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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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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勇氣

齊昀舒起床的時候,李江燃已經離開房間好些時候了。

他回憶起幾個小時前朦朧中聽見李江燃鬧鐘響起的瞬間,自己頗為崩潰的用被子蒙住了頭,緊接著身邊的人就翻身而起,從床上離開,摁掉鬧鐘以後躡手躡腳的開始洗漱起來。

齊昀舒沒見著李江燃具體怎麽個躡手躡腳法,但人沒被他吵醒,甚至很快重新睡熟,他想他大概是特意放輕了動作,好讓自己能繼續睡個好覺。

畢竟昨晚那個深吻以後時間有些晚,腦子裏有關於“第一次”的激動讓他們倆都忍得難受,卻都無法放在明面上表示出來。齊昀舒背對著他,在一片黑暗裏睜開眼睛,什麽也看不見,反而讓腦子裏的畫面越來越清晰,反覆來回的播放。

他抿了抿嘴,不得不承認李江燃在這件事上似乎有些天分。沒有咬到舌頭,嘴也沒怎麽腫,除了當時有些喘不上氣以外,不論在哪方面似乎都好像是個無可挑剔的吻。

齊昀舒在床上呆坐了會兒,同李江燃發去條信息,問他中午在哪兒吃飯。

“應該就在場地這兒,事兒有點多,可能走不了。”

“不過場館五點關閉,我們一起吃晚飯吧,在城區裏,一個小餐館。”

“我做了很多攻略,都說那家味道好,本地人喜歡。”

齊昀舒回了個言簡意賅的好,不打算去場地裏頭湊熱鬧。他在酒店裏頭整理了會兒兩個人的行李,將換洗過的衣物放進了烘幹機。等到約定的時間快到時,齊昀舒收拾收拾自己準備出門,臨走時候瞥見門口掛著的李江燃的厚外套,思考片刻將衣服拿了下來,往場館的方向走去。

酒店離展館非常近,甚至窗外就能看見會館刻意造型過的頂部。齊昀舒走到正門口時,李江燃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機,身上薄薄的外套被他攏得嚴絲合縫,整個人被風吹得皺成一團,看起來好像矮了一節。

他隔得老遠就看見他在寒風裏抖了抖。齊昀舒有些想笑,又有些想要批評教育他這種只顧及風度的行為,最後也只是跑快了幾步,到他面前時為他披上了衣服。

“你來啦!”李江燃一下來了精神,拽著肩上的衣服伸手往袖管裏伸:“蘇南真冷,你看,我手都凍紅了。”

他將手在他面前可憐巴巴的晃悠兩下,等到齊昀舒將自己的手牽上去以後才心滿意足的露出個笑。

“走吧,我叫了車,我們去吃飯。”

李江燃選的店的確如他所說的那樣,小小的店面和老舊的招牌,藏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巷子裏頭,工作日裏頭也擠滿了慕名而來的食客。老店沒有預約功能,李江燃拿了號,自己搬了兩個塑料板凳出來,同齊昀舒一起坐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直到戴著圍裙的阿姨出來喊了號碼,兩個人收拾起東西,跟在她身後,到那張空桌入了坐。

點餐的任務全都交給李江燃,他做足了準備,按著網上的推薦選了菜。齊昀舒將兩人面前的餐具拆開來,一邊二次清潔一邊問他關於場地布置的事兒。

“場地還不錯,地方挺寬敞的。等到明後兩天東西到齊,我們就要開始著手安排布置了。”

“等這兩天忙過了,我們就好好出去玩玩兒,晚上回去以後我把攻略給你看看,你喜歡哪些地方我們就先去。”

齊昀舒沒什麽意見,他很少做計劃搞安排,既然有人主動包攬,他也沒什麽去改動的立場。等到飯吃完,他更不打算插手李江燃的計劃安排,菜的味道已經能夠說明一切。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見著時間還早,收拾起東西往附近的街道上走,就當做飯後消食。

老街區拐出來後離新城區離得不遠,一條大馬路劃分出新舊的差距,一邊燈火輝煌,一邊仍然用著最老式的路燈,蒙著些灰塵,連照亮路都勉強。李江燃和齊昀舒走在道上,周圍的路人少得可憐,除了車輛駛過的聲音以外幾乎聽不見什麽動靜。他們索性向著高樓大廈的方向走,想拐去個亮堂點的地方,順便逛逛商場買些吃食。

“來之前看見他們說蘇南在化雪,正是冷的時候,等過幾天氣溫又會降,你的衣服夠穿嗎?”

