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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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面
李江燃在被子裏掙紮過三次以後，終於下定了睜開眼睛來洗漱起床的決心。
不遠處的窗簾大大敞開著，日出以後的光線從不知多久之前就開始反覆刺激著他的眼睛，如同催促般急切的想要強行驅散睡眠。李江燃陷在半夢半醒之間，索性用被子包住整個腦袋頑強抵抗，終於在快要喘不過氣之時放棄賴床的想法，同變化的天色和行進的時間做妥協。
他一把拽開棉被，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壓在身側原該空蕩的另外一半床邊，李江燃有些發懵地轉過身去，在看清床邊人面對著自己的面龐時，整個人如同卡帶一樣停住了全部動作。
齊昀舒好像還沒醒，所有的棉被都蓋在自己身上，他只抱著個枕頭堪堪躺在床邊，微微一動就要掉落。
李江燃一片空白的大腦仿佛短暫失去所有能力，他無意識般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在感受到酒醉之後的頭疼時隱隱約約想起昨晚的事。
洗澡，擁抱，還有他被自己拽到身邊的那一秒。
所有的片段都無比朦朧模糊，細節全無導致他無法銜接上一段一段破碎的記憶，他只記得自己將齊昀舒拉到床上後就先行睡著了覺。
他開始一路倒推起來自己的記憶，一直到從冰箱裏取出那罐酒精飲料。李江燃手忙腳亂從枕邊摸出自己的手機，按照品牌搜出罪魁禍首，在標題裏找到為什麽自己會一杯倒的答案。
他有些崩潰的一手捂住方才睜開不久的眼睛，整個人欲哭無淚。
他還幹了什麽？有沒有更冒犯的事？網上不是說酒後不可能亂性嗎？齊昀舒同自己身量差不太多，想反抗應該很輕易，不至於真的讓他上下其手還不加反駁吧？
李江燃有些做賊心虛的將手指張開些許，想從縫隙裏偷偷打量一下他的脖子上有沒有什麽刻意的，有可能出自自己的蛛絲馬跡。他重新轉過臉去，目光聚焦在他鎖骨往下，一直到胸口的位置，敞開上頭的睡衣將齊昀舒的皮膚暴露一覽無餘，李江燃一寸一寸確認，目光順著肌肉骨骼線條上移，脖頸.....唇邊......還有鼻尖，他緩緩挪動著，直到眼睛出現。
齊昀舒正看著自己明目張膽偷看的動作，不知從哪個部位就已經察覺，面上掛著些許無語的表情。
“.......咳咳咳咳咳咳.........."
“........"
李江燃被這一眼嚇得魂飛魄散，陡然被嗆了個面紅耳赤。他猛地翻身過去拍著胸脯，在略微平覆些許後感受到身邊人起床的動作，緊繃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
“起來喝點水。”
齊昀舒端著杯子回來，自己就著杯口淺淺抿過一口，不著痕跡地回避開床上人翻身起來整理衣服的動作，只是將水往他面前一遞。
李江燃看著杯緣那一圈淡淡的水痕，玻璃透著熱度傳遞往他手心，扣在上面的手在確認自己握穩後很快收回了掌心，動作幹脆利落，就好像刻意回避著那一瞬間有可能的接觸。
他默默收回手，覆蓋上那個清淺的唇印，將裏頭調過的溫水一飲而盡。
“今天你要去醫院嗎？”
“要。”齊昀舒繞回自己昨夜睡的另一半床邊落座：“幫雙雙一起收拾點東西送過去。之後......”
