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急了，但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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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急了，但不咬人
齊昀舒和李江燃一起趕到手術室門口時，頭頂上的提示燈仍然顯示著手術中，齊敏意同蕭譽都不在，只有蕭婧雙一個人安靜的坐在等待區，手裏頭攥著張濕噠噠的紙巾，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像是哭過。
兩人對視一眼，努力放輕了腳步，向著她的方向走過去。
“雙雙。”
蕭婧雙沒動，眼睛裏頭齊刷刷落下兩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巴流。
“姑姑姑父呢？”
“他們.....”蕭婧雙哽咽一聲：“還在路上......”
醫院裏頭照料的人沒有什麽規律的作息可言，他們不能放棄工作，只能開始兩頭跑的生活。誰也無法預料病情的發展，癌癥走到晚期，命被綁在一條拉緊的線上，說不清什麽時候就會一瞬間斷裂崩潰。
齊昀舒能想象到蕭譽來了以後的狀態，也不想再多說什麽，只是靜靜的和李江燃陪著她，遞紙送水，即使她根本無心考慮自己是否真的口渴。
熱熱的紙杯在手頭散發暖意，蕭婧雙的眼淚滴進杯子裏，在融入的一剎那就不再能尋覓到半點不同的痕跡。
他看著止不住流淚的女孩，想到自己站在床邊怔楞的模樣，天差地別的狀態卻透露著同一種幾近撕裂崩壞般的悲傷，“死亡”二字在那一瞬間被成百上千倍在當事人的世界裏放大，以最直接的方式逼迫你去理解這個從來都好像遙遠縹緲的詞的含義，圓滿生老病死這四個陪伴人一生的話題。
即使難過，但齊昀舒知道，如果今天舒庭怡能出得了手術室的大門，那這樣的情況就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成為一種常態，直到宣告搶救失敗，才能被死亡畫上最終的句點。
兩人沈默著，聽著女孩漸漸無力低落下去的抽泣，直到蕭譽和齊敏意抵達時，蕭婧雙出乎意料的自行止住了哭泣。她看著欲言又止的媽媽還有焦躁踱步的爸爸，抓住袖口往下一扯，抹幹臉上所有的淚痕，紅腫著眼睛連連深呼吸幾口，最後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的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不知多久以後，門開了，疲憊的醫生從裏頭走出，護士推著床在門口叫著舒庭怡的名字，蕭婧雙一個健步跑上前，在醫生尚未開口之前先他一步問了情況。
病床沒有在門口做任何的停留，各種支撐生命的管道幾乎遮擋住床上的人所有露出的皮膚。幾個護士推著它從齊昀舒面前經過，但不再是向著先前病房的方向。頭頂上標註清晰的指示牌早就在天黑以後亮起燈光，“ICU”的字樣在那條岔路上頭格外明亮。
滾輪的聲音消失在空曠的走廊，齊昀舒轉回頭，發現李江燃正盯著自己，撐在身側的手蠢蠢欲動。
“你......”他沒能說出點什麽，只得幹巴巴的重新換個話題：“今晚回家嗎？”
“......回。”他嘆口氣，看向不遠處墻上的時間：“你先走吧，時間太晚了。”
電子鐘不斷閃爍更新著準確到秒數的時間，再過不久就快到兩點。李江燃站起身來，用手機搜了搜附近的網約車數量，不出他所料，因為天氣的原因，即使在醫院附近，也幾乎沒有可供接單的車輛。他原本就沒有打算先走，理由充分立體，李江燃往他身邊挪動個位置，只說了句“我陪你”。
