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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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

一番閑逛之後,月朗星稀,白日的熱鬧一點點沈寂,林韞手裏拈著那只粉紅香囊甩來甩去,由著夜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

兩人往聞府的方向慢慢走著,卻在經過一處暗巷之時,聽見了女人的求饒和小孩子的哭喊。

“過去看看。”

他們來不及講話,循著聲音進了一處小巷子。

巷子窄而黑,幾個男人圍在一處,嘴裏還咒罵著,隱約看得見手裏的棍棒,正欲朝著中間打。

來不及多做思考,謝珩踩著墻壁閃進包圍圈,徒手接下那一棍,腕間使力,向後一甩,那男人有些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

與此同時,林韞已經踹翻了一個人,扶起了包圍圈中間癱軟在地的女人。

她扯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什麽也沒問,卻感覺到自己袍角被一個極輕的力道拽了拽。

林韞低頭,看見了要跟她學射箭的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臉蛋上滿是淚痕,手裏還抓著一個沾滿了泥土的粽子。

粽子剛剝開皮,小孩子吃的很慢,才少了個角。

她捉著林韞的衣角,怯生生開口:“姐姐,你們快走吧,他們不好惹的。”

林韞楞了一下,這小姑娘竟然沒想著尋求她保護,而是……要她趕緊走。

她覺得自己心裏一處有些軟地塌了下去,她摸摸小孩子腦袋:“他們動不了我,別擔心,粽子臟了,丟了吧。”

說著,就要接過小孩子手裏的粽子。

可是她攥緊了手,拿著粽子往後躲:“沒關系的姐姐,還可以吃。”

說著,張口就往粽子上咬了一口,糊了一嘴的泥。

她怔楞了一下,拿帕子給她擦了嘴:“姐姐一會兒再給你贏幾個。”

說完,直起身來,目光如刀。

那些男人目露兇光,手裏掂著棍子往前走了半步:“我勸你們別多管閑事。”

謝珩淡聲:“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叫什麽多管閑事?”

林韞把那邊交給謝珩,自己拉住了那個女人,問道:“你可知這是怎麽回事?”

女人攬著女兒,雙目通紅,雙肩止不住的顫抖。她看著林韞,有些遲疑,旋即閉了閉眼,像是下了什麽巨大的決心一樣,慢慢開口:“自從奴家死了丈夫,他們便整日堵奴家,奴家帶著女兒東躲西藏,今日好不容易過節帶她出來一趟,卻又遇上了這群人!”

“堵你?他們想做什麽?”

“領頭的是奴家的小叔子,他想逼迫奴家改嫁,換取禮錢。”

“可奴家若是改嫁,阿喜該如何?她一個丫頭,又不比小子,誰肯要她?肯定也是被他們……被他們……”

她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沖淡了臉上的黃氣。

那是故意塗抹的脂粉,改醜了她的容貌。

林韞聲音有些艱澀:“為何不回娘家,或者報官也好。”

“他們說,我克夫。”

簡短的六個字,似乎已經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林韞手握成拳,顧及著小姑娘,也不好發作。

她閉了閉眼,“此處……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林韞沒再答話,轉過身去一步步走向那群男人,被謝珩握住了手臂。

“我來解決。”他說,目光中卻不減擔憂。

“他們打了你幾棍?”林韞不答,轉頭看向身後的女人。

“記不清……”

她本以為林韞知難而退了,正把女兒拼命往自己懷裏護,聞言楞住。

卻見她手裏掂著一根木棍,輕輕松松回了她一句“好”。

她轉過身去,一步步走向那群人,唇角繃的很緊。

風雨欲來。

女人腦海裏,閃出這四個字。

“我有分寸。”經過謝珩身邊時,她說。

……

“還沒抓住嗎?!”李文傑手裏茶杯又一次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地上跪著的下屬一臉。

下屬疼的顫抖,卻跪的端端正正,一下也不敢躲。

他來來回回在廳堂裏踱步,焦躁不堪。

信件丟了,犯人丟了,他的腦袋也快丟了。

“郡守大人,有信來。”

看完信上文字,他瞳孔驟縮,手臂顫抖的厲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色青灰。

難道……難道……

他不敢賭。

下屬頭低的更低了,全身繃緊準備迎接狂風驟雨,卻聽見李文傑聲音裏滿是疲憊:“去邀聞老爺。”

下屬看了看夜色,卻也不敢多說,立刻起身告退。

李文傑緩緩鋪開筆墨,低頭寫了起來。

***

安頓好那對母女,兩人乘著夜色回了聞府。

他們前腳剛踏進門,後腳小廝便啪一下關上了大門。

見謝珩臉上露出詢問的神色,他們才解釋:“雲先生莫怪,此間不太平,老爺吩咐過晚上需如此。”

他也沒興趣為難一個小廝,點點頭便和林韞一起往裏走,卻正好碰上匆匆忙忙往外出的聞老爺。

他腳步極為匆忙,甚至連前面倆大活人都沒見著,險些撞到了謝珩身上。

“聞老爺深夜外出,是有急事?”謝珩聲音清冽。

聞老爺這才看見兩人,一個急剎車,神色卻是掩飾不住的慌張:“兩位既然回來,就早些休息。”

說完,與他擦肩而過。

待人影遠去,謝珩才轉過身來,若有所思。

林韞道:“他往常見到你都是客氣有加,這是出了什麽事?”

