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見,然後掉頭

關燈
回見,然後掉頭

李江燃坐在後排瞇眼瞌睡,是代駕將車開到了地方,轉過頭來叫醒了他。

“帥哥,已經到達目的地了哈。記得給個五星好評哦,感謝了!”

“......嗯,麻煩了。”

代駕從前排下車離開,將車鑰匙擰下遞還到他手裏。李江燃一個人仰在後排上,尚未消散的困倦同心頭揮散不去的好奇疑惑變成壓抑著心情的瓶塞,同沈下去的天色一起堵在他心口,叫他沒由來的煩悶。

透過車窗的玻璃,李江燃擡頭往最明亮的方向看去。顧醒山早已等在門口,官商霖正站在他身邊,一雙眼睛直勾勾的落在他敞開的外套上頭,趁著他打電話的契機伸出手來替他扣好了全部的紐扣。

他看不清顧醒山的表情,他只是轉身過去,似乎是說了什麽,官商霖楞了楞,很快就笑起來,原本想去攬住他肩膀,卻被顧醒山淡淡的往外頭一把推開來。

李江燃看了會兒,推開車門往兩人的方向走去。外頭的冷風倏然鉆進大衣的空隙,他雙手插兜,只是加快了些步子往門口靠近。

“來了。”顧醒山上下看過他一眼,目光在他抓起來的頭發上有意停留片刻:“頭發抓得不錯。”

“他手很巧。”

他跟在兩人身後往裏走,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生將他們領進裏頭些的一個包廂。李江燃原以為顧醒山說的“老板”和“夥伴”應該是同自己爹媽一個年齡一個輩分的人,直到他真正親眼得見,才發現在座的一桌子人其實大都差不多年齡,自己在這麽群青年才俊裏,楞頭青本色格外突出。

李江燃抱著喝倒自己的決心上的桌,卻發現他們的應酬同自己以前見識的那種似乎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年紀稍輕些的原因,敬酒不為客套,全憑著興致上頭;說話直接果斷,少了許多兜圈繞彎的委婉,目的坦誠的擺在他們之間。

共同牟利是合作的基礎,如果能在生意裏頭交到一兩個意趣相投的朋友也算上佳。

李江燃環坐其間,一開始以為的局促和艱難並未如期降臨,這頓飯的舒適程度超出他的預期,讓他在酒意的發揮之中差一點點就忘記自己懷揣了一路的煩心事,一直到他因為個電話出了包廂,在走廊盡頭的窗口前頭瞧見了顧醒山。

他靠在那裏,手裏頭的煙就快要燃過一半,出門時候沒穿外套,裏頭那件看起來格外單薄的襯衫馬甲根本抵擋不住窗外掃進來的寒風。李江燃想去關上窗,卻被他制止,將窗戶推回原樣。

李江燃同他打了個招呼,沈默不語靠在他身邊的墻角。

開口和緘默在他一念之間,有關於齊昀舒的好奇在很久以前被那些有關於等待的勸告擠壓心口,李江燃感到迷茫,了解他靠近他的願望同這個選擇背道而馳,他在安靜裏甘願錯過那些原本可以再進一步的機會,哪怕錯過也不想幹擾他做出的任何一個決斷。

那些空白的,朦朧的,在自己心中全然不知他的過去,好像因為那兩句簡單的話撕裂開一個小小的口,顧醒山手裏握著開關,他知道,自己只要開口,他一定會說。

但一直到那支煙就快燃到盡頭,他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遠處的包廂大門推開,官商霖從裏頭走出來,沖著兩人遠遠的勾了勾手,又很快回到房間裏。

時間不會留給他太多猶豫的空間,李江燃嘆了口氣,插上兜就要往來路離開,是顧醒山喊住了他。

“有話說話。”顧醒山調侃一般開口,他熄滅了煙,背過身去吐出最後一口霧氣:“杵在這兒總不是為了來抽一口二手煙的吧?”