他不確定舒庭怡的具體療程，也不知道這樣的治療能在她身上應用多久，效果幾何。之後的事或許都算在天命的範疇裏，並非他所能預料的事實。他明白，今天之後，自己出現在醫院的時間和頻率或許會大大減少，比起少見，他更希望下一次見面是一如來時整整齊齊的一家，一起拖著大包小包同他在醫院門口說再見。
“療程開始以後，我也沒什麽可去幫忙的，以後不會再怎麽往醫院跑。”齊昀舒的手撐在大腿兩邊：“你的床原本也更適合一個人睡。”
他站起身來，伸手去拆解開後頭毛躁的頭發，順著發絲垂落的方向用手梳理兩下，身上的睡衣在方才出門倒水時就已經換好，齊昀舒簡單收拾兩下周圍自己的東西，一手拿起手機，想要走出房門去。
屋子裏的暖氣熏得人臉紅心跳，厚重外套遮掩之下的心口怦然跳動，在感受到一股輕輕的力道攥上自己發尾的瞬間，齊昀舒回頭看去，李江燃淩亂著衣衫，昨天睡時被自己整理好的頭發仍然乖順的掃在前額眼簾之上，他沒有收回手，跪在被褥淩亂和整齊交界的地方，沖著他有些認真的眨眨眼。
“昨晚我對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過分的事？”
齊昀舒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回想起那幾句告白，最後遲疑著搖了搖頭。
“我惹你生氣了嗎？”李江燃的眼神落在他手裏的東西上頭：“你都沒跟我說再見。”
被李江燃拿捏住的不過幾縷發絲，齊昀舒看著他的表情，看著他的眼睛，昨夜自己因著夜色和睡夢中幾句囈語心頭蕩漾起的萬頃波瀾在此刻順著自己已經快要到腰間的長發，又一次緩緩浮動生長起來，化作千絲萬縷，向著他的指尖綿延而去。
終點能到達哪裏？唇角，眼眸，還是心口？
如果是最後一個答案，齊昀舒只要一個回覆，他願意告訴他所有的隱瞞，重新開始同他開啟一段全新的關系，如果他仍舊願意的話。
他在自己都感受不到的時候變得急迫，原本早已停滯構建嘗試的人生選擇因為昨夜的種種誕生出許多截然不同的走向。齊昀舒忽然很想要從他那裏，在這樣清醒的狀態下得到一個完完全全的肯定。
“昨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些什麽？”他頓了頓，將手擡起到身前，背對著身後的人，將所有顯而易見的忐忑和緊張都用背影遮擋：“做的事，說的.....話。”
背後的人沈默良久，時間越拖越長，連齊昀舒也以為他是已經想起那些事實，覺得難以啟齒重覆才選擇緘默時，他轉過身去，所有的期待在李江燃開口之後重歸寂靜。
“我......我抱了你，你給我吹了頭，我.......我拽著你袖子不讓你走，把你拉到我身邊非要你留下。”
他將自己全部的碎片記憶傾倒而出，敏銳的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即使齊昀舒說了沒有，但李江燃心裏仍有些許不安，他小心翼翼探頭過去看他表情，服軟示弱一般攥著他手頭的發梢搖動兩下。
“我就記得這些了。我昨天晚上喝酒時候沒看清包裝，還以為就是普通口味的果酒飲料，不是故意給你找麻煩的。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你就權當我發酒瘋，我跟你道歉。”他抓了抓頭發，硬生生憋回去一個哈欠：“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一起吃個午飯再去找表妹好嗎？”
“對不.......”
