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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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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齊昀舒和李江燃躺在床上,面前的電腦裏頭播放著一部評分最高的醫療紀錄片,當集主題正好是有關於精神疾病患者的分析與關註。

兩人一人出了一條腿,將電腦搭在中間,各自抱著個枕頭,齊齊戴著眼鏡,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

一集並不長,很快就過了半,屏幕裏畫面一轉,一位阿茲海默癥患者正在經歷疾病的第二階段,最突出的表現是暴躁。

畫面裏滿是消音和馬賽克,患病的人已經不再記得起面前環繞在周圍的人是誰,也不明白他們手中那些瓶瓶罐罐是何用意,他看著那些無奈的臉和眼淚,只會反覆的叫罵著相同的話語,在失禁以後用臟了的手對每一個想要靠近他的人無差別攻擊。即使隔著厚厚的模糊處理,齊昀舒也能看清那些汙穢沾染得到處都是。

鏡頭拉近家屬的臉,他看見同樣頭發蒼白的老大爺在清理家裏頭一團亂麻時流下了一滴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皺紋被化開成不明顯的幾道痕跡,最終也沒能聚到一起,成為一滴完整的淚滴。

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微微動了動手臂。旁邊的人有所察覺,向他看過來,又裝作什麽也沒有發覺般轉回頭去。

“你說,今天那個人,真是林奶奶他們的兒子嗎?”

“很像,但......也說不準。”

血緣關系是個很神奇的東西,除了相似的容貌,因為相同血脈而散發出相似的氣質也足夠讓素不相識的人知曉誰和誰應當是一家子。齊昀舒想起那人手上提著的行李箱,拿出手機來看過一眼日期。

不是節假日,也不是周末。一年都不得空的人怎麽會選在這麽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候回家?

畢竟與自己幹系不大,齊昀舒也並未深想下去。話題到此為止,兩人安靜的看完了一整部紀錄片。臨到睡前,齊昀舒關掉最後一盞床頭燈,黑暗裏頭,身邊的人好像還沒什麽睡意,同他捋過一遍明天的行程後仍然不停的翻來覆去。

“睡不著?”齊昀舒索性也不再嘗試著入睡,睜開眼睛來轉向他的方向:“在想什麽?”

“我吵到你了嗎?那我不動了。”

身邊的人驟然安靜下來,齊昀舒感受到四肢僵直躺在自己身邊的人,無奈的伸手去拉拽兩下他的衣角,只說沒有,叫他放輕松些。

“我只是問問而已,別這麽緊張。”

“嗯。”李江燃重新松懈下神經:“就在想剛剛看的那個片子,心情有點覆雜。”

或許是保養得宜,也或是運氣上佳,李江燃家四位老人一向都很康健,除了一些能靠吃藥維系得平穩的小毛病外幾乎沒什麽身體問題。他從前對老年癡呆的印象就如同這個民間叫法一樣,覺得就是人老以後,感官認知衰敗,變得癡傻呆滯,失去清晰的思維認知。

紀錄片裏有關於暴躁那一段的呈現於他,於齊昀舒而言都顯得如此陌生,馬賽克模糊的畫面右下角提示著有可能引起不適的警告,一句一句被消音到只剩下星號的話句句直指向曾經同床共枕的愛人,從小撫育疼愛長大的孩子,傷人的話接連不斷,卻沒有一句是出自說話人的本心。

他們忘記了自己,也忘記了曾經,那些溫馨美好的回憶被陰影覆蓋住的靈魂全部吞沒,最後成為一片混沌的狼藉,在熟悉的皮囊之下生長出尖銳的刺,在戳得所有人血肉模糊之後再次變得鈍平,重化為一整塊完整的空白。

韓方旭如今的狀態就好像最後剩下的那塊空白。照片裏頭風華正茂的,儒雅的人已經消失。林雪珺陪著他經歷了一切,承受了所有病態的變化,到頭來說的話裏卻也只剩下輕飄飄的一句“都過去了”。

一輩子都這麽過來了,總不能在最後就把他當成包袱一般扔掉吧。

她所說的話同紀錄片裏病人伴侶說的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即使很多個瞬間有過痛苦,埋怨,甚至想要放棄的念頭,但直到最後,被記錄的夫妻裏卻沒有誰真正選擇了放手。陪伴這樣一位病人所承受的一切遠比幾十分鐘視頻裏展現的那些更多。生活日覆一日,每天都有新的意外,新的情況發生,越來越糟糕的情況意味著越來越多耐心和精力的付出,在今天以前,李江燃覺得,總還有些別的理由讓他們選擇了堅持。

但現在看來,不管是他們還是她,他好像都找不出除了“愛”以外任何的緣由來解釋這一切。一句白頭偕老的誓言從黑白的照片裏來到彩色的當下,歷久彌新,反而煥發出更鮮明的色澤。

李江燃想說些什麽,最後卻因為仍舊紛亂的思緒沒能開得了口。黑暗裏,他眨眨眼睛,在被子裏頭摸索到齊昀舒的手,然後向他靠近。

“沒事,沒事。”他長長的舒出一口氣:“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開展第二天,展館留給其他幾位負責後勤工作的同事。李江燃如願以償接到租來的車,跟齊昀舒一起按著提前寫好的攻略開始正兒八經在當地旅游起來。