李江燃擡眼看他,他不喜歡他的煙味,比起齊昀舒抽的那種濃了太多,但此刻他已經無心關註其他。李江燃努力克制住想咳嗽的沖動,最後還是依言走回了顧醒山身側。

“想問齊昀舒的事兒吧?”他雙手抱胸,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想問為什麽我會那麽說他?想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是什麽關系?”

李江燃什麽也沒說,單單只是在這裏站了幾分鐘,心裏頭那點小九九就輕而易舉被顧醒山參透得一幹二凈。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願再過多推脫掩飾,反而顯得不夠坦率。李江燃索性點點頭,眼神裏閃爍著忐忑和慌張。

“什麽關系都沒有,只不過是幾年前偶然見過一面。”顧醒山沖著前頭的走廊揚揚頭:“和這樣的酒局差不多吧,不過參加的人要爛得多。”

“你以前喜歡女孩吧?”

這話題轉變太快,李江燃來不及反應,只得順著他的話應聲兩下。顧醒山察覺到他的僵硬,很快察覺到那股子自己早就沒了的羞澀感,忍不住低頭笑了。

“初戀啊?”他壓著嗓子哼哼兩聲:“不錯啊你,夠純,夠稀缺。”

“.......小顧哥,你能不能說重點,別光顧著笑我。”

前半句話聽完,李江燃原本懸著的心略略下降些許。他們這兒幾家做相關生意的公司翻來覆去也並不多,齊昀舒從前若是借著人脈同顧醒山見過面也實屬正常,參與飯局也不過意料之中。那個時候,如今的這批新秀大多還在國外,或是剛剛起步不久,夠不上那樣的局面,出席的大都是父輩。比起今天這樣的輕松,敬酒幹杯怕是少不了。齊昀舒酒量算不上差,李江燃猜,大約是不情不願被灌多了酒,所以對應酬產生了不好的印象?或者被人瞧不上,輕眼對待了......

“你爸媽把你保護得很好,教養得很好。”

“但不是每一對父母都有這樣教育孩子的心和意志。”

顧醒山也不避諱,拿官商霖當活脫脫的例子,每句話都把他當靶子一樣罵:“就拿你叫小官總的那位來說吧。他以前有多混,玩得有多花,你應該早有耳聞。你以為他變成紈絝裏的翹楚是因為他最混蛋,其實只是因為槍打出頭鳥,他家裏生意做得最好,所以大家都把他當笑話,拿他看樂子而已。”

“說個實在話,一群人裏頭,他做的那些,都是尋常而已。我剛跟你提過的那些根本經不起對比,一比下來,你竟然會滑稽的認為,他好像也還有點人形。”

“在這麽個圈子裏頭,男女通吃再正常不過。”

顧醒山站直了身,語氣裏帶著些疲憊和無奈。

“左右逢源,逢場作戲,一夜情迷意亂,對他們來說無所顧忌,只要能用錢用權擺平,那都稱不上問題。”

“我幫過他一回,也只是不想看著這些臟東西在我眼皮子底下作祟而已。”

他往包廂門口回去,聽見身後的人在停滯一會兒後也跟著自己一起邁步起來,什麽也沒說。

酒過三巡,顧醒山穩如泰山,他原本不擔心自己會喝醉,還特地帶了官商霖這麽個司機來送自己回家。水面在燈光裏折射出波瀾的影,他微微抿過一口辛辣刺激的酒液,隔著變形的玻璃,他一而再再而三看向隔在一人開外的李江燃,發現他的反應似乎比自己預想的要好上許多。

沒有當場拿起東西走人,也沒有不分時間場合借酒澆愁,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那個心事重重的樣子,但顧醒山對他要求不高,只要能穩住狀態,隨便他等會兒散場後怎麽撒潑哭鬧。