“你沒做錯什麽，我剛剛已經說過，你不用道歉。”
他看著齊昀舒將手機揣回衣兜，重新在床邊背對著他落座，甚至沒讓他放開手，任由他捏住頭發揉搓。
他聽見他的聲音傳進耳朵，一如從前那般溫柔平淡，但讓李江燃覺得，他似乎不如往日那樣開心，泛著點淡淡的愁緒。
“好，你先換衣服，我等你。”
其實，李江燃的反應也的確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若是真的趁著酒興說的話做的事，如今他倒是都還記得起個七七八八。說喜歡那時候他分明是睡著了以後，趁著模糊的時刻將真人當做了夢境，齊昀舒被自己的情感沖暈了大腦，所以才會在詢問出口時不自覺地染上期待。落空的瞬間，同失落的實感一起到來的是回歸身體的理智。他明白這原本就算不上李江燃的錯，或許他原本就不打算說出口，或許他也有自己選擇的時機，齊昀舒可以再等等，不過時間已經不太長了。
齊敏意手上有一個蠱靈，臨近的另一個省市，齊越凜的中學老師那兒還留著一個。最後一個蠱靈最難尋覓，一個陳舊到地圖上都搜索不出地址的公司舊址只能作廢，齊昀舒要在新年的時候回家去，帶著找回的四個去換最後那一個的，其他更有用的信息。
他一直都明白楊靈姝對這一切的態度，了解她的性格，只需要鋪墊好臺階，她一定會迫不及待的靠近。即使他知道或許最後那一個真的有可能無法找回，但齊昀舒也沒有資格不去嘗試。
十一，十二，還有兩個月就要到新年。
他知道，新年一過，李江燃的工作室就要變得更加忙碌起來，那時候他或許已經沒有眼下這樣的時間和精力陪著自己穿梭在城市之間，最後那個蠱變得更加難料，齊昀舒心裏沒底，卻也抱著盡快結束這一切的希冀。
一切歸零，一月的開始，或許也是自己同李江燃之間最終篇和有待完結的分界線。
兩個月的時間，足夠換來兩份旗鼓相當的勇氣，同時向著彼此的方向靠近最後一步嗎？
他不知道。
齊昀舒握著方向盤，在後車鳴笛時看向車窗外頭，凝結在窗上的白霧已經徹底蒙蓋住窗外的景象，街道天空上頭籠罩的不知是霧還是霾，路邊櫥窗裏各色燈光柔化開在一片朦朧之中，像夢裏才能見到的冬天。
“本市天氣氣象臺預測，受寒潮影響，本市將在25日前後迎來7－10度左右降溫，提醒各位市民朋友註意穿衣保暖，做好防寒措施......”
車載廣播裏電臺女主播念著吐詞清晰的臺本，暖氣窗對著擋風玻璃一波一波掃著，李江燃看一眼右側的後視鏡，見那一片霧氣被齊昀舒早早地抹開，身邊的人撥開車燈，一點一點倒退進劃分好的車位裏，在熄火前看過一眼車載屏幕上顯示的日期溫度。
“25日？”李江燃有些疑惑的確認過時間：“下下周，還有那麽久。如果真的準確，一下降溫那麽多，該下雪了。”
十一月底，若是真的在這時候跌破零度，這場初雪來得會比往年都早上些時日。
齊昀舒推門下去，在冷空氣鋪面而來時下意識拉緊了外套。他一路將紐扣往上系起，循著邊緣一路往上頭摸去，一直到領口處，他低頭掃過一眼自己的衣服，冷風順著翻折起來的大衣衣領往裏頭低口的內搭裏鉆，他摸了摸脖子，溫度的降低一天比一天更明顯，昨天剛好合適的衣服一夜之間便已經顯得有些單薄。從李江燃家一出來，坐個電梯就進了車裏，四處都是暖氣，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感到冬天驟降氣溫的威力。
貴黔屬於南方，溫度高些的城區裏頭幾乎從不見雪，他忘了地域的差異，總覺得自己好像還可以循著以前那樣生活。
“走吧。”
兩人下了車，往蕭婧雙家單元口門口去。齊昀舒揣著衣兜，加快些步伐往前頭的正門走。他聽見李江燃的腳步很快追上來同自己並肩，在就快要被超過的時刻，原本戴在他脖子上的圍巾帶著方才的暖意胡亂套上自己的脖頸，連帶著胸前一起遮蔽。
他被擋住些眼睛，終於停下腳步來整理。他看見李江燃站在自己面前，將混亂之中抖落開的寬大圍巾重新折起些來，然後熟練地繞出個好看的結。
羊絨的質感輕盈柔軟，上頭的香味像是香水淡化後最後那一星半點的餘味，齊昀舒的下半張臉都被擋住，冰冰涼涼的耳墜被迫貼近皮膚。他擡起頭來，恰好瞧見李江燃收回手去，目光審視一般從頭到腳掃過一遍自己，最後頗為自信地豎起個大拇指。
“好看。”
他滿意的轉身過去，在樓下安全門前停下腳步。沒等多久，蕭婧雙拖著兩個大箱子從裏頭出來，看見兩人時沖著齊昀舒沒精打采的叫了聲“哥”。
齊昀舒點頭應下，箱子卻被另一只先行伸出的手接過。李江燃解開後備箱的鎖，率先將東西搬上車，拉開兩扇車門後自己回到駕駛位。
蕭婧雙站在齊昀舒身邊，看著他行雲流水幹完一通事，有些奇怪的看過兩人一眼，被身邊的人察覺個正著。
齊昀舒回頭看她，見她尚未調整自如的神色，欲蓋彌彰一般問她怎麽了。
“.....表哥，你的這位朋友，我該怎麽稱呼？”
他沒多想，只說就同自己一樣叫哥哥就好，還沒出口就發現，蕭婧雙似乎比李江燃大些歲數，齊昀舒頓了頓，只是告知了她姓名，叫她隨意即可。