前頭的談話還在繼續，醫生壓低的聲音只能讓齊昀舒斷斷續續的聽清些許。即使什麽也聽不見，但齊昀舒能大概知道情況。有基礎病在身的老人，不管是身體條件還是器官狀態原本就比不上年輕人，如此兇險的癌癥，日覆一日折磨身心的治療，還有為了保命不得不做的手術，一次就已經能對她造成無可逆轉的傷害，重癥監護室裏的各種儀器一刻不停的運轉，他們會如願以償留下她尚在跳動的心臟，代價是漸漸挖空她交流和反應的能力。
維持下來的那條生命，到底還是不是他們真正的，想要拼命留住的那個人呢？
齊昀舒沈默著，心裏給出足夠確定的，否認的答案。
他一直都不認可蕭婧雙的選擇，但好像也沒什麽勇氣開口勸說。齊昀舒看著醫生講完所有準備好的話，從面前離開。一家人什麽也沒說，蕭婧雙從門口走回他身邊，輕輕的說了聲謝謝。
沒喊哥，是對著自己，也是對著李江燃。
“不用。”
齊昀舒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後頭仍在說著什麽的夫妻倆，問蕭婧雙具體情況如何。
“別的.....也聽不懂。”
“反正就是，出不了ICU，隨時都很危險，腦子裏面什麽地方被壓迫，基礎病加重病情發展，即使清醒過來，預後效果也很差。”
他們都明白醫生話裏的含義，但誰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刻戳破真相。
這已經是一個足夠冷的夜晚了，醫院裏靜悄悄的，外頭又開始下雨，落在雨棚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淅淅瀝瀝的聲音裏都透著近乎冰雪一樣的涼。齊昀舒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另一頭緊閉的大門門口，三個人湊在那扇小小的窗口前頭，企圖透過那一小塊畫面看清裏面掛念的人，好像在醫院的燈火通明裏忘記了時間，被各種儀器的聲音擾亂了全部的心弦，已經不再能感到生理上的疲倦。
齊昀舒的耳朵被雨聲和機械的“滴滴”音充斥過大半夜，回到家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怎麽樣也睡不著了。
他知道ICU的費用對齊敏意一家來說並不輕松，幾天或許不成問題，但時間一長，這對整個家庭而言必然是個不小的打擊。床上的人或許只會在一些極為偶然的時刻能短暫的獲取些意識，但也談不上多清醒。齊昀舒覺得，這樣的堅持沒有意義。
尤其在病床從他面前經過的那一瞬間，雪白的床單遮不住駐紮進皮膚的，長長短短的各種管道，小老太太眼皮緊閉，整個人枯萎衰敗到沒有人氣，再也找不出第一日相見時那樣的和藹溫柔。掛在床尾的平安符搖搖晃晃的，上頭的“平安”二字仍然顯眼，在那一瞬間卻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疾病還沒有帶走她的生命，卻也只給她剩下一條生命。連同靈魂和尊嚴一起，在她失去意識的瞬間，全都一起輕飄飄的散了。
他能從舒庭怡說過的許多話裏勉強拼湊出她的從前，良好的教育塑造出知性溫婉的性格，她在年輕時候遇見興趣相投的丈夫，擁有幸福家庭的同時也沒有放棄自己教書育人的事業，她熱愛站在講臺上的感覺，用粉筆一筆一畫培養出桃李無數，在尊敬和愛戴之中循著年齡的增長離開了教室。
齊昀舒知道現在並不是什麽同蕭婧雙談論放棄的良機，但他忘不了舒庭怡躺在床上的樣子，就好像忘不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一樣。
沒有拉緊的窗簾微微露著一條縫，一夜無眠之後，他看見那個縫隙裏頭從黑暗到透出一點點光亮，直至徹底變成灰白的色調。外頭的雨下了一整夜，現在也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齊昀舒從床上坐起身來，在通宵之後被暈眩和無力席卷全身。他換好衣服，下樓時看見李江燃的車照常停在門口，而人拿著把大大的傘，站在電梯門口同自己迎了個照面。
