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大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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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蔣媽媽一句“行行好吧,千萬別帶壞了小妹”,蔣庭輝永遠地離開了廟口街,再也沒有回到過自己出生的地方。

那不是在置氣,而是沒有底氣。

他害怕繼母的話有朝一日成了真,害怕拖累著弟弟被人嚼舌根說:“看,蔣小妹有個禍害街坊的流氓大哥,兄弟倆是一路貨色……”

迫不得已離家遠行的那一天,蔣庭輝哭了。雖然在兄弟們面前流淚很丟臉,但是看到年幼的弟弟膝蓋上磕得都是血,一瘸一拐追著車子跑,眼淚就像崩了閘的自來水一樣,捂都捂不住。

大哥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沒有放棄這個家,只是放棄了他自己。

原裝蔣太太死於車禍,禮拜天搭鄰居的便車進城喝喜酒,半路沖進了迎面開來的貨車底下,被鐵皮削掉了半邊腦袋,死狀慘烈。臨出門前,夫妻倆還因為兒子哭鬧沒人理的問題大吵過一架,想不到就再也沒有了和好的機會。

那時候蔣庭輝九個月,剛學會叫媽媽,每天口齒不清地依依呀呀叫喚著,對家裏一下子來了好多哭哭啼啼的三姑六婆感到新奇又有趣。夜深人靜蔣爸爸獨自喝悶酒,他還爬過去把沾著酒水的瓶蓋往嘴吧裏塞。

大哥從來不知道親媽長什麽樣,也故意不去翻藏在箱底的舊照片。就當那個人從沒存在過,正好不用去想念了。

老爸一輩子窩在方寸大的小五金店裏,老媽又死得早,別人家孩子唱兒歌壘積木的年紀,蔣庭輝都是被丟在一堆油漆、砂紙、PVC管中間,從早到晚擺弄著臟兮兮的螺絲帽,更不要說什麽啟蒙和識字了。

八歲那年,媽媽帶著楊明禮嫁進了蔣家。梳著分頭的小四眼楊明禮比蔣庭輝小一歲,卻是同級,只要有測驗,總是拿第一名,家裏四面墻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狀,爸媽在外人面前一提起老二,臉上都放著紅光。

蔣庭輝搞不懂,楊明禮和自己都是早晚一起上學,中午吃同樣的飯盒,兩條胳膊架著顆腦袋,為什麽人家是金腦殼他是木腦殼,不管如何瞪著眼聽講,拼命背書,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在眼睛裏都像螞蟻爬,一年到頭吊車尾。

有楊明禮的優秀作為對比,自己越努力,就越顯得蠢笨。

唯一值得炫耀的,是有副好身板,有雙硬拳頭,在廟口街上打架稱王,身邊聚攏著一群脾氣相投的小弟。因為這些是楊明禮沒有的,所以他要把這些做得更好,還要順便擺出一副“老子不屑於讀書,老子就是有本錢可以出來混”的架勢。說白了,自卑而已。

蔣媽媽是個勤快又節儉的女人,對蔣庭輝談不上什麽母愛,倒也不至於刻薄虐待。窮人家搭夥討生活,忙都忙不過來,哪有閑心去算計一個孩子。

日子寬松的時候,她也努力想要一碗水端平。可是遇到年底收不回賬、只能白水煮青菜的窘境,難免有些私心。給孩子們熬粥的時候,看看櫥櫃裏只剩了兩個雞蛋,不禁要掂量掂量。老二讀書費腦子,營養一定要跟上,小妹是幺仔,吃得太差會生病,至於老大……每天和肥林、火女那些人混在一起,應該缺不了這一口半口。

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到底差些。蔣媽媽一時昏了頭,害怕蔣庭輝多心,極其愚蠢地將荷包蛋埋在了白粥底下。孩子們養得粗糙,早餐都是站在廚房竈臺邊端著碗幾口喝光,一抹嘴就算完了。壞就壞在蔣亦傑貪玩兒,捧著粥碗亂攪和,給他發現有藏著一整顆白白嫩嫩的荷包蛋,自己不舍得吃,獻寶似地送到了蔣庭輝嘴邊:“哥哥吃!”

