只是兄弟的妹妹,可是因為“大哥”這一相同的身份,他也不自覺跟著驕傲起來了,並趕緊掏出手機丟進蔣亦傑懷裏,“幫我打給黑口仔,把刀片色魔的事情告訴他,就跟他說這兩天晚點過來Solas,上學放學盡量陪妹妹一起。”

“蔣庭輝你是從小當大哥當上癮了嗎?是職業病吧?”嘴裏抱怨著,蔣亦傑還是拿起電話翻找出黑口仔的號碼撥了出去。

撥號音響了很久,那邊才有人接聽,黑口仔磕磕巴巴地小聲應道:“輝、輝、輝老大,找、找、找我什、什麽事……”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他說話夾雜著濃重的鼻音,顫抖地厲害,倒有點像在抽泣。

“我不是蔣庭輝,我是……”還沒等他說出自己是誰,電話已經斷掉了,蔣亦傑“餵餵餵”地叫了半天,重新撥過去,對方已關機,他把電話一摔,“媽閪,關機了!這小子搞什麽,說話跟哭似的,該不會是失戀了吧?”他心裏覺得古怪,一時又說不清到底古怪在哪,因此有些郁悶。

蔣庭輝回頭看看弟弟,忍不住笑起來:“小妹啊,八卦這一點你可真像你老媽!操心完這個操心那個。你又沒失戀過,哪知道失戀什麽樣,就不許人家是鼻炎發作?”

“我怎麽沒……”蔣亦傑瞪起眼眨巴兩下,不滿地哼了聲,“我不是沒失戀過,是根本沒戀過!我小妹哥這麽有型,當然是別人來戀我,切,我幹嘛要去戀別人!”

蔣庭輝的笑容更加舒展:“是啊,我家小妹這麽有型,一定是別人跑來戀你!不過說真的,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可不可以同大哥講講?”

蔣亦傑低頭沈默了片刻,揶揄大哥道:“蔣庭輝你真好笑,我八卦是像老媽,你八卦又像誰?快三十的人了,整天有夠無聊,什麽什麽樣的人?覺得燒鵝腿好吃,就吃去啊,誰管它放了多少醬油多少蜂蜜,要燒多大火候。喜歡……就是喜歡嘍,難道還要看多高,多重,留什麽發型?”

什麽樣什麽樣,不就是你嘍王八蛋!還要我同你講,幸災樂禍是嗎?

他氣急敗壞地在大哥胸口一通亂摸,從衣服內袋裏掏出了煙盒和火機,抽出一支點燃,狠狠吸著。

蔣庭輝煙癮被勾了起來,低聲下氣哀求道:“小妹哥,也賞我兩口吧。”

“行,賞你!”蔣亦傑身體微微傾斜著湊了過來,蔣庭輝以為弟弟會把香煙放到唇邊給他吸,嘴巴已經做好了要去接的準備,誰知蔣亦傑直接一口煙氣全噴到了他臉上。

蔣庭輝猝不及防,嗆得咳嗽起來,憤而大叫:“欠揍是嗎蔣小妹!”

蔣亦傑牽起半邊嘴角挑釁一笑:“放馬過來,誰怕誰!給老子把雨傘,看寶芝林黃師傅怎麽坐著揍扁你……”

兄弟倆趕到目的地,還沒走進包廂,就聽見裏頭傳出楊笑基極具特色的公鴨嗓,正笑得無比淫賤:“嘻嘻嘻,好滑,好滑,真是滑溜溜啊……”

一推門,就看到楊笑基正握著個年輕服務生的手,指尖在人家手背上搓來搓去,連縱欲過度的暗色嘴唇上都泛著可疑油光。見到這一幕,蔣庭輝臉孔止不住沈下去,轉身就要走。蔣亦傑死死揪住他,一條腿連蹦帶跳拖進了包廂。幹爹操行一向如此,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楊笑基咕嚕一口吞下牛肉丸子,伸手在服務生腰眼上暧昧地揉了揉:“阿弟啊,去把餐單拿來好不好,啊你慢慢來,哥哥一點都不急,哥哥等你啊,去吧去吧。”

