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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齊昀舒跟著李江燃到那棟熟悉的房子跟前時,林霜和王阿姨站在門口,遠遠瞧見他們,一邊招手一邊迎上來接過他們手頭的東西,將人往裏頭帶。

齊昀舒禮貌地同她打招呼,騰出手來找到那個顏色最淺的禮物袋送到她面前。

“阿姨,這是我準備的一點禮物,您看看還喜不喜歡。”

滿屋裏飄著雞湯的香氣,藥材的微苦混在油潤的湯裏消解去油膩,醇厚的香味一下子勾住人的鼻息。李江燃剛一進門,就沖著廚房的方向一連望了好幾眼,說這味道也太香了。

林霜幫齊昀舒提著東西走向客廳,王姨在後頭拉住他,偷偷告訴他說這可是托人專門買來的土雞,今晚的每道菜都下了不少功夫,林霜和她一起研究過好幾回,今天大家都有口福了。

李江燃楞了楞,很快沖著她笑瞇瞇地說了句謝謝王姨。

電視裏適時的播放著一檔美食欄目,李江燃走過去時恰好看見廚師往鍋裏下魚,刺啦一聲,油星四濺的一幕。兩個果盤在自己面前遞來遞去,李江燃看不過去,索性自己伸手接下,不客氣的捏了瓣橘子掰開來吃。

“你給我好好的,”林霜淡淡的掃他一眼,轉臉去同齊昀舒說話時就已經多出幾分和緩的笑意:“小齊別拘束,上回也來過的,就當自己家一樣就行。我去廚房幫著一起看看菜,你隨意就行。”

“好,謝謝阿姨。”

林霜轉身離開,李江燃將手頭的橘子皮往垃圾桶裏一扔,一手端起那一整盤水果,另一手摸上他的衣袖,然後拉住個角,將人從沙發上頭帶起來往二樓上去。

脫下的外套被送上了房間,他將衣服掛上衣架,門一關,東西一放,李江燃卸下心裏頭壓著那股勁兒,整個人往床上一撲,緊接著發出幾聲長長的嘆息。

齊昀舒覺得好笑,伸手去拍了拍他大腿,問他嘆什麽氣。

“就感覺......挺不真實的。"

李江燃撐著床調了個方向,腦袋枕上齊昀舒大腿。

“我設想過很多結果,例如你會拒絕我的邀請,例如我媽他們會對我們之間的關系持反對態度,但居然都沒有。”

“太順利了,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啊。”

齊昀舒沒說話,像以前那樣自然的揉搓起他的頭發。屋子裏的窗簾拉著,擋住大半外頭的日光,配著暖氣,讓人格外容易困倦。他看了眼時間,忽然想起上回來時看過的那本相冊。齊昀舒停下手,叫他去拿出來一起仔細看看。

“可丟人了,全是黑歷史。”

李江燃嘴上嫌棄,拉開櫃子的動作卻倒也沒有遲疑。幾本厚厚的相冊抱到面前,帶著陳舊油墨味的紙張一張一張被平整收納在每個透明隔層裏,從有他到沒他,從牙牙學語到穿著高中校服站在人群裏,齊昀舒一張一張仔細看著,上一次的走馬觀花讓他對許多照片仍然覺得陌生。厚厚的相冊記錄著李江燃人生迄今為止絕大部分珍貴的瞬間,直到最後一頁,齊昀舒看著右下角最後一張照片,自己和他並肩站在那個熟悉的水池前,懷中的梔子花被陽光映亮每一滴未幹的水珠,白襯衫上皺褶鮮明,凝視著鏡頭的兩雙眼睛帶著同樣柔和真誠的笑意,把帶著初夏燥熱的那個清晨封村在照片的塑封之下。

“這是......什麽時候印的?”齊昀舒有些怔楞,伸手撫了撫照片表面:“是劉明軒拍的那張吧?“

“是,不過不是我印的。“

李江燃將照片抽出,翻過來看了看,後頭留著簽字筆的黑色痕跡,標註著日期和兩人的名字。

“是我媽,她找劉明軒要了一份,具體什麽時候印的我也不清楚,今天我也第一次見。“

字跡有些花了,邊緣被擦出黑色的虛影。李江燃將臟了的地方輕輕擦掉,那點透進屋裏的日光將薄薄的紙張穿透,兩個名字對應在正面的人影之後,邊緣恰好在那束被共同抱著的花束上相接。

在這次以前,其實他從未直接的同林霜提起過自己和齊昀舒的關系。兜兜轉轉的話茬裏留著餘地,不是李江燃不想戳破,是覺得不論如何,他總得給他們一些接受這件事的空間和時間。

照片還捏在手裏,李江燃看著看著,卻覺得輕飄飄的東西一下子就變沈起來,拿在手裏好像也開始發熱,溫溫柔柔的感覺順著紙張蔓延進血脈,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樣環繞住自己無處擱置的略帶擔憂的心。

從小到大,李江燃犯過大大小小多少的錯,被打的時候也從來沒掉過眼淚,反而是林霜哭得更多。收著勁兒的尺子拍在他手心,把那些任性沖動一回一回拍出他的世界,再用語重心長的言語和溫柔的擁抱填滿。