蔣庭輝擡頭看了眼繼母,什麽話也沒說。他雖然只有十幾歲,已經把自己當成個男人了。是男人當然不會為了少吃了幾口飯菜而耿耿於懷,如果蔣媽媽擺在明面上說,他一定全不在意地全都讓給弟弟。可惜,就是一個小心眼的舉動,將連接在這對非親母子間最後的一扇門給徹底堵死了。

蔣媽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沒活找活忙碌著。楊明禮看看大哥的神情,又看看自己碗裏埋在粥底下的雞蛋,瞬間明白過來,原封不定撂下碗筷出了門。他為媽媽的行為感到羞恥。

只有年幼的蔣亦傑什麽都不懂,一心要把好東西都分給大哥。哼哼唧唧非得要大哥先咬上一口,他才在大哥咬過的地方接著咬了同樣大的一口,只有大哥吃了多少,他才肯吃多少。

蔣庭輝沒有老媽,老爸再婚之後又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那對母子身上。看著黏在自己身邊的蔣亦傑,大哥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有小妹一個親人。

只有這個馱在肩膀上長大的小肉球,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才會一心一意對他好,永遠永遠……

蔣爸爸去世之後的幾年間,兄弟分離,每次賺到錢寄回老家,又輾轉從朋友口中得知弟弟的近況,蔣庭輝都無比滿足。

在他心裏,蔣亦傑是粉嫩嫩的肉圓子,紮著沖天辮,晃蕩著小雞雞在廟口街頭大方展覽,蔣亦傑也是天真又頑皮的搗蛋鬼,到處抓鼻涕蟲,看誰不順眼就丟進人家衣領,蔣亦傑還是笑容燦爛、無憂無慮的臭小孩,晃蕩著兩條小短腿,坐在樹杈上看他和夥伴們盯著大太陽興致勃勃踢汽水罐……

他希望他的“小妹”永遠都是那樣,不會為了生存而委曲求全,不會受到汙染,更不會遭遇危險。

一朝投身江湖,蔣庭輝就成了亡命徒,他要守護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甚至早早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在此之前,他怎麽也想不到,兄弟重逢竟然是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從意外見到弟弟走進包廂門口那一刻起,他引以為傲的從容應對就頃刻土崩瓦解了。委屈,失望,憤怒,不解,各種情緒在胸腔裏激烈碰撞著。

這算什麽?當年忍痛離開家,把唯一的親人拱手讓給了他的媽媽和二哥,到底都是為了什麽?

“小妹?你怎麽在這?”蔣庭輝壓抑著心頭不斷翻滾的疾風暴雨,聲音怪異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蔣亦傑暗暗握緊拳頭,穩住陣腳,滿不在乎地反問:“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年滿十八周歲進出夜店是法律許可的。”

大哥的臉上看不到明顯怒意,周身卻逐漸散發出暴戾之氣:“你媽媽呢?楊明禮呢?他們到底是怎麽管的你!”

“蔣庭輝,我是個大活人,有手有腳,不是誰家裏的擺設,不需要什麽你管、我管的,這個推給那個!”蔣亦傑把玩著盛滿琥珀色液體的水晶酒杯,前一刻還在輕佻地淺笑著,忽而眼眉一凜,殺氣騰騰。

從多年前開始,他就固執地直呼大哥姓名。沒有賭氣和輕視的意思,只是自欺欺人地希望,抹去了“大哥”這個稱謂,和大哥之間八年的差距就會一同消失不見,自己不再是個小破孩,而是個可以站在大哥身邊與他並肩作戰的真正的男人了。

兄弟倆僵持在原地,目光交鋒各不相讓,一個尖銳淩厲,一個厚重強硬,碰撞之下火花四濺,隱隱彌漫起硝煙與硫磺的粗暴氣息。

蔣庭輝身後唯一知道兩人關系、也了解前因後果的金毛飛按耐不住,出言訓斥道:“丟你老母,全家賤格!蔣小妹你夠了吧?當初是誰恨不得跪在地上哀求我們兄弟不要帶壞她個寶貝仔?現在搞什麽,反咬一口?這些年輝哥沒管過你?你花誰的用誰的,良心餵狗吃啦!”