他手裏拎著很多打包好的吃食，熱氣把打包的餐盒全都霧了個嚴嚴實實。李江燃看見他的臉色，想要勸他休息一天的話被齊昀舒伸手的動作打斷。他接過其中一杯豆漿來捧在手裏，側頭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雨傘。
“離得近，不用開了。”
他看著身邊的人邁開步子往外頭走去，毛呢面料的外套被雨水沾上些許銀白的痕跡。齊昀舒坐在副駕裏，即使看起來倦容分明，從家到工作室的路上卻也沒有閉過一次眼睛。
熬夜會帶來很多副作用，暴躁易怒，神思渙散，昏沈無力，甚至食欲不振。李江燃趁著各種機會抓緊時間往對面會議室裏看，齊昀舒坐在正中間，一如往常般同組員們討論著鋪滿了桌面的稿紙，沒有半點那些不良癥狀的痕跡。
可越是正常，他越是放心不下。李江燃撐著腦袋，伸長了脖子往外頭看，直到顧醒山推門進來，在察覺他目光後毫不留情的將大門關緊，沒留下一點縫隙。
“註意一下辦公室紀律，我這兒禁止辦公室戀情，你控制一下。”
“......那你和小官總算怎麽回事。”
即使被他用話回堵，顧醒山依舊臉不紅心不跳。他拿著取回的電腦在他面前落座，趁著開機的空隙問了幾句昨天的事兒，聽完後沈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已經無心顧及面前已經亮起的屏幕。
“雖然是親戚，但隔著這麽多彎兒，也沒必要......這麽在意吧？”顧醒山坦然的攤開手來：“如果實在是想幫忙，多給些錢去不就好了？”
“這事兒哪是一筆錢就能解決的。”李江燃沮喪的抓了抓頭發：“而且，他心情不好應該不只是因為眼下這事兒的原因，但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麽.......唉.......”
顧醒山對李江燃和齊昀舒的從前不太感興趣，小朋友追愛的風格對不上自己的口味。他想趁機笑他幾句，看著蔫答答的人又下不了口，最後被迫做了一回好人，雷厲風行的解決完需要商榷的問題，抱著電腦迅速轉戰隔壁會議室，用一個超長的會議提前結束了需要他們倆參與的工作，在日落之前幹脆利落的放了人。
雖然比不得前些日子的好天氣，齊昀舒看著工作室門口亮著的天色，仍然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這是他這些天來下班最早的一天，在顧醒山本尊都還堅守在工作崗位上時，自己和李江燃卻提前得了特赦。他知道其中原因與誰有關，裝聾作啞之下同身邊的人一起帶上身後的大門。
“今天也要去醫院嗎？”
“不去。”齊昀舒搖搖頭：“回家吧，都早點休息。”
“好。”
外頭的大路上沒什麽人，路過便利店時，李江燃瞥見裏頭一貫不怎麽得閑的便利店櫃員正難得的坐在櫃臺裏頭休息。他轉過頭來，身邊的人終於換上厚些的外套，呼吸從圍巾裏散出，暈開一片一片的白色霧氣。
過不了多久，就要到最冷的時候了。
李江燃拉開車門，在啟動後並不急著馬上駛出，他等著車裏的暖氣再熱一些，免得擋風玻璃上起霧擋住視野。
車駛入主路，李江燃趁著看後視鏡的功夫瞥過一眼身邊的人，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偏過頭去睡著了。
他關掉車裏自動播放起來的音樂，撐住前頭俯身過去，趁著紅燈的間隙將副駕前頭的擋板下拉，陰影恰好覆蓋住齊昀舒的眼睛。李江燃停下動作，在靠近的距離之間嗅到那股被暖風吹得更盛的香氣。漸漸升高的溫度連同發絲一起熏到更加松軟，引誘他不自覺伸出手去，輕輕拂過那幾縷就快垂至眼前的碎發。
如果睡著和喝醉一樣就好了。李江燃略有些遺憾的想。
打開的窗戶在駕駛位的操縱下關閉上最後一縷縫隙，打在臉上的冷風消失，車輛隨著轉彎發生自然的偏移，齊昀舒借著這個機會挪動些許有些僵硬的脖子，將腦袋轉向另一面李江燃看不見的方向。
“唉......”