蕭婧雙點了頭，上車第一件事就是同李江燃客客氣氣的道了謝。齊昀舒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裏不經意撞見兩回她的目光，每每對上眼，她就好像躲閃一樣匆忙移開目光，重新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屏幕。他有些奇怪，卻仍然默不作聲，一直到車駛進醫院的停車場，三人一同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門診部人變得更多，或許是因為換季降溫的緣故，掛號的隊伍裏頭大多是些中年人，等待區裏小孩和老人數量激增，咳嗽和噴嚏的聲音此起彼伏。兩人穿過大廳往通向住院部的園子走去，在出門之前被穿著紅馬甲的志願者攔下，往手裏塞入個口罩來。
“幾位看起來應該是來探望病人的吧？為預防交叉感染，最好是戴個口罩比較好。”
口罩覆蓋半張臉，呼吸吞吐變得悶熱，齊昀舒整理好口罩，同身邊的兩人一起走進園子裏去。蕭婧雙沈默著往前走，雙手揣在衣兜裏，不知道在想什麽。李江燃同自己各自推著個箱子，滾輪時不時被地上的石板路縫隙碰撞出聲，齊昀舒握著拉桿的手加了些力道，回頭時瞧見身後的人正望著那幾棵光禿禿的銀杏樹，連步伐也一起放慢許多。
齊昀舒想說些什麽，在看見他收回目光後又適時的停住了聲，只是跟上前頭蕭婧雙的步子，將這一路上的安靜和沈默貫徹到底。
到病房時，舒庭怡正靠坐在床上，手上的針頭頂起一塊幹癟褶皺的皮膚，呼吸機仍未撤下，人仿佛在一夜之間突然蒼老消減下去許多，連擡眼看著都如此費力，只在蕭婧雙踏步進來時候有力氣做出些明顯的動作。
齊敏意同蕭譽迎上前，接過齊昀舒和李江燃手中的箱子，道過謝後拖去一邊，略有些擔憂的看過一眼在床邊落座的蕭婧雙。
女孩笑得略有些僵硬，她伸手拍拍舒庭怡的手，同她輕聲細語的說笑著。老人的笑聲虛浮無力，卻一直沒有松開握住蕭婧雙的手。她沒有多說些什麽，很快就停止了話題，站起身來繞回到床尾，從包裏掏出個小小的平安符，掛上床尾那個原本用來掛檔案的鉤子。
彩線勾出的小彩包齊昀舒再眼熟不過，他並不意外，只是擡眼掃過一眼晃動搖曳在上頭的東西，身邊的人微微睜大了眼睛，被空氣中瞬間暴漲濃烈起來的香味裹挾住全部的鼻息。
是那個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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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拽開棉被，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壓在身側原該空蕩的另外一半床邊，李江燃有些發懵地轉過身去，在看清床邊人面對著自己的面龐時，整個人如同卡帶一樣停住了全部動作。
齊昀舒好像還沒醒，所有的棉被都蓋在自己身上，他只抱著個枕頭堪堪躺在床邊，微微一動就要掉落。
李江燃一片空白的大腦仿佛短暫失去所有能力，他無意識般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在感受到酒醉之後的頭疼時隱隱約約想起昨晚的事。
洗澡，擁抱，還有他被自己拽到身邊的那一秒。
所有的片段都無比朦朧模糊，細節全無導致他無法銜接上一段一段破碎的記憶，他只記得自己將齊昀舒拉到床上後就先行睡著了覺。
他開始一路倒推起來自己的記憶，一直到從冰箱裏取出那罐酒精飲料。李江燃手忙腳亂從枕邊摸出自己的手機，按照品牌搜出罪魁禍首，在標題裏找到為什麽自己會一杯倒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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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幹了什麽？有沒有更冒犯的事？網上不是說酒後不可能亂性嗎？齊昀舒同自己身量差不太多，想反抗應該很輕易，不至於真的讓他上下其手還不加反駁吧？
李江燃有些做賊心虛的將手指張開些許，想從縫隙裏偷偷打量一下他的脖子上有沒有什麽刻意的，有可能出自自己的蛛絲馬跡。他重新轉過臉去，目光聚焦在他鎖骨往下，一直到胸口的位置，敞開上頭的睡衣將齊昀舒的皮膚暴露一覽無餘，李江燃一寸一寸確認，目光順著肌肉骨骼線條上移，脖頸.....唇邊......還有鼻尖，他緩緩挪動著，直到眼睛出現。
齊昀舒正看著自己明目張膽偷看的動作，不知從哪個部位就已經察覺，面上掛著些許無語的表情。
“.......咳咳咳咳咳咳.........."