見自家老大被劈頭蓋臉一通亂罵,王大關生氣了,也分不清眼前影影憧憧哪個是哪個,只管伸出手指亂點一氣,直著舌頭嚷道:“誰、誰是……是狗!哪有狗?誰敢在、在我廟……廟口街關、關大王面前撒撒撒野!”

龍準似乎聽出了一點頭緒,略顯驚訝地問道:“怎麽,庭輝,你們兩個是……”

蔣庭輝眼神裏閃耀著熊熊火光,幾乎就要引爆,他狠狠閉了閉眼,沈默片刻,再開口已經平靜如常:“龍哥,亦傑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蔣亦傑唯恐天下不亂地大聲補充:“是啊,還是許多年不見面的那種。”

“蔣小妹!”金毛飛已經捏起了拳頭,“果然是慣壞的,再陰陽怪氣,你大哥不教訓你我金毛飛替他教訓你!”

蔣庭輝沈聲喝道:“阿飛,出去!”

金毛飛鼻孔擴得老大,喘了一陣粗氣,轉身摔門走了出去。門框“嘭”一聲巨響,震得房間一顫,王大關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咕嚕”打了個酒嗝,諂媚笑道:“原、原來是大……大哥大啊……”

蔣庭輝臉孔僵硬地對著龍準點點頭:“龍哥,讓你見笑了。”

“這可真是太有緣了,庭輝,我和你弟弟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的。”龍準倒適時充起了和事佬,“誒呀,這兄弟倆哪有什麽深仇大恨,來來來,全都坐下來一起喝一杯,把話說開不就皆大歡喜了嘛。”

有龍準在,蔣庭輝無論如何不會發作,可這杯酒是斷然喝不下去的,他掛上個程式化的笑容,委婉拒絕道:“龍哥,實在對不住,等下還要做事,不方便喝酒。不然下次,下次我陪您喝個痛快。今晚是龍哥賞臉,喝多少都記我賬上。”又滴水不漏地指著樓下舞池邊一排衣著清涼的辣妹介紹說,“昨天剛來的一批好貨色,龍哥有中意的只管招呼一聲,保證幹凈。”

龍準打著哈哈:“好說好說,庭輝你放心,我和你弟弟很是投緣,我來幫你勸勸。”

出門之前,蔣庭輝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到了蔣亦傑身上,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像是珍藏多年的寶貝被人搶走了一般,眼神裏充滿了惋惜與失意。

蔣亦傑心裏猛地一揪,急忙用玩世不恭的嘴臉加以掩飾,又裝作全無所察地,自顧自和龍準身邊的手下笑鬧著拼酒。

大哥,對不起,我既不配當寶貝,也不值得被你像寶貝一樣地去守護。

看看蔣亦傑喝到了興頭上,龍準瞇起細小的灰褐色眼珠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笑道:“蔣……哦對,蔣亦傑是吧,既然有緣叫我一聲龍哥,我也就不見外稱呼你阿傑了。和新、和義都是一家人,庭輝是古展的左右手,你是庭輝的弟弟,就和我親弟弟沒兩樣。吶,龍哥問問你,你兩兄弟是不是剛剛鬧出了什麽矛盾?”

蔣亦傑很不以為然地哼了哼:“龍哥,不怕你笑話,我們兄弟之間的關系,還沒好到可以鬧矛盾的地步。”

“噢?”龍準眉頭挑起,擺出一副慈愛長者的派頭,“阿傑,我呢就托大說幾句,出來混的,最重要是人面廣吃得開。看得出來,你年紀雖然不大,卻也是夠膽識、夠機靈,有本錢吃江湖飯的。怎麽樣,有沒有什麽打算?如今你哥哥也是漸漸出頭了,要是兄弟攜手同心,將來肯定是前途無量啊……”

蔣亦傑心裏冷笑,老東西,這是在拿話攛掇我?我若不中招,豈不白費了你一番苦心!

他傲慢地昂起頭頸,盡量表演得不可一世:“抱歉龍哥,我這人脾氣臭,管不了什麽同父還是同母,合得來,是兄弟,合不來,就是仇人!為什麽要去沾他蔣庭輝的光?我蔣亦傑自己難道闖不出一番名堂?”

“夠氣魄!直來直去、愛恨分明,我欣賞你!”龍準很豪爽地與蔣亦傑對幹了一杯,“今天你我兄弟喝了這杯酒,今後有什麽需要,只管找我,龍哥罩定你了!”