“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啊......”
耳邊的碎碎念很快停止，齊昀舒裝聾作啞一路，直到車在樓下穩穩停下。他把戲一直演到最後一秒，在察覺到李江燃沒有主動叫醒自己的念頭時適時的自行“醒來”。齊昀舒假意揉了揉眼睛，被暖氣熏紅的臉仍在發燙。李江燃擰開瓶水送到他手邊，趁著這個空隙忽然想起件臨走時顧醒山囑托他轉達詢問的事。
“噢對了，小顧哥讓我問問你，下個月的博覽會你能一起去嗎？”他翻找出手機裏頭提前拍下的時間安排表遞到他面前：“下個月底的展，我們大概.....十號左右過去開始布置場地，順便也一起玩一玩，就當休假了。”
“機酒都是主辦方承包，這個不用你擔心。他原本想直接報人數，但我想到舒奶奶的情況，所以還是想先跟你確認一下再做決定。”
齊昀舒就著李江燃的手，雙指放大上頭被劃分成一排一排的表格，在大致了解過時間安排以後點了頭。
“去吧。”他低頭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姑姑她們.....應當下個月就會回家去，後頭的事我原本也幫不上什麽忙，跟去他們那兒，也只是個負擔。”
“為什麽？”
齊昀舒停下手頭的動作，擡頭看向身邊的人。李江燃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在他的平淡之下顯得分外驚訝和疑惑。
“你妹妹同意放棄了？還是錢的問題？如果是錢的話，我可以.......”
“的確和錢有關，但算不上全部。”
齊昀舒有些無奈，他知道，李江燃本質上同蕭婧雙的想法其實是一樣的。他沒辦法用三言兩語同他說清楚這兩個選擇背後的不同，也沒打算去說服和勸慰。他及時叫停他開始泛濫卻沒什麽用的善心，解開安全帶就要準備下車。
“這樣的堅持原本就沒有意義。姑姑他們心裏明白，也跟我說過。即使雙雙不同意，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的反對也會同樣變得沒有意義。”
“你和她一樣，現在想不明白，但以後總會懂的。”
“我只是想......”
“好了，不說了。”
齊昀舒叫停了話題的繼續，車廂裏安靜下來，再沒人發出任何聲音。他覺得這樣的沈默實在沒什麽意義，伸手去拉車門想要離開，發現鎖扣還未打開。齊昀舒收回手來，只是叫了聲李江燃的名字，原以為這樣就足夠，再次嘗試時，車門紋絲不動，安全鎖依舊保持著原樣。
齊昀舒這才意識到點不對，他轉身向身邊看去，看見李江燃的手指靠在控制車門的開關上，他低著腦袋，大半張臉都被拉到底的羽絨服衣領擋住，看不清什麽表情。
他好像不太高興。顯而易見的事實擺在齊昀舒面前，他卻沒想通惹他不快的究竟是方才哪句話。
“你.......”
“可你一直都這樣。什麽都不告訴我，連機會也不給我。”
李江燃扭頭過去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中控開鎖發出“哢噠”一聲響，還未松開的把手被餘力壓下，車門往外自然打開，齊昀舒坐在位置上，被外頭冒進來的冷氣從頭到腳席卷過渾身上下，很快往敞露著的脖頸裏頭侵襲而去。
車廂裏安靜良久，齊昀舒最後還是下了車。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位的窗戶邊，沖著裏頭那個模糊的影子敲了敲。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既然意見不統一，我們也不必一定要在這些話題上說個究竟。”
“有時候清楚並不比糊塗好，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有些事兒你一輩子都弄不明白。”
“那我呢？”
車窗在面前降下，露出裏頭人的小半張臉。齊昀舒聽著耳邊隱約的風聲，忽然感受到幾滴被吹落的雨滴，不偏不倚落上他搭在車門上的手背上。涼意從那不易察覺的一丁點開始擴散，在他看清李江燃泛紅的眼睛時迅速抵達至心尖。
“為什麽不問問我？”
“用不用，想不想，或者....應不應該？”
李江燃的聲音漸漸變小，面前的窗口開始緩緩上升，直至只剩下最後一道縫隙。
“齊昀舒，別把我當成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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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努力放輕了腳步，向著她的方向走過去。
“雙雙。”
蕭婧雙沒動，眼睛裏頭齊刷刷落下兩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巴流。
“姑姑姑父呢？”
“他們.....”蕭婧雙哽咽一聲：“還在路上......”