“........"
李江燃被這一眼嚇得魂飛魄散，陡然被嗆了個面紅耳赤。他猛地翻身過去拍著胸脯，在略微平覆些許後感受到身邊人起床的動作，緊繃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
“起來喝點水。”
齊昀舒端著杯子回來，自己就著杯口淺淺抿過一口，不著痕跡地回避開床上人翻身起來整理衣服的動作，只是將水往他面前一遞。
李江燃看著杯緣那一圈淡淡的水痕，玻璃透著熱度傳遞往他手心，扣在上面的手在確認自己握穩後很快收回了掌心，動作幹脆利落，就好像刻意回避著那一瞬間有可能的接觸。
他默默收回手，覆蓋上那個清淺的唇印，將裏頭調過的溫水一飲而盡。
“今天你要去醫院嗎？”
“要。”齊昀舒繞回自己昨夜睡的另一半床邊落座：“幫雙雙一起收拾點東西送過去。之後......”
他不確定舒庭怡的具體療程，也不知道這樣的治療能在她身上應用多久，效果幾何。之後的事或許都算在天命的範疇裏，並非他所能預料的事實。他明白，今天之後，自己出現在醫院的時間和頻率或許會大大減少，比起少見，他更希望下一次見面是一如來時整整齊齊的一家，一起拖著大包小包同他在醫院門口說再見。
“療程開始以後，我也沒什麽可去幫忙的，以後不會再怎麽往醫院跑。”齊昀舒的手撐在大腿兩邊：“你的床原本也更適合一個人睡。”
他站起身來，伸手去拆解開後頭毛躁的頭發，順著發絲垂落的方向用手梳理兩下，身上的睡衣在方才出門倒水時就已經換好，齊昀舒簡單收拾兩下周圍自己的東西，一手拿起手機，想要走出房門去。
屋子裏的暖氣熏得人臉紅心跳，厚重外套遮掩之下的心口怦然跳動，在感受到一股輕輕的力道攥上自己發尾的瞬間，齊昀舒回頭看去，李江燃淩亂著衣衫，昨天睡時被自己整理好的頭發仍然乖順的掃在前額眼簾之上，他沒有收回手，跪在被褥淩亂和整齊交界的地方，沖著他有些認真的眨眨眼。
“昨晚我對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過分的事？”
齊昀舒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回想起那幾句告白，最後遲疑著搖了搖頭。
“我惹你生氣了嗎？”李江燃的眼神落在他手裏的東西上頭：“你都沒跟我說再見。”
被李江燃拿捏住的不過幾縷發絲，齊昀舒看著他的表情，看著他的眼睛，昨夜自己因著夜色和睡夢中幾句囈語心頭蕩漾起的萬頃波瀾在此刻順著自己已經快要到腰間的長發，又一次緩緩浮動生長起來，化作千絲萬縷，向著他的指尖綿延而去。
終點能到達哪裏？唇角，眼眸，還是心口？
如果是最後一個答案，齊昀舒只要一個回覆，他願意告訴他所有的隱瞞，重新開始同他開啟一段全新的關系，如果他仍舊願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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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些什麽？”他頓了頓，將手擡起到身前，背對著身後的人，將所有顯而易見的忐忑和緊張都用背影遮擋：“做的事，說的.....話。”
背後的人沈默良久，時間越拖越長，連齊昀舒也以為他是已經想起那些事實，覺得難以啟齒重覆才選擇緘默時，他轉過身去，所有的期待在李江燃開口之後重歸寂靜。
“我......我抱了你，你給我吹了頭，我.......我拽著你袖子不讓你走，把你拉到我身邊非要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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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記得這些了。我昨天晚上喝酒時候沒看清包裝，還以為就是普通口味的果酒飲料，不是故意給你找麻煩的。