蔣庭輝被惡心得很想站起身奪門而出,無奈蔣亦傑死死踩住了他的腳,無法隨意移動。楊笑基對大哥的不滿視而不見,也不打招呼,只管翹起二郎腿,耷拉著眼角,時不時咂吧兩下嘴,回味著那一只“滑溜溜”的牛肉丸子。

蔣亦傑坐了半天,見楊笑基不肯說話,知道撞壞了人家的車多少要有些表示,於是端起茶壺探過身去為養小雞斟茶道:“幹爹,今後我開車一定小心,多謝幹爹寬宏大量,做兒子的記在心裏了,將來保證給您養老送終!”他動作向來粗魯,茶壺不斷磕在茶杯沿上,叮當作響,力氣再大幾分,就要直接給幹爹喝“壺嘴”了。

弟弟倒茶的姿勢再正常不過,可看在蔣庭輝眼裏,卻多了幾分低三下四的味道。他一把奪過茶壺:“我來吧,小心燙著你啊!”

楊笑基冷眼觀察著蔣大哥的舉動,心裏暗笑,怪不得蔣亦傑對這個大哥處處維護。正因為他自己是孤零零一個人,知道家有多重要,所以對那些愛護家人的人,總會無端帶著幾分好感。

倒完了茶,蔣庭輝勉強點頭致意,生硬笑道:“楊生,好久不見,今天要先謝謝您款待了。”

見楊笑基只是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不出聲,蔣庭輝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不卑不亢。

蔣亦傑坐在中間,一會看看大哥,一會看看幹爹,不知兩人在鬥什麽法。他很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可平日出言頂撞的時候腦子轉得飛快,真要正正經經挑起話題,又一片空白了,越急越沒話,到最後,還是他的肚皮替他完成了這一任務,肚皮裏適時響了起來:“咕——咕——”

饑餓聲成功吸引到大哥與幹爹的註意,蔣庭輝笑著搖了搖頭:“蔣小妹你昨晚上兩份燒鵝飯都吃狗肚子裏去了?這才幾個鐘頭,就消化完了?”

蔣亦傑也不怕丟臉,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餵老大,我才十八,還沒發育完呢,吃得多也是長你們蔣家人的肉!”他下巴朝著楊笑基甩了甩,“安心啦,今天楊生做東,他老人家財大氣粗,再吃也不會破產。”

剛好服務生送了餐單進來,蔣亦傑毫不客氣地劈手奪下,揮筆勾畫起來:“這個水晶蝦餃,嗯,蔣庭輝你喜歡喔,還有叉燒腸粉……哇這家店竟然有豬肝燒麥,幹爹你的最愛啊!還有湯包……”

不等他下筆,蔣庭輝和楊笑基異口同聲提醒道:“有蟹粉的!”

蔣亦傑對螃蟹過敏,吃了帶蟹粉的食物身上會起小疙瘩,又紅又癢。蔣庭輝本以為這是他作為大哥才知道的秘密,不想楊笑基也知道,真是讓人莫名暴躁。就像藏在銀行保險箱裏的稀世珍寶被拿到大街上隨隨便便展覽一樣。

他腦子一熱,湊過去伸手摟過弟弟肩膀,朝楊笑基朗聲謝道:“楊生這個幹爹做得盡職盡責,看來確實關心小妹。楊生,真要多謝您這段時間如此照顧我的弟弟。”

他話說得別扭,我弟弟就我弟弟,偏偏要講“我的弟弟”,還故意在“我的”二字上加重音量,像是故意宣布主權一樣。

如此幼稚的舉動,楊笑基怎麽會不知其意,他一個沒憋住,噴著茶水大笑了出來:“噗哈哈哈……”

到這一刻,對蔣庭輝這個年輕人,他感覺真琢磨出點什麽來了。

楊笑基的歲數,按說也算是年富力強。但從老婆、兒子不幸遇難之後,他花在事業上的勁頭淡了很多。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人死如燈滅,一閉眼就什麽都沒有了。就算活著打下金山銀山,又沒人分享沒人繼承,有什麽意義呢?