這個家給了他最好的一切,不缺愛,不缺錢,他有最完整的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如今看來,這其中也包括戀愛和婚姻。

心裏最後的石頭落了地,積壓著的最後一塊石頭化作煙塵飛去。感動和喜悅交織,李江燃將照片放回原處,忽然很想要一個擁抱。

於是他張開雙手,不再害怕對面的人會有所拒絕和逃避。

“我好幸福啊。”

李江燃埋在齊昀舒頸窩,輕輕蹭了蹭他柔軟的毛衣面料。摟在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他聽見一聲輕笑,然後很快的消失。

“知道就行。”齊昀舒任由他摟住自己左右輕晃,將下巴往他肩頭上挪了挪:“有多少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明白知足常樂的道理,最後什麽也沒留住。比起他們而言,這些幸福都是你該得的。”

“你也是。”

“什麽?”

身前的人掙開他的手,一定要循著他的眼睛才肯繼續往下說。李江燃定定的看著他,從眼角眉梢到垂落肩頭的長發,企圖從如今成熟堅韌的大人模樣裏找出從前那個躲在房間裏偷偷哭泣,日覆一日想念著故去親人,催促著自己長大的小孩。

他過得艱難,而自己恰好愛有富餘。他想要給他的一切都不是自己一時興起分出去的閑置,世界虧欠他,時間也虧欠他,齊昀舒靠自己尋不來的那些缺少的愛,自己都想要通通為他補齊。

“真沒聽清,還是只是想讓我重覆一遍?”

齊昀舒坐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面前的人迎上來,扣住腦袋結結實實親了一口臉側。

“你特別好,愛你這個事兒,是我物超所值。”

即使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李江燃已經不再心急。回答不夠肯定,答案在冥冥之中卻已經浮現。他知道自己現在或許已經有了能夠同他一起暢想明天,後天,或者更遠時間的機會和資格,老相冊裏會多出許多新的照片,從六月的第一張開始,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厚厚的封皮翻開關閉,從此以後就會多出另一個人的影子,陪他繼續未知的嶄新人生。

兩人相視一笑,齊昀舒摸了摸他的臉頰,同他收拾起地上的照片,準備放回進櫃子裏。

一本一本的相冊按著時間順序累起,最下頭的那本因為擱置過久的原因,抱在手裏已經有些禁不起力,有些變了形。齊昀舒怕它損壞,只好重新放下手來調整姿勢,將它抽出到最上頭來放著。

松松散散的線裝本在懷裏搖晃兩下,在送回櫃子底層時落出幾張夾放不穩的老照片。齊昀舒蹲身下去一一撿起,照片的主角大多是年輕許多的林霜和李雲舟,唯獨一張,有些泛黃褪色的紙張上一家三口笑得燦爛,旁邊還單獨站著個男人,看起來同那時的李雲舟年齡不相上下,手搭在尚且年幼的李江燃頭上,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嗯?”旁邊的人湊過腦袋來看:“這是......蕭叔叔啊。”

“和你關系很親嗎?”

“也不算吧。”

李江燃接過照片,從自己已經有些淡忘的記憶裏找出這個曾短暫出現過些時間的身影:“我不是跟你說,我爸以前做過一段時間服裝生意嗎?其實也不算他做,就像我現在投資參股小顧哥工作室一樣,投了個小項目,負責人就是他。”

“那時候我身體不好,爸媽出門時候總是帶我在身邊,那段時間經常見。不過後來我生了場不小的病,在醫院住了小半年,那個項目在那期間失敗了,虧損好像不少。我爸看他們也不容易,就把所有的賬目填平,還額外發了一筆費用遣散了工作室。他後來來找過我們一次,就是那時候拍的這照片。”

照片裏的人看起來的確笑得勉強,即使身著正裝,頭發也梳得整齊,整個人看起來卻也沒什麽精氣神。齊昀舒點點頭,將照片放回櫃子裏,關門時候隨口笑他記憶裏好,過了這麽久的事兒都還能記得。

“哪兒能記不清啊,每天打針吃藥,年紀輕輕就體驗過ICU大禮包,看見護士醫生比看見爸媽還覺得親切的日子,一個人一輩子也經歷不了幾回吧?”

“這麽嚴重?”

李江燃點點頭,不論何時回想起有關於童年的記憶總帶著些消毒水的氣味,一點點小病就能把他放倒病床十天半個月。所有的轉折都是從上學之後開始,身體好像隨著年齡增長一點點回歸到正常人的狀態,也是那時候開始,他才開始和別的小孩一樣,學著打鬧頑皮,學著不知疲憊的淘氣。

“吃了那麽多藥,醫院開的,偏方熬的,以毒攻毒也得好了。”

他一筆帶過從前,或許是真的因為快要忘記,也或許是的確不想再記起。齊昀舒不再問下去,兩人躺到床上,壓著被子望著天花板聊了會兒天。

齊昀舒看著天花板上半點積灰都沒有的吊燈,忽然停下說話,從床上撐起手來輕拍一把李江燃的肩,起身穿好鞋往門口走去。

“去廚房幫幫忙吧,今晚人多,事兒肯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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