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像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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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像的模樣

兩人循著路到達病房門口時,裏頭的人正巧在收拾東西。齊敏意提著包從裏頭出來,恰好同外面站著的人打了個照面。

她放下手裏的東西,撫開額前的頭發,同齊昀舒打了個招呼。

“小舒怎麽來了?”她目光往旁邊挪動,看清李江燃手上帶著一點點血跡的醫用膠布:“這是那天幫忙的孩子吧?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姑姑。”

李江燃往後退開一點,拉著齊昀舒往旁邊讓出門前的路。老太太的聲音比起前兩天剛來時顯得更加低啞了些,或許是因為吃不下東西的原因。齊昀舒聽著裏頭交談的聲音,只說來看看有沒有幫得上的忙。

“噢,沒事兒,這不用你提,也就這麽一個包而已。”

齊敏意回頭瞧了瞧身後的房間,老太太仍然坐在床鋪上,因為病痛的原因精神並不太好,蕭譽坐在旁邊,手上拿著個蘋果,正同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慢慢的削皮。她將兩人往旁邊推了推,招呼他們靠著走廊邊上的長椅落座。

“昨天......我們也跟著去了解過,打算按時回醫院來做化療,但就不再住院了。”

“這病走到現在......原本也就是沒辦法的事兒。但你要他眼睜睜看著從小養自己到大的媽媽去死,什麽也不做,其實也沒有幾個人能下得了這種決心。”

“盡人事,聽天命,總歸能讓還活著的人心裏好受些。”

局面演變成這樣,活著的人心裏大概也不會好受到哪裏去。得病的人被蒙在鼓裏,留下一片幾近麻木的痛苦讓最親的人承受,然後一點一點看著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幾乎沒有人能如何坦蕩的面對生死,在一切歸零消失以後,悲傷和痛苦會刺激著經歷過所有的人反覆回想起這一路的所有,事無巨細找出其中能夠用於寄托和怪罪的細節,然後不管不顧的將罪行和悔意加註到自己的身上。無數個帶著如果前綴的假設背後只是那些千絲萬縷無法立時三刻隨著生命一同消散的眷戀而已。

生死是一場從一開始就知道會兩敗俱傷的辯駁,但從未有人因為知曉結局而放棄起始。

那天以後,齊昀舒沒再同齊敏意見過面。兩人隔著微信聊過幾次天,老太太吃上了藥,總歸不如之前那樣疼,蕭婧雙仍舊被善意的謊言蒙蔽著,在煩躁的通勤日子之中開始期待起小長假的到來。

兩個星期的時間,齊昀舒同李江燃幾乎沒怎麽見上過面。他投入新一輪的設計裏頭,博客的更新被暫時擱置,他無視評論和私信裏頭催更的聲音,專心拿起畫筆,將構想過很長時間的設計慢慢在畫面之中呈現出雛形。他還是習慣戴上耳機,只不過這次裏頭沒再播放什麽音樂。

李江燃總是時不時發來條信息,他不愛打字,聽他的訊息總要打斷播放,齊昀舒索性就不再聽歌,只把耳機當做隔音的工具。

比起在國外的時候,他的作息要正常很多,即使平日裏很忙,也總愛趁著空閑的時間同他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午飯,晚飯,還有經過他建議後修改選材的新品設計現狀如何。那天的插曲之後,顧醒山在幾天之後重新出現在自己的工作室裏,以雷厲風行的速度組建好自己的團隊,也沒有落下同李江燃的合作。

“他好像和小官總和好了,但好像......又不完全?”

不過李江燃對接下來的故事不太感興趣,他把時間劃分成好幾份,一份用在自己的工作上,一份用在齊昀舒身上。兩個星期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他完善好最後細節的完善,看著合作的工廠投入生產,他在節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天終於得出空閑,開著車回了一趟好久沒落過的家。

李江燃進門的時候,只有李雲舟一個人在家裏。

林霜同好久不見的姐妹出門瀟灑,李雲舟公司裏頭的事務處理到現在已經沒什麽再需要他經手的問題。李江燃回來的時候,他看著自己好些日子沒見著面的兒子有些驚訝。

“你怎麽回來了?”

“明天中秋節,我當然要回家過。”

車鑰匙擱置在門口的掛板上,李江燃接過王姨遞來的擦手毛巾,上前去落座於李雲舟旁邊。

他在親爹身邊安安靜靜,坐得工工整整,連帶著脊背一起挺得筆直,還時不時向他問問電視劇裏頭的情節。在第三次李江燃向自己詢問男主角的名字時,李雲舟隱約察覺到他這一趟回家大概是帶著什麽目的,打好了什麽主意,有事對自己相求。

“行了,看都沒看過,問了不也沒用。”

他拿起遙控器,將聲音調小到不影響說話的程度。李雲舟轉過身來,讓他有話快說。

“你媽快回來了,有什麽話趕緊說啊。”

李江燃也不再啰嗦,從隨身的包裏掏出個硬盤來,將電腦從樓上房間裏抱到李雲舟面前。已經完成的3D圖隨著文案和原稿一起展現到他面前,李雲舟戴上眼鏡細細看過,聽著兒子在旁邊循著細節挨著挨著解釋,用最簡單的語言最快速的過完了所有的內容。

“設計不錯,材料選擇很新穎,目標人群也很清晰。”李雲舟如實評價:“也是小顧同你一起完成的內容?”

“嗯,再等幾天就能見到成品。”

李江燃頓了頓,腦子裏的想法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說出口。

去國外之前,他原以為那三個月的時間大部分都會在玩樂之中度過。劉明煊的工作室原本就同他算不上專業對口,能做的事不多,第一次進去時候幾乎在茶水間呆了大半個下午。工作室規模不大,劉明煊同另外幾個合夥人幾乎要包攬下絕大部分的工作,他跟著他們一起混過些日子,在一次活動裏偶然遇見顧醒山。

因著家裏頭關系的緣故,他帶著自己同劉明煊一起出席過幾次活動,李江燃親眼見過幾次展出,在那些新穎前衛的設計之中察覺到市場之間的差距,第一次有了自行嘗試的念頭。

即使專業並不對口,但從小在家耳濡目染,他不懂生意之間的往來鋪設,但積累下許多年有關於產品的審美。他知道傳統的設計已經滿足不了如自己一樣的新生代對風格的追求,為了更長遠的發展,創新和突破勢在必行。

李江燃不愛做假想,能夠付諸行動的他不會過多猶豫和考慮。

和顧醒山的兩次合作順遂又愉快,想法和方向上的一致促使兩人在許多問題上能夠迅速達成一致。如果說第一次的嘗試只不過是李江燃出於滿足自己需求和喜好,那麽第二次,則是建立在初次成功基礎之上野心的擴張。

他知道自己和顧醒山的方向在如今的國內市場算做一塊突出的短板,如果掛靠在現有的品牌難以賺取大眾帶著新鮮感的矚目,但如果單獨脫離,又會失去資金和完整的運作體系支持。

李江燃想了想,最後得出個折中的結論。

“爸,我想入股小顧哥的工作室,然後以掛靠的形式歸屬在我們家公司下頭。”

他話音剛落,門邊傳來一聲落鎖的聲響,兩人同時往後頭看,林霜提著兩包東西往門邊一放,低頭換鞋時瞥見放在一邊的那雙球鞋,她往裏探出