古鎮,游船,還有當地特色的各種美食。李江燃的旅行計劃安排得井井有條,兩人輪替著開車,走過大街小巷,往返臨近的幾個不同市區,在路途和玩樂裏蹉跎去兩三天的時光。齊昀舒不覺得累,或許是因為如今心境早已同原來不同,輕松暢快的感覺因為蒸蒸日上的事業更上一層樓,陰沈沈的天也難以消磨每天睜眼時候對新一天來到所感的期待。

閉幕式前一天,李江燃的行程表裏只有一個安排。兩人一覺睡到自然醒,不緊不慢的開車往目的地駛去。

朱門之後升起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香火氣,飛檐尖頂的中式建築矗立在柏油公路旁邊,四處可見的路標指示指引著慕名而來的游客抵達於此。寫著名字的匾額掛在人擠人的門前,誦經的聲音和交談聲混在一起,推動著排至門前的隊伍緩慢向前推進。

臨到他們時,齊昀舒伸手從門口的竹籃裏領來兩註香,同李江燃一齊跨過了那個高高的門檻。

寺廟裏的光景同外頭鋪著柏油路的街巷截然不同,即使並不藏於山野,每日游客不絕,受信仰和供奉許多年的地方也仍然保留著應有的特色。喧嘩被沈悶的鐘聲抵擋在大門之外,所有進入廟宇的人都不約而同安靜下來,低著頭,壓著聲音,在經過那些已經有些褪色的佛像時做出尊敬的神色,舉起的相機也不約而同的錯開了神像的面容。

回廊之下光影明暗交替,齊昀舒在經過一扇開著的大門後輕輕拉了拉李江燃的衣角,往最寬闊的正殿方向走去。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不信這些。”

斑駁的紅墻透著歲月的痕跡,不遠處關著門的□□裏傳出流水的聲音。正殿前的香爐裏滿是香灰,掛著淚的紅蠟燭同一節一節往下落的高香共同燃燒著,濃厚的檀香氣味從木魚的敲打聲下溜出,裹挾著那些煙霧一起包裹住那尊高大的鎏金佛像,包裹住整個廟宇的上空,將那些經文和心願一同送上青空。

兩人站在人群之外,並不急著上前去排隊。李江燃看著拿著香的人一撥一撥上前,對著奉上其中的香雙手合十,閉眼默念,幾乎無一例外。

“來奉香的人,不一定都是信徒。世界上人那麽多,心願那麽多,總得有個地方讓他們覺得那些期待和希望都有著落才行。”

那你有什麽願望?齊昀舒隔著煙霧看他,卻沒問出口。手中的香燭在另一束即將熄滅的火裏燃起新的光點,兩人同時上前一步,在閉眼許願之前,餘光裏頭身邊的人已經做出最標準的參拜姿勢,雙手合十舉至面前,沖著更後頭的那座佛像恭敬的彎下了腰。

參拜完的人大多順著路走到正殿之後,庭院裏頭有一面用於懸掛許願簽牌的墻,紅綢在枯敗蕭條的冬季裏顯得格外亮眼。齊昀舒隨手挑起面前一塊記著願望的牌匾,發現上頭寫著的正巧是個求事業有成的願望。

“小的時候,家裏人為我走過很多有名的寺廟。”

李江燃湊到他面前,伸手輕輕的撫過面前那些隨風擺動著的絲綢末梢,從中眼尖的發現一個求平安健康的簽。

“那時候身體不好,很小的病也能讓我進醫院裏頭躺好些時候。我爸媽原也不信這些的,後來求得多問得多了,也開始隱隱的把我好起來這個事實加註到那些在佛前許下的願望裏頭。”

李江燃的確不大相信神佛之說,但當他真正面對那麽多重疊在眼前的巧合時,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卻一下子喪失了辯駁的能力,只好選擇信服。

無數無法解釋的巧合合理化以後的名字,就叫做命運。

小時候福大命大漸漸養好了身體,讀書時候總是擦著邊考上自己想去的學校。他不信的那些志異鬼怪帶著一個看起來窮嗖嗖的神秘人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生命裏,又莫名其妙的讓他完成了自我扳彎這個從前看起來完全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李江燃從前也跟別人踏入過寺廟,是家人,是朋友,卻從未有過戀人。

他的願望從來都與姻緣無關,紅鸞星動聽起來神乎其神,真正出現時卻那麽樸素,甚至帶著很多灰塵,需要他自己主動的,心甘情願的一點一點拂開。

李江燃的願望非常簡單,從以前到現在從未變過,只是希望得其庇佑的名單裏又多出一個名字而已。

許願墻邊放著張寬大的木桌,上頭擺著各式各樣的許願牌許願帶。李江燃伸出手,沖著齊昀舒張開了掌心。

“要不要跟我一起留個願望?”