醫院裏頭照料的人沒有什麽規律的作息可言，他們不能放棄工作，只能開始兩頭跑的生活。誰也無法預料病情的發展，癌癥走到晚期，命被綁在一條拉緊的線上，說不清什麽時候就會一瞬間斷裂崩潰。
齊昀舒能想象到蕭譽來了以後的狀態，也不想再多說什麽，只是靜靜的和李江燃陪著她，遞紙送水，即使她根本無心考慮自己是否真的口渴。
熱熱的紙杯在手頭散發暖意，蕭婧雙的眼淚滴進杯子裏，在融入的一剎那就不再能尋覓到半點不同的痕跡。
他看著止不住流淚的女孩，想到自己站在床邊怔楞的模樣，天差地別的狀態卻透露著同一種幾近撕裂崩壞般的悲傷，“死亡”二字在那一瞬間被成百上千倍在當事人的世界裏放大，以最直接的方式逼迫你去理解這個從來都好像遙遠縹緲的詞的含義，圓滿生老病死這四個陪伴人一生的話題。
即使難過，但齊昀舒知道，如果今天舒庭怡能出得了手術室的大門，那這樣的情況就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成為一種常態，直到宣告搶救失敗，才能被死亡畫上最終的句點。
兩人沈默著，聽著女孩漸漸無力低落下去的抽泣，直到蕭譽和齊敏意抵達時，蕭婧雙出乎意料的自行止住了哭泣。她看著欲言又止的媽媽還有焦躁踱步的爸爸，抓住袖口往下一扯，抹幹臉上所有的淚痕，紅腫著眼睛連連深呼吸幾口，最後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的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不知多久以後，門開了，疲憊的醫生從裏頭走出，護士推著床在門口叫著舒庭怡的名字，蕭婧雙一個健步跑上前，在醫生尚未開口之前先他一步問了情況。
病床沒有在門口做任何的停留，各種支撐生命的管道幾乎遮擋住床上的人所有露出的皮膚。幾個護士推著它從齊昀舒面前經過，但不再是向著先前病房的方向。頭頂上標註清晰的指示牌早就在天黑以後亮起燈光，“ICU”的字樣在那條岔路上頭格外明亮。
滾輪的聲音消失在空曠的走廊，齊昀舒轉回頭，發現李江燃正盯著自己，撐在身側的手蠢蠢欲動。
“你......”他沒能說出點什麽，只得幹巴巴的重新換個話題：“今晚回家嗎？”
“......回。”他嘆口氣，看向不遠處墻上的時間：“你先走吧，時間太晚了。”
電子鐘不斷閃爍更新著準確到秒數的時間，再過不久就快到兩點。李江燃站起身來，用手機搜了搜附近的網約車數量，不出他所料，因為天氣的原因，即使在醫院附近，也幾乎沒有可供接單的車輛。他原本就沒有打算先走，理由充分立體，李江燃往他身邊挪動個位置，只說了句“我陪你”。
前頭的談話還在繼續，醫生壓低的聲音只能讓齊昀舒斷斷續續的聽清些許。即使什麽也聽不見，但齊昀舒能大概知道情況。有基礎病在身的老人，不管是身體條件還是器官狀態原本就比不上年輕人，如此兇險的癌癥，日覆一日折磨身心的治療，還有為了保命不得不做的手術，一次就已經能對她造成無可逆轉的傷害，重癥監護室裏的各種儀器一刻不停的運轉，他們會如願以償留下她尚在跳動的心臟，代價是漸漸挖空她交流和反應的能力。
維持下來的那條生命，到底還是不是他們真正的，想要拼命留住的那個人呢？
齊昀舒沈默著，心裏給出足夠確定的，否認的答案。
他一直都不認可蕭婧雙的選擇，但好像也沒什麽勇氣開口勸說。齊昀舒看著醫生講完所有準備好的話，從面前離開。一家人什麽也沒說，蕭婧雙從門口走回他身邊，輕輕的說了聲謝謝。
沒喊哥，是對著自己，也是對著李江燃。
“不用。”
齊昀舒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後頭仍在說著什麽的夫妻倆，問蕭婧雙具體情況如何。