“他身邊跟的那個人,是府衙的。”

林韞心頭驟然一跳:“顧瀟他們到哪了?”

“最多兩日。”

兩人多日不在軍中,尤其是謝珩還是主將,露些風聲也在所難免。

為避免夜長夢多,這件事還是早早解決了的好。

……

翌日一早,林韞就從榻上爬了起來,小心翼翼繞開地上的謝珩,挪去了桌邊。

她握筆的時候不多,可這東西又極為重要,她一筆一劃的寫,活像剛上學堂的啟蒙孩童。

正寫到有些困難的地方,謝珩醒了,穿衣的動作窸窸窣窣,林韞卻半點沒聽見。

“在寫什麽?”

直到他微啞的嗓音響起,林韞才慌慌張張地收著自己的紙。

“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謝珩輕笑出聲,調侃她。

不是見不得人,而是太過驚世駭俗。

她抿了抿唇,她不想在還沒繪制好藍圖的時候就先被告訴此事之難。

“沒有見不得人。”她小小地狡辯一下,把紙放好,有字的那一面壓在下面。

謝珩瞥了一眼,眼裏帶了點笑,也沒再追問,徑直端著銅盆洗漱去了。

篤篤敲窗聲音響起,林韞打開窗,視線下移,正巧對上兩只綠豆大小的眼睛,閃爍著清澈愚蠢的光。

那是一只肥肥的灰色鴿子。

林韞忍不住對其上下其手了一番,直到肥鴿子咕咕不滿亂叫,才解下它腿間的小竹筒。

紙張展開,字數不多,卻看得她蹙起了眉。

倏然,後背貼上了一片堅硬的熱源,還有溫溫熱熱的吐息拂過她耳畔,接著就是熟悉的淡香。

有些癢。

林韞瞬間僵住,所幸字條只有一面,她拿著不動,也說得過去。

如果她的耳垂沒紅的話。

謝珩三兩眼看完了字條,這會兒正垂著眼睫看她。

女孩子僵的要命,字條早就讀完了,兩只手還舉著不動,淺淡的紅色從耳根漫到脖頸。

看得他心裏有點癢。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他輕喚了一聲:“林韞。”

就看見她耳朵猛地一動,條件反射地轉身。

像是一下撲在了他懷裏。

謝珩暗罵自己混蛋,可他垂首瞧著,又壞心眼地縮近了些他們的距離。

那股淡香又濃烈了些。

好熱。

她悄悄地拉開距離,給自己扇了兩下風。

謝珩眼裏的笑意更濃了,胸腔微微地震顫起來。

她並沒感覺到謝珩的動作,只是以為自己不小心傾斜了一下。

話本裏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們在窗前相擁,男人充滿侵略性的氣息包裹著她,垂首含吮住……」

她閉了閉眼,什麽亂七八糟的。

謝珩叫了她那一聲之後就沒了後文,於是林韞悄悄地又轉了回去。

這樣看起來應該比面對面好一些。

她安慰自己。

可惜怕什麽來什麽,聞賀風風火火地跑來,半點不見外地直接打開了門:“雲哥,嫂子,我……”

話沒說完,看見窗邊的兩道身影,話吞回去,把自己噎了個半死。

朝陽初升,男子身形高大,幾乎把面前的女子完全籠住,垂著眼睫,目光溫柔帶笑。

他吞了吞口水,思考著轉身就走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可能性。

然後就對上了謝珩的視線。

可能性為零。

不知為何,他從謝珩的視線裏讀出來了些殺氣。

林韞卻是前所未有的熱情。

看見他就像見了救世主。

她閃身出了謝珩的懷抱,帶著自己耳廓和脖頸上可疑的紅色,笑瞇瞇地招呼:“來了?喝點茶。”

來都來了,聞賀硬著頭皮在謝珩似笑非笑的註視中坐了下來。

等到三人坐定,聞賀才小小的松了口氣。

他喝了口茶,張了張嘴正欲說話,就聽見謝珩不疾不徐的聲音。

“你來的挺巧啊,什麽事?”

聞賀一口氣沒提上來,茶水嗆在嗓子眼,狠狠咳嗽起來。

在淚花模糊雙眼的那一刻,他無比地恨自己的自來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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