愛他的人曾經用真心在佛前一遍一遍祈禱著關於他的心願,身體健康從他們嘴裏說了千百回。雙手合十的人變成自己以後,李江燃才知道,許下心願的那一刻到底有多彌足珍貴。

記號筆鄭重的劃過木牌表面,簡單的幾個字卻讓齊昀舒心念一動。

所愛即所得,所愛得所願。

“佛門聖地,酒肉俗話就不再多說了。”

共同掛起的木牌同周遭的那些紅綢融為一體,他們退離圍繞在前的人群,往更空曠的庭院中心走動幾步。風吹動檐角下掛著的銅鈴,清脆的響聲很快隱匿進接踵而來的人聲裏。

在匆匆而過的歡笑裏,齊昀舒聽見了一句鄭重又清晰的話。

“我愛你。”

他轉過臉去,說這話的主人卻已經先他一步捂住臉,叫他只能看清一雙眼睛,笑瞇瞇的,彎起成個很好看的弧度。

“聽見了。”

面前是仍然往裏頭走的人群,此刻是天光大亮的下午時分。沒有夜色,不是角落,到處都是能夠看清他們的眼睛,齊昀舒低頭下去,牽住那只手時已經沒有了猶豫。

走過來時的回廊,途徑仍然人滿為患的正殿,回到來時排隊入場的正門前。外頭的街巷川流不息,穿著制服的保安拿著大喇叭沖那些違規停車的司機大喊著快離開,沿街小攤的小吃香氣飄到他們之間,齊昀舒深吸口氣,在眼前的繁忙之中找到只有自己能體會到的溫馨幸福。

“接下來去哪兒?”

導航上紅色的小標停在被框起來的景點區域中,李江燃拉著地圖前後看看,發現他們離那家第一天用餐的小館並不遠。返程的時間定在閉幕式後三天,顧醒山為其他值班的同事留出幾天游玩的空閑,剩下的善後就需要他和他一起解決。

四舍五入算起來,這也能算自己的最後一天假期。李江燃忽然來了些想要圓滿起承轉合的心,提議再去一次那家小館,就算作有始有終。

齊昀舒同意了,想著那兒離林雪珺家並不遠,同他說吃完飯後順路去同她道個別。

想著上門時間不宜太晚,兩人不約而同的提高了些吃飯的速度。去的時候天色還未暗,踏出門口時也不過才將將開始入夜。齊昀舒趁著李江燃付賬的時間先他一步走出吵鬧的餐廳,找出林雪珺的聯系方式打了個電話去。

對面的人接聽得有些慢,電話響了好一會兒,一直到齊昀舒差點掛斷時才有響應。對面的人聽了他的話也只如上回那樣回答,方便,只管來就是。

兩人按著路找回了那個小巷子,門口那盆光禿禿的海棠花仍然放在那兒。齊昀舒路過時往花盆裏頭看了眼,土看起來濕濕的,應當是有人才澆過水。

晚上氣溫不比午後,那些愛坐在門口聊天的阿姨少了許多。齊昀舒伸手去拉單元樓大門時,聽見對面有人同他們打了個招呼,他回過頭去,發現是那天想給自己相親的阿姨,牽著條小狗,大約是飯後要出門遛彎。

“上去找雪珺啊?”她擡頭望了眼頭頂:“她家兒子回來了,這會兒應該還在家。”

大姨說完話,自顧自的牽著狗離開了。留下兩人擋在那扇鐵門前頭,對視一眼,最後還是往裏頭轉身去了。

林家門開著,大約是特地為他們留的。齊昀舒走在前頭,隨著樓梯一點點往上,被擋住的下半截門裏光景徹底露出,幾個碩大的行李箱停在門口,連帶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一起,看架勢不像出遠門,更像是搬家。

門前被擋住,齊昀舒和李江燃停在門口,敲了敲敞開到一邊的門,直到那天見過的那個男人從裏面臥室走了出來,面帶和氣的同兩人打了個招呼,幫忙挪開了那些行李,為他們讓開了進門的路。

“聽我母親說起過你們。”他伸出手同兩人一一握過:“我叫韓冀,你們好。”

隔著珠簾的遮擋,齊昀舒看見韓方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目不轉睛的盯著眼前播放著家裝改造綜藝的電視熒屏,關著的臥室門裏傳出些響動,略顯著急的腳步聲在開門之後出現,林雪珺著急忙慌的從屋子裏跑出來,見兩人站在門口略帶著歉意的笑了笑,從鞋櫃裏取出兩雙嶄新的拖鞋遞到他們面前。

“你看我這腦子,一忙起來就給忘了這事兒了。”

她往後退開幾步,為他們讓出換鞋的空間。李江燃看了眼她手裏還未來得及放下的打包袋,低下頭扯鞋帶,手肘碰到身後的行李箱,讓他不得不伸手去扶正。

“奶奶,是要一家人出去避寒嗎?”

李江燃穿好了鞋,看著身邊的人同自己一起直起身來。他隨口一問,轉頭去看向林雪珺,從她回避的眼神裏隱隱察覺些不對。

“噢,這個,不是避暑。”

站在一旁的韓冀見她不開口應聲,於是替她回答,臉上仍然帶著方才出來接應時候的笑容。

“我聯系了療養院,晚些時候就要送我父親過去,以後就不住家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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