蔣亦傑順勢站起身,大肆發表著豪言壯語:“龍哥,有你這句話,我也跟定你了!”龍準的如意算盤打得響,自己也不能示弱,他把三分酒意放大成七分,醉眼惺忪地湊過去高聲追問,“龍哥你說,你說,憑我能不能比蔣庭輝混得好?”

“誒呀哈哈,你看這……”龍準誇張大笑,“年輕人脾氣還真拗。跟著龍哥,自然大把機會,至於混到什麽地步,就看自己造化了。以我的眼光判斷,你一定行!”

蔣亦傑挑起半邊嘴角邪氣一笑:“龍哥,我信你!沒別的,我就是想壓過蔣庭輝一頭,出出悶氣!”

龍準理解地拍拍蔣亦傑肩膀,眉眼舒展,態度親昵。

他越是笑得溫和,蔣亦傑心裏寒意越深,誰能想到這樣關愛有加的眼神底下,全是狡詐心計。如果不是自己有幸重生了,如果不是早已知曉他的本性,如何鬥得過這條善於偽裝的毒蛇?

龍準無論如何想不到,面前這個看似隨便就可以糊弄過去的毛頭小子,其實早已洞悉了自己的意圖。他還在為偶然間得了個法寶而竊喜不已呢。

如今的蔣庭輝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兇悍打手,一沒功績,二沒根基,並不足為懼。可是幾次接觸下來,龍準隱約感覺到,這人身上有些地方讓他莫名地害怕。

動如火掠,不動如山,龍準相信,那些最有實力的家夥,往往都隱藏在人群之中,低調而安靜。他們收斂起光芒,不驕不躁,平和堅韌地度過一個又一個難關——蔣庭輝正是如此。

這個蔣庭輝好像是無害的,是退讓的,可是他的無害和退讓裏頭,總有那麽一點可能卷土重來把人吞沒的氣息。

圍繞在蔣庭輝身邊,打理生意心思縝密的是聞琛,拎著砍刀四處拼殺的是火女,帶著小弟氣勢壓人的是金毛飛,嘻嘻哈哈好好先生一樣與人談判的是肥林……可是這些人背後,都拴著看不見的線,線頭就操控在蔣庭輝手裏。

他好像什麽都沒有做,又什麽都做了。

古展的和新社裏,最要提防的就是蔣庭輝,如今制住了他的白癡弟弟,不亞於一腳踩著了蔣庭輝的尾巴。

如果到此時龍準真的就以為高枕無憂了,那簡直愧對了毒蛇的稱號。他連在自己身邊追隨多年的人都不能完全信任,又怎麽會相信一個憑空蹦出來的什麽蔣家小弟?

等到蔣亦傑扶著人事不省的王大關離開後,龍準身邊手下不放心地請示道:“龍哥,真讓那小子跟你?不管怎麽說,他可是蔣庭輝的弟弟,就不怕古展玩什麽花樣?”

龍準自己也是懷疑的,可他不喜歡手下以這種方式提出疑惑——就好像在鄙視他的智商、看扁了他找不出疑點似的,這使他心生不悅:“古展要是學得會玩花樣,那就不是古展了。看看那個蔣亦傑,他才多大,十八?十九?至多不過二十,毛都沒長全呢。就算要怕,也是古展害怕才對。他如果知道蔣庭輝的弟弟跟了我混,不把和新鬧翻了天才怪。我倒是希望他好好為難為難蔣庭輝,什麽時候和新把蔣庭輝掃地出門,我倒可以不計前嫌接收了他。”

手下沒顧上察言觀色,依舊為難地規勸著:“如果不是古展呢?萬一是個別人布下的陷阱……”

“最好是個陷阱!不親自跳進陷阱裏頭,怎麽能把挖陷阱的人引出來?”龍準將酒杯重重擱在茶幾上,一擡胳膊驅走手下,拿起電話調出了一個HE打頭的神秘號碼,撥了出去,“餵,是我。交給你件事,給我盯住蔣庭輝和他那個叫蔣亦傑的弟弟,兩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和什麽人接觸,全部記下來,一字不漏報給我。行事小心些,可別暴露了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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