這世上他沒別的親人,有時候也想找個合適的男孩帶在身邊,當兒子也好,當徒弟也好,到底是個寄托。可惜這些年來來去去,遇到的不是資質太差,就是過於貪婪。願意接近他、陪伴他的大有人在,至於目的,就各個心照不宣了。楊笑基是個生意人,利字為上,當然不會天真地去期待什麽美好純潔的真感情。可他最痛恨的,就是打著真感情的旗號來謀取利益。

他活了快五十年,除了算計錢,就是算計人,想騙過他那雙色迷迷的小眼睛,比登天還難。

楊笑基之所以很快就接受了蔣亦傑,除了其與銘仔酷似的外表,也是因為蔣亦傑夠直接,夠坦白,占便宜就是占便宜,相互利用就是相互利用,不會遮遮掩掩拿什麽情真意切當假面具。這樣多好,清清楚楚,誰都不累。

相處久了,楊笑基發現蔣亦傑這個人很聰明,又沒聰明到讓人提防的地步,說話沒大沒小,常常調皮胡鬧,卻不會覺得討厭,偶爾撒嬌耍賴一下,兩人相處倒真給他找到了一點父子間的感覺。

天知道他的“爸爸癮”攢了多少年,這下終於有人可以用來“過癮”了。

失去老婆、兒子之後,每次看到別人全家團聚,他都會偷偷辛酸難過一陣。走到大街上,看到人家父母打罵孩子,拉著孩子耳朵數落不乖不爭氣,也都要停下來羨慕地看上好久。他總會默默感概,如果銘仔還活著,讀書不好沒關系,跟小流氓學抽煙喝酒也沒關系,就算整天回家偷老爸錢跑去鬼混,全都沒關系。能有個人讓他操心,讓他生氣擔憂,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人人都知道臺灣佬養小雞喜歡搞男人,特別是年輕男人,卻沒人知道他真正喜歡的,是那種稚氣未脫的男孩子們趴在他懷裏撒嬌的感覺。他不在乎那些送上門的MB演技拙劣,揮霍無度,被人哄著去逛名店刷爆卡,也甘之如飴。因為在他心裏,擠壓了太多情感無處釋放,對兒子的溺愛,對兒子的抱怨,對兒子的期待……

現在好了,收了蔣亦傑這麽個活寶,他當幹爹當得好快活。車子撞壞了?那就數落幾句嘛,數落兒子的感覺也同樣好快活。

不過感情歸感情,生意歸生意,他還不至於因為喜歡幹兒子就連幹兒子的大哥也一起喜歡了。蔣亦傑在他面前三不五時就要念叨起蔣庭輝這樣,蔣庭輝那樣,楊笑基都沒明確表態過。

其實蔣亦傑不知道,對他這位大哥,楊笑基早就註意到了。

跟在古展那樣目中無人的家夥身邊,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在夾縫之中嶄露頭角,怎麽看都該是個有耐性、有城府的人。一經接手Solas,就在三角街幾方夾擊下搞得有聲有色,明眼人都看得出,和新社裏數他前途無量。

最初蔣庭輝屢屢想方設法接近楊笑基,以楊笑基圓滑老練的處世風格,自然不會做出什麽表示,但不妨礙他開始暗暗觀察這個年輕人。

就在楊笑基以為蔣庭輝可以試著栽培的時候,偏巧發生了帝皇夜總會裏不顧周圍環境拉起弟弟就教訓那一出,這讓他保留了看法,覺得此人終究欠些火候。

在那之後,事情一樁一件輪番發生,楊笑基的態度卻始終沒有松動。直到昨天東佬壽宴,蔣庭輝精心策劃,玩了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別人看不透個中花樣,楊笑基卻打眼一過就明白了大半,這一次他在心裏給蔣庭輝來了個大加分。於是才有了今天的飯局。

商場如戰場,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勝負如何,起碼就目前來看,蔣庭輝這匹馬倒是值得下重註。