“別的.....也聽不懂。”
“反正就是，出不了ICU，隨時都很危險，腦子裏面什麽地方被壓迫，基礎病加重病情發展，即使清醒過來，預後效果也很差。”
他們都明白醫生話裏的含義，但誰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刻戳破真相。
這已經是一個足夠冷的夜晚了，醫院裏靜悄悄的，外頭又開始下雨，落在雨棚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淅淅瀝瀝的聲音裏都透著近乎冰雪一樣的涼。齊昀舒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另一頭緊閉的大門門口，三個人湊在那扇小小的窗口前頭，企圖透過那一小塊畫面看清裏面掛念的人，好像在醫院的燈火通明裏忘記了時間，被各種儀器的聲音擾亂了全部的心弦，已經不再能感到生理上的疲倦。
齊昀舒的耳朵被雨聲和機械的“滴滴”音充斥過大半夜，回到家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怎麽樣也睡不著了。
他知道ICU的費用對齊敏意一家來說並不輕松，幾天或許不成問題，但時間一長，這對整個家庭而言必然是個不小的打擊。床上的人或許只會在一些極為偶然的時刻能短暫的獲取些意識，但也談不上多清醒。齊昀舒覺得，這樣的堅持沒有意義。
尤其在病床從他面前經過的那一瞬間，雪白的床單遮不住駐紮進皮膚的，長長短短的各種管道，小老太太眼皮緊閉，整個人枯萎衰敗到沒有人氣，再也找不出第一日相見時那樣的和藹溫柔。掛在床尾的平安符搖搖晃晃的，上頭的“平安”二字仍然顯眼，在那一瞬間卻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疾病還沒有帶走她的生命，卻也只給她剩下一條生命。連同靈魂和尊嚴一起，在她失去意識的瞬間，全都一起輕飄飄的散了。
他能從舒庭怡說過的許多話裏勉強拼湊出她的從前，良好的教育塑造出知性溫婉的性格，她在年輕時候遇見興趣相投的丈夫，擁有幸福家庭的同時也沒有放棄自己教書育人的事業，她熱愛站在講臺上的感覺，用粉筆一筆一畫培養出桃李無數，在尊敬和愛戴之中循著年齡的增長離開了教室。
齊昀舒知道現在並不是什麽同蕭婧雙談論放棄的良機，但他忘不了舒庭怡躺在床上的樣子，就好像忘不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一樣。
沒有拉緊的窗簾微微露著一條縫，一夜無眠之後，他看見那個縫隙裏頭從黑暗到透出一點點光亮，直至徹底變成灰白的色調。外頭的雨下了一整夜，現在也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齊昀舒從床上坐起身來，在通宵之後被暈眩和無力席卷全身。他換好衣服，下樓時看見李江燃的車照常停在門口，而人拿著把大大的傘，站在電梯門口同自己迎了個照面。
他手裏拎著很多打包好的吃食，熱氣把打包的餐盒全都霧了個嚴嚴實實。李江燃看見他的臉色，想要勸他休息一天的話被齊昀舒伸手的動作打斷。他接過其中一杯豆漿來捧在手裏，側頭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雨傘。