“夠。”齊昀舒掃一眼他身上裹得嚴實的羽絨服:“衣服夠,但人也要願意穿才行。開幕式的時候記得帶上外套,一結束就穿上。”

“好。”

問答在雙手交握之後自然的結束,燈光不足以照亮衣袖下的角落,只有彼此所知曉的心情在這個無人經過的長街靜靜的氳氤著,路邊堆著尚未完全融化的,薄薄的一層雪,被無意中掃過的車燈一陣一陣映亮。

前頭就是斑馬線,紅綠燈上頭不斷跳轉著秒數,齊昀舒收起手機,無意中轉頭往旁邊看了看。不遠處有個小小的巷口,光影不甚清晰,卻因為進口處種著的那棵光禿禿的不知名樹短暫停留了一瞬的目光。

他正要轉回頭來,一個身影從背後的巷口裏走出,腳步看起來有些不大爽利,步伐慢慢的,佝僂著背,慢慢的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來。齊昀舒沒在意,只以為是晚上出來遛彎的大爺,待到他走至身側時也不過只是多看一眼,並未放在心上。

綠燈很快跳轉,或許是因為路口並不繁華的緣故,秒數格外的長。他同李江燃邁出步子往外走去,走至一半時,他忍不住回頭看看,方才的老大爺剛行至第二條橫線,手裏拿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看起來裝著什麽東西。

到最後一秒時候,老人走上了人行道,跟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的走著。一直到商場門口,老人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不再繼續。因為天氣的緣故,外頭的廣場上沒什麽人,顯得每個路人都格外突兀。

進門時候,齊昀舒又一次回頭看時,恰好看見老人家有些茫然的四處張望著,手裏緊緊的攥住那個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嘩響。

商場外圍裝著一片一片足夠亮堂的燈帶,也是這時候他才看清,老人身上穿著的衣服顯而易見的薄,但幹凈整潔,出來這麽一會兒,人已經凍得有些發起抖來,在原地踟躕著不知該往何處去。

“李江燃。”他拽拽身邊人還沒放開的手:“那個大爺剛剛跟了我們一路,我覺得看起來像是迷路了。”

“嗯?”

李江燃回過頭去,一眼就看見不遠處的人影,他同齊昀舒一道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

“大爺,你要去什麽地方嗎?這麽晚了,站在這兒很冷的。”

“梅花糕,梅花糕......”

老人不理睬同他說話的人,仍舊固執的四處張望著,神情有些呆滯。他頻頻擡頭看向亮著燈的商場外墻,來回又看過幾眼,又邁開腳步來順著面前大路的方向繼續往前。李江燃上前攔住,卻被他繞開,佝僂著背垂著頭,看也不看他,就這麽往前走。

顧及著他的身體,兩人不敢用強。齊昀舒想起來時的那條小巷,推測他大約就住在那附近。老人嘴裏還在念叨著方才的幾個字,他心念一動,轉身又擋在他身前。

“老人家,你要的梅花糕在那個方向。”

老人停下步伐,嘴裏的念叨跟著一起聽了下來。他順著他指的方向回頭望過去,什麽也不說,只是默默的調頭往那邊走去。

能聽懂話,能聽見話,但只能理解很少很少的意思。齊昀舒同李江燃走在他身側陪著他往回走,每當他又一次停下時就拿出同樣的話術,靠著那個梅花糕引得他往來時的路上慢慢回去。齊昀舒同老人接觸的時間不多,但阿茲海默也不算是個什麽罕見的病癥。他猜他大概是趁家人不註意偷偷出了門,大概送到巷子附近就能碰見正在尋找他的家人。

事實也的確如他所料,在距離那個斑馬線還有些距離的路上,齊昀舒遠遠聽見附近傳來呼喊的聲音。他同李江燃使了個眼色,人循著聲音找了過去,自己則留在原地,同老人一起等候著家人的前來。