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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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做錯什麽，我剛剛已經說過，你不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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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他的聲音傳進耳朵，一如從前那般溫柔平淡，但讓李江燃覺得，他似乎不如往日那樣開心，泛著點淡淡的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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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李江燃的反應也的確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若是真的趁著酒興說的話做的事，如今他倒是都還記得起個七七八八。說喜歡那時候他分明是睡著了以後，趁著模糊的時刻將真人當做了夢境，齊昀舒被自己的情感沖暈了大腦，所以才會在詢問出口時不自覺地染上期待。落空的瞬間，同失落的實感一起到來的是回歸身體的理智。他明白這原本就算不上李江燃的錯，或許他原本就不打算說出口，或許他也有自己選擇的時機，齊昀舒可以再等等，不過時間已經不太長了。
齊敏意手上有一個蠱靈，臨近的另一個省市，齊越凜的中學老師那兒還留著一個。最後一個蠱靈最難尋覓，一個陳舊到地圖上都搜索不出地址的公司舊址只能作廢，齊昀舒要在新年的時候回家去，帶著找回的四個去換最後那一個的，其他更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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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十二，還有兩個月就要到新年。
他知道，新年一過，李江燃的工作室就要變得更加忙碌起來，那時候他或許已經沒有眼下這樣的時間和精力陪著自己穿梭在城市之間，最後那個蠱變得更加難料，齊昀舒心裏沒底，卻也抱著盡快結束這一切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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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的時間，足夠換來兩份旗鼓相當的勇氣，同時向著彼此的方向靠近最後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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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昀舒握著方向盤，在後車鳴笛時看向車窗外頭，凝結在窗上的白霧已經徹底蒙蓋住窗外的景象，街道天空上頭籠罩的不知是霧還是霾，路邊櫥窗裏各色燈光柔化開在一片朦朧之中，像夢裏才能見到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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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李江燃有些疑惑的確認過時間：“下下周，還有那麽久。如果真的準確，一下降溫那麽多，該下雪了。”
十一月底，若是真的在這時候跌破零度，這場初雪來得會比往年都早上些時日。
齊昀舒推門下去，在冷空氣鋪面而來時下意識拉緊了外套。他一路將紐扣往上系起，循著邊緣一路往上頭摸去，一直到領口處，他低頭掃過一眼自己的衣服，冷風順著翻折起來的大衣衣領往裏頭低口的內搭裏鉆，他摸了摸脖子，溫度的降低一天比一天更明顯，昨天剛好合適的衣服一夜之間便已經顯得有些單薄。從李江燃家一出來，坐個電梯就進了車裏，四處都是暖氣，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感到冬天驟降氣溫的威力。