“離得近，不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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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會帶來很多副作用，暴躁易怒，神思渙散，昏沈無力，甚至食欲不振。李江燃趁著各種機會抓緊時間往對面會議室裏看，齊昀舒坐在正中間，一如往常般同組員們討論著鋪滿了桌面的稿紙，沒有半點那些不良癥狀的痕跡。
可越是正常，他越是放心不下。李江燃撐著腦袋，伸長了脖子往外頭看，直到顧醒山推門進來，在察覺他目光後毫不留情的將大門關緊，沒留下一點縫隙。
“註意一下辦公室紀律，我這兒禁止辦公室戀情，你控制一下。”
“......那你和小官總算怎麽回事。”
即使被他用話回堵，顧醒山依舊臉不紅心不跳。他拿著取回的電腦在他面前落座，趁著開機的空隙問了幾句昨天的事兒，聽完後沈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已經無心顧及面前已經亮起的屏幕。
“雖然是親戚，但隔著這麽多彎兒，也沒必要......這麽在意吧？”顧醒山坦然的攤開手來：“如果實在是想幫忙，多給些錢去不就好了？”
“這事兒哪是一筆錢就能解決的。”李江燃沮喪的抓了抓頭發：“而且，他心情不好應該不只是因為眼下這事兒的原因，但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麽.......唉.......”
顧醒山對李江燃和齊昀舒的從前不太感興趣，小朋友追愛的風格對不上自己的口味。他想趁機笑他幾句，看著蔫答答的人又下不了口，最後被迫做了一回好人，雷厲風行的解決完需要商榷的問題，抱著電腦迅速轉戰隔壁會議室，用一個超長的會議提前結束了需要他們倆參與的工作，在日落之前幹脆利落的放了人。
雖然比不得前些日子的好天氣，齊昀舒看著工作室門口亮著的天色，仍然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這是他這些天來下班最早的一天，在顧醒山本尊都還堅守在工作崗位上時，自己和李江燃卻提前得了特赦。他知道其中原因與誰有關，裝聾作啞之下同身邊的人一起帶上身後的大門。
“今天也要去醫院嗎？”
“不去。”齊昀舒搖搖頭：“回家吧，都早點休息。”
“好。”
外頭的大路上沒什麽人，路過便利店時，李江燃瞥見裏頭一貫不怎麽得閑的便利店櫃員正難得的坐在櫃臺裏頭休息。他轉過頭來，身邊的人終於換上厚些的外套，呼吸從圍巾裏散出，暈開一片一片的白色霧氣。
過不了多久，就要到最冷的時候了。
李江燃拉開車門，在啟動後並不急著馬上駛出，他等著車裏的暖氣再熱一些，免得擋風玻璃上起霧擋住視野。
車駛入主路，李江燃趁著看後視鏡的功夫瞥過一眼身邊的人，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偏過頭去睡著了。
他關掉車裏自動播放起來的音樂，撐住前頭俯身過去，趁著紅燈的間隙將副駕前頭的擋板下拉，陰影恰好覆蓋住齊昀舒的眼睛。李江燃停下動作，在靠近的距離之間嗅到那股被暖風吹得更盛的香氣。漸漸升高的溫度連同發絲一起熏到更加松軟，引誘他不自覺伸出手去，輕輕拂過那幾縷就快垂至眼前的碎發。
如果睡著和喝醉一樣就好了。李江燃略有些遺憾的想。
打開的窗戶在駕駛位的操縱下關閉上最後一縷縫隙，打在臉上的冷風消失，車輛隨著轉彎發生自然的偏移，齊昀舒借著這個機會挪動些許有些僵硬的脖子，將腦袋轉向另一面李江燃看不見的方向。
“唉......”
“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啊......”