或許是吹了太久的寒風,齊昀舒看出他有些失溫,他找遍渾身上下所有的包,終於在內層裏找見個李江燃塞給自己的暖寶寶,此刻仍然頑強的發著熱。他將東西拿出來,去拉老人的手,想要送進他手裏,卻被他一下子甩開來,頗為警惕的護住了另一只手裏頭一直緊緊攥住的塑料袋。

他看起來有些生氣,嘴裏冒出幾句方言來,齊昀舒聽不懂,但從這反應也能推測出個大概。送溫暖的動作只好作罷,他將人往道路內側送了兩步,站在一片樹蔭下頭等著人來。

他站在那裏,身邊的人重歸安靜,遠遠的呼喊聲消失,大概是李江燃找上了人,正急匆匆的向著這邊跑來。齊昀舒低下頭去,將方才弄亂的包簡單收拾過一下,餘光裏頭恰好瞥見,原本不太靈敏的老人蹲下身去,用手抓了一把路邊那一點大半摻著泥的雪星子,一大團裏頭只能依稀看見些白。

他把泥團團在手裏,眼睛卻好像只能看見那點就快要消失在其中的雪花,麻木茫然的神色裏頓然露出一點點笑意。

“雪.....”

他癡癡的笑了幾聲,好像陷入過往那些混沌的回憶裏無法自拔。齊昀舒站在他旁邊,糾結著要不要幫他扔掉那團泥巴以後再擦擦手,掏紙的動作還沒開始,相隔著一個花壇的另一條路後頭就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李江燃跑在前頭,後面跟著個穿得厚厚的老太太,銀白的頭發在路燈下亮得打眼,一見著路邊的兩人,氣還沒喘勻,人就先撲了上來,一把拉住了大爺的衣袖。

“啊喲,叫你不要自己開門出去,不要自己開門出去,怎麽總是不聽我的話呀。”

“梅花糕沒有了,太晚了,沒有梅花糕。”

老太太手裏頭抱著件外套,她將老爺爺手頭的土接過去,然後蹲身下去輕輕的放回了那堆雪土堆裏,正要翹起手來往衣兜裏摸,齊昀舒適時的地上紙巾,幫她暫時接過了外套掛在臂彎裏。

“謝謝啊孩子,謝謝你們。”

她面帶感激的沖著李江燃和齊昀舒點頭致意,在擦凈手後連忙接過衣服去為老伴披上,替他擡起手來送進袖口裏,又替他拉平了褶皺,最後彎下腰去,對準了拉鏈的接口,將他牢牢的包裹進衣服裏。

李江燃站回到齊昀舒身側,看著她為他整理衣服整理頭發的動作,又看了眼老大爺手上穿衣服都不肯放下的東西,默默打開了手機手電筒,主動提出要送他們回巷子去。

老奶奶沒拒絕,連聲多說了幾個謝謝,挽起老伴的手往馬路的方向走回去。

“哎喲,總叫人擔心。說好了一起出門去,老是一個人跑開掉。還好走得慢跑不遠,要是走遠了,又沒遇上你們這樣的好心人,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麽辦了哦。”

老奶奶同他們聊著天,齊昀舒大概得知,由於生病的原因,老大爺已經不是第一次一個人趁她不註意跑出門去,大多也是像這樣天色暗下去的晚上。她往他身上放了很多東西,身份證,錢,還有家裏人的聯系方式,就是害怕有一天出現她擔憂的那種情況,所以提前將所有都準備齊全。

過了紅綠燈,又回到那個老巷子門口。那盆枯掉的花樹放在那裏,花盆同周圍的色彩格格不入,顯得有些突兀。裏頭什麽野草垃圾都沒有,一眼便看得出特意照顧的痕跡。兩束手電筒的光一直到老式單元樓的樓梯口,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靠近一層一層亮起。樓梯狹窄過不了太多人,他和李江燃打量過一眼那燈光,也還算明亮,便在那扇防盜門前頭同他們道了別,直到聽見樓上傳來的鎖門聲才轉頭離去。

“剛剛那個老大爺,是阿茲海默吧?”李江燃有些不確定,又緊跟著補充了下半句:“就是.....老年癡呆?”