貴黔屬於南方，溫度高些的城區裏頭幾乎從不見雪，他忘了地域的差異，總覺得自己好像還可以循著以前那樣生活。
“走吧。”
兩人下了車，往蕭婧雙家單元口門口去。齊昀舒揣著衣兜，加快些步伐往前頭的正門走。他聽見李江燃的腳步很快追上來同自己並肩，在就快要被超過的時刻，原本戴在他脖子上的圍巾帶著方才的暖意胡亂套上自己的脖頸，連帶著胸前一起遮蔽。
他被擋住些眼睛，終於停下腳步來整理。他看見李江燃站在自己面前，將混亂之中抖落開的寬大圍巾重新折起些來，然後熟練地繞出個好看的結。
羊絨的質感輕盈柔軟，上頭的香味像是香水淡化後最後那一星半點的餘味，齊昀舒的下半張臉都被擋住，冰冰涼涼的耳墜被迫貼近皮膚。他擡起頭來，恰好瞧見李江燃收回手去，目光審視一般從頭到腳掃過一遍自己，最後頗為自信地豎起個大拇指。
“好看。”
他滿意的轉身過去，在樓下安全門前停下腳步。沒等多久，蕭婧雙拖著兩個大箱子從裏頭出來，看見兩人時沖著齊昀舒沒精打采的叫了聲“哥”。
齊昀舒點頭應下，箱子卻被另一只先行伸出的手接過。李江燃解開後備箱的鎖，率先將東西搬上車，拉開兩扇車門後自己回到駕駛位。
蕭婧雙站在齊昀舒身邊，看著他行雲流水幹完一通事，有些奇怪的看過兩人一眼，被身邊的人察覺個正著。
齊昀舒回頭看她，見她尚未調整自如的神色，欲蓋彌彰一般問她怎麽了。
“.....表哥，你的這位朋友，我該怎麽稱呼？”
他沒多想，只說就同自己一樣叫哥哥就好，還沒出口就發現，蕭婧雙似乎比李江燃大些歲數，齊昀舒頓了頓，只是告知了她姓名，叫她隨意即可。
蕭婧雙點了頭，上車第一件事就是同李江燃客客氣氣的道了謝。齊昀舒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裏不經意撞見兩回她的目光，每每對上眼，她就好像躲閃一樣匆忙移開目光，重新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屏幕。他有些奇怪，卻仍然默不作聲，一直到車駛進醫院的停車場，三人一同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門診部人變得更多，或許是因為換季降溫的緣故，掛號的隊伍裏頭大多是些中年人，等待區裏小孩和老人數量激增，咳嗽和噴嚏的聲音此起彼伏。兩人穿過大廳往通向住院部的園子走去，在出門之前被穿著紅馬甲的志願者攔下，往手裏塞入個口罩來。
“幾位看起來應該是來探望病人的吧？為預防交叉感染，最好是戴個口罩比較好。”
口罩覆蓋半張臉，呼吸吞吐變得悶熱，齊昀舒整理好口罩，同身邊的兩人一起走進園子裏去。蕭婧雙沈默著往前走，雙手揣在衣兜裏，不知道在想什麽。李江燃同自己各自推著個箱子，滾輪時不時被地上的石板路縫隙碰撞出聲，齊昀舒握著拉桿的手加了些力道，回頭時瞧見身後的人正望著那幾棵光禿禿的銀杏樹，連步伐也一起放慢許多。
齊昀舒想說些什麽，在看見他收回目光後又適時的停住了聲，只是跟上前頭蕭婧雙的步子，將這一路上的安靜和沈默貫徹到底。
到病房時，舒庭怡正靠坐在床上，手上的針頭頂起一塊幹癟褶皺的皮膚，呼吸機仍未撤下，人仿佛在一夜之間突然蒼老消減下去許多，連擡眼看著都如此費力，只在蕭婧雙踏步進來時候有力氣做出些明顯的動作。
齊敏意同蕭譽迎上前，接過齊昀舒和李江燃手中的箱子，道過謝後拖去一邊，略有些擔憂的看過一眼在床邊落座的蕭婧雙。
女孩笑得略有些僵硬，她伸手拍拍舒庭怡的手，同她輕聲細語的說笑著。老人的笑聲虛浮無力，卻一直沒有松開握住蕭婧雙的手。她沒有多說些什麽，很快就停止了話題，站起身來繞回到床尾，從包裏掏出個小小的平安符，掛上床尾那個原本用來掛檔案的鉤子。
彩線勾出的小彩包齊昀舒再眼熟不過，他並不意外，只是擡眼掃過一眼晃動搖曳在上頭的東西，身邊的人微微睜大了眼睛，被空氣中瞬間暴漲濃烈起來的香味裹挾住全部的鼻息。
是那個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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