他仰頭將杯子裏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在水晶燈明亮的光裏頭花了眼睛,眨眼的須臾明暗交替,腦子裏閃過那些燈紅酒綠的從前,一下將時間拖延至夜的時分。不遠處城市CBD仍然燈火通明,黑下去不太久的天烏雲重重,看不見半點星光。飯店門口的服務生領口別著對講機,忙忙碌碌過幾個小時後送走最後一個包廂的客人。比起前頭那些醉醺醺的,滿嘴胡話的,他們看起來清醒許多,有些提前叫好了代駕,此刻正拿著手機站在門口不遠處的停車場前頭打著電話,一一找到自己對應的老板。

服務生往裏看看,沒再看見人影,剛要捏住麥克風向收拾的人通知,忽而又聽聞幾聲重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向自己靠攏。他轉過頭去,看見三個男人前前後後走出,末尾的那位在路過自己時還特地點頭致意。

他有些好奇,多看了一眼,目光跟隨著三人一直前行,直到那個同自己打招呼的先生同另一位一起上了車,先行開車離開,只剩下最後那一位靠著車門,正剝開方才從門前拿走的薄荷糖放進嘴裏。

服務生猶豫了片刻,同同事交代片刻,拿著對講機往那位先生的方向走去。

“先生?”服務生領口的麥克閃著綠燈:“我們這邊提供代駕服務,需要幫您聯系嗎?”

李江燃擡起頭來,口齒裏頭薄荷的寒涼直沖腦門,一下子驅散許多讓人燥熱昏沈的酒意。他看著身側穿著制服的小哥,擠出個還算和善的笑容,用手機敲打出自己的電話。

“再過十分鐘,麻煩您幫我聯系一位司機過來。”

服務生記下號碼,捏著話筒回了門口去。李江燃靠在車門上,大衣皺皺的堆在臂彎裏,就快要掉到最低的溫度刺得他渾身發麻,包括眼睛。

情緒攻陷大腦的時候,即使看起來極其微小的一件事或許也能炸起千萬重波瀾來。他知道這會兒的酸澀有酒的加成,李江燃揣著褲兜,反覆摩挲著手頭的車鑰匙,想起方才桌上的推杯換盞,在某一個收回酒杯的動作之後,隔著恍惚的人影,好像看見那個安靜沈默的人端起杯子來,將裏頭有可能成分不明的液體盡數飲下。

按照時間,那或許就是他最後一次為自己,為夢想做出努力的時候吧。

多可惜啊,連結束的時候都沒能留下什麽好的回憶。

即使自己也覺得矯情,但他的的確確的感受到了心疼。

李江燃站在那裏,頭一次有了想抽煙的沖動。他想起那些熟練地吞雲吐霧的動作,看著那些濃郁的白霧在眼前散開,就好像能夠帶走身體裏頭全部的壓力一樣雲開霧散,抽離所有積壓的情緒,留下被尼古丁控制的神思,陷入清醒的淪陷。

他用了些力氣,口中那顆厚厚的薄荷糖被咬得四分五裂,在嘴裏變成一塊塊銳利的薄片。糖的甜味被裏頭極其厚重的薄荷清亮完全掩蓋,直至每一口呼吸都變得冰涼。

穿著制服的代駕自己從遠處走來,李江燃長長呼出一口氣。他重新穿好衣服,往司機師傅的手機導航裏頭輸入目的地,縮進後排座椅裏頭閉上眼睛,在暖氣逐漸充盈後逐漸恢覆起被麻痹的四肢直覺。

行駛的車輛因為紅燈迫不得已停下前行,司機終於能夠騰出手來回覆一句妻子深夜發來關心的語音。他將聲音關小許多,聽著裏頭女兒的關心和妻子的囑咐笑開了眼,卻因著不好太過操作只能簡短回覆一個“收到,很快回家”。他重新調整回到導航頁面,一擡眼,同後視鏡裏頭後排的顧客對上眼睛。

司機師傅不好意思的笑了,說家裏人擔心,晚上總是發信息多些。

上頭的紅燈指示時間還有十幾秒,他握著手剎,忽然聽見後面睡了一路的,看起來很累很困的小年輕車主開口說話。

“師傅,可以換個目的地地址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