“應該算。聽阿婆說的那些都對得上。”

阿茲海默,更通俗的叫法就是癡呆。遺忘,遲緩,失去自理能力好像是最廣為人知的癥狀。從青年行至垂暮,直到忘記自己一路走來的曾經,忘記那些在意的人和事,頭腦化作一片混沌,將原本的靈魂與現實世界劃出一道屏障。生病的人被困在裏頭出不去,沒病的人被困在外頭進不來,熟悉的皮囊被掏空了內裏,相望的時候,總還抱著些幻想,想要從那雙熟悉的眼睛裏找一些故人的影子。

暫未發現治愈辦法,幾個字將多少人的希冀全部擊碎,埋葬著愛與往昔,將一切全都化作只能追憶的回憶。人的生理現象無法違背這是定律,在一切規律面前,什麽話題都略顯蒼白輕浮。

齊昀舒和李江燃不約而同的輕嘆口氣,又在發現這個巧合時同時擡起頭來,對視著微微一笑。

“什麽都不記得,連自己都忘記。”

“挺殘忍的。”

話罷,齊昀舒往肩側一看,李江燃擡手攬住自己往懷裏推了推,大半個人靠了上來,將腦袋同他抵在一起。

“相知相守相伴,從青澀一起走到現在白首,整整幾十年。哪怕是後來生病,他們也比很多人過得幸福了。”

“好的出發才會有好的結局,一直相愛自然會從頭到尾。”

“那......我們呢?”

齊昀舒笑了笑,沒怎麽思索,只是循著第一想法回了他的話。

“別想那麽久遠的事兒,先把現在過好就行了。”

商場大門就在前頭,門口的保安拿著警棍在大門兩側聊著天。齊昀舒伸手去推開關著的門,脫離了李江燃的臂彎,沒註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超市裏頭放著熱鬧喜慶的背景音樂,夜晚促銷活動已經開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拿著標簽機往商品上覆蓋新的折扣價格,齊昀舒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頭,在冰櫃前頭挑選了會兒,又調轉方向往零食快餐區走去。

“我記得你好像愛吃這個?”他拿起貨架上的一包零食:“要多少?”

李江燃站在一步之外,插著兜的姿勢保持過兩秒,在他轉眼看過來時走上前去,重新靠上他身側挑選起東西。

頭頂的貨運軌道不停運轉著,廣播裏時不時響起快遞單號的提醒,周圍人來人往,帶著小孩的夫妻,說笑逗樂著的情侶,挽著手一起閑逛的姐妹,還有些帶著倦容的上班族。閑適放松的狀態讓齊昀舒不自覺的放下察言觀色的能力,錯過了那些本該註意到的,突兀的沈默,錯過了原本該這時候就知曉的話語和真心。

又一對情侶從他們身邊路過,李江燃聽見推著購物車的姑娘同男朋友吐槽著金價上漲,首飾都買不起,根本不想結婚。

那就不買金的,買鉆石的,能再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不。男生回答她。

笑聲從相隔著的旁邊貨架後頭傳來,隨著滾動的輪子一起遠去。李江燃再回過神來,購物車裏已經多了好幾包東西,齊昀舒蹲下身去,挑選著他愛吃的那個品牌的其他產品,拿在手頭對比了會兒,最後又都扔進了裏頭。

塑料的外包裝在金屬的籃子裏碰撞搖晃,細碎的聲音在顛倒幾回合後停息。齊昀舒往前頭挪動過幾步,伸手去拿另一袋東西,忽而被人從後往前摟住了腰。

他不討厭這樣的接觸,但在大庭廣眾之下難免有些難以接受。齊昀舒用手肘輕杵了兩下身後人的肚子,換來一個湊上肩頭熱乎乎的腦袋,貼著耳根變本加厲的蹭了兩下。

“你快放開我........”

“好。”

預想中的撒嬌和賣乖沒有出現,齊昀舒用手挽過自己頸側的長辮,側目的瞬間,聽見身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麽,卻不太真切。

他問他怎麽,李江燃不回答,只是上前來接手過推車,往著前頭的飲品區走。

對你,再多一點喜歡,再多一點在意,再多一點足夠明顯,足夠坦誠,可視化的真心。

直到我所有的一切都足夠讓你有底氣,去暢想瞬間有我的那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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