誰知飯還沒吃上,那小子又搞出個公然摟著弟弟示威的愚蠢舉動,也太沈不住氣了吧,竟有人智商像過山車一樣時高時低。可是仔細思索一番,楊笑基恍然大悟。拿蔣庭輝去對付外間強敵,都能游刃有餘,可是一涉及到弟弟,就立刻短路斷電了。而蔣亦傑呢,跟別人都是分毫不讓,眥睚必報,偏偏為了大哥,白白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蔣家這對兄弟,真是一個賽一個有趣。

如果整天看著這樣兩個家夥在眼前晃悠,沒事逗上一逗,日子肯定不會無聊了。

發現楊笑基目不轉睛盯著蔣庭輝發呆,蔣亦傑端起茶杯往他面前重重一墩:“幹爹,你是很想要上社會新聞頭條嗎?”

楊笑基猥瑣地擠擠眼睛:“幹爹疼你,有好事當然留給兒子了。”

蔣亦傑偷偷打量著面露慍色的大哥,並沒去接楊笑基的話茬:“幹爹,你可是從不做虧本買賣的,這麽破費請我們飲茶,總要有點原因吧?”

“這話我不問你,你倒來問我了?”楊笑基軟綿綿瞪了他一眼,“你呢,就事情搞定一拍屁股走人了,車子可是我大張旗鼓親自拖回來的。這下就算想和某些人劃清界限,只怕也難嘍!不想入局也入了,不想下註也下了,再不早早選邊站定,開盤的時候,不就沒得賺了?”

蔣庭輝沒想到楊笑基存了這樣的心思,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從前他和聞琛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巴結討好,都換不來楊笑基一眼青睞,如今竟然主動表態要選他這一邊站,何其有幸!

蔣庭輝心中暗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客氣地詢問道:“楊生,聽您的意思是打算助我一臂之力?可我不太明白,小和興各家堂口藏龍臥虎,論勢力論根基,我都並不出眾,實在看不出有幾層勝算。不知道您這一註,到底是投到我身上,還是投到我弟弟身上呢?”

“唉——”楊笑基故作姿態地長長嘆了口氣,“什麽黑社會白社會的,一個個還不是只知道吃喝嫖賭,小混混不懂得用腦子,註定一輩子都是小混混。就算到最後被尊稱個什麽叔什麽哥,也不過是大一點的小混混。”

這說的無疑是東佬、龍準之流。話裏話外的意思,他蔣庭輝並非只知道吃喝嫖賭、一輩子渾渾噩噩的小混混。

蔣庭輝挑挑眉:“腦子長在腦殼裏頭,X光片都照不準幾斤幾兩,楊生的眼睛比X光還厲害?”

“不是我眼睛厲害,是阿傑嘴巴太厲害!口氣大到連帆頭角的姓氏都被他早早給預定下來了!”楊笑基撿起一顆花生粒,噗通丟到水杯裏,“鯉魚跳龍門,誰知道最終哪條魚跳得過?我不擅長看魚,但是擅長捉魚,選定了哪一條,只管把其它的下鉤釣回家清蒸紅燒不就完了?賭博難道真是賭運氣?是賭誰出老千的手段更高明才對!”

以楊笑基比狐貍還狡猾的性格來說,能把話挑明到這份上,應該不是一時起意。蔣庭輝也打消了疑慮,舉茶致敬道:“楊生放心,我相信任何人只要想盡辦法,總會慢慢變強大的。我會給楊生你證明看看,您不光出千的手段高明,運氣也頂好!”

看兩人又是試探又是表白,浪費了一車口水,蔣亦傑不耐煩地拍案而起:“打乒乓嗎?你一下我一下的!啰啰嗦嗦幹脆聊到明天早上一起看日出好不好!少來什麽出老千釣大魚的,要不要斬個雞頭燒個黃紙,再歃血為盟,”他從皮帶後面抽出匕首,擡手一甩釘在桌面上,“想割手指頭趕快,不然就幹脆點,直接說誰管做什麽,怎麽做,什麽時間做,做到什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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