耳邊的碎碎念很快停止，齊昀舒裝聾作啞一路，直到車在樓下穩穩停下。他把戲一直演到最後一秒，在察覺到李江燃沒有主動叫醒自己的念頭時適時的自行“醒來”。齊昀舒假意揉了揉眼睛，被暖氣熏紅的臉仍在發燙。李江燃擰開瓶水送到他手邊，趁著這個空隙忽然想起件臨走時顧醒山囑托他轉達詢問的事。
“噢對了，小顧哥讓我問問你，下個月的博覽會你能一起去嗎？”他翻找出手機裏頭提前拍下的時間安排表遞到他面前：“下個月底的展，我們大概.....十號左右過去開始布置場地，順便也一起玩一玩，就當休假了。”
“機酒都是主辦方承包，這個不用你擔心。他原本想直接報人數，但我想到舒奶奶的情況，所以還是想先跟你確認一下再做決定。”
齊昀舒就著李江燃的手，雙指放大上頭被劃分成一排一排的表格，在大致了解過時間安排以後點了頭。
“去吧。”他低頭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姑姑她們.....應當下個月就會回家去，後頭的事我原本也幫不上什麽忙，跟去他們那兒，也只是個負擔。”
“為什麽？”
齊昀舒停下手頭的動作，擡頭看向身邊的人。李江燃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在他的平淡之下顯得分外驚訝和疑惑。
“你妹妹同意放棄了？還是錢的問題？如果是錢的話，我可以.......”
“的確和錢有關，但算不上全部。”
齊昀舒有些無奈，他知道，李江燃本質上同蕭婧雙的想法其實是一樣的。他沒辦法用三言兩語同他說清楚這兩個選擇背後的不同，也沒打算去說服和勸慰。他及時叫停他開始泛濫卻沒什麽用的善心，解開安全帶就要準備下車。
“這樣的堅持原本就沒有意義。姑姑他們心裏明白，也跟我說過。即使雙雙不同意，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的反對也會同樣變得沒有意義。”
“你和她一樣，現在想不明白，但以後總會懂的。”
“我只是想......”
“好了，不說了。”
齊昀舒叫停了話題的繼續，車廂裏安靜下來，再沒人發出任何聲音。他覺得這樣的沈默實在沒什麽意義，伸手去拉車門想要離開，發現鎖扣還未打開。齊昀舒收回手來，只是叫了聲李江燃的名字，原以為這樣就足夠，再次嘗試時，車門紋絲不動，安全鎖依舊保持著原樣。
齊昀舒這才意識到點不對，他轉身向身邊看去，看見李江燃的手指靠在控制車門的開關上，他低著腦袋，大半張臉都被拉到底的羽絨服衣領擋住，看不清什麽表情。
他好像不太高興。顯而易見的事實擺在齊昀舒面前，他卻沒想通惹他不快的究竟是方才哪句話。
“你.......”
“可你一直都這樣。什麽都不告訴我，連機會也不給我。”
李江燃扭頭過去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中控開鎖發出“哢噠”一聲響，還未松開的把手被餘力壓下，車門往外自然打開，齊昀舒坐在位置上，被外頭冒進來的冷氣從頭到腳席卷過渾身上下，很快往敞露著的脖頸裏頭侵襲而去。
車廂裏安靜良久，齊昀舒最後還是下了車。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位的窗戶邊，沖著裏頭那個模糊的影子敲了敲。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既然意見不統一，我們也不必一定要在這些話題上說個究竟。”
“有時候清楚並不比糊塗好，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有些事兒你一輩子都弄不明白。”
“那我呢？”
車窗在面前降下，露出裏頭人的小半張臉。齊昀舒聽著耳邊隱約的風聲，忽然感受到幾滴被吹落的雨滴，不偏不倚落上他搭在車門上的手背上。涼意從那不易察覺的一丁點開始擴散，在他看清李江燃泛紅的眼睛時迅速抵達至心尖。
“為什麽不問問我？”
“用不用，想不想，或者....應不應該？”
李江燃的聲音漸漸變小，面前的窗口開始緩緩上升，直至只剩下最後一道縫隙。
“齊昀舒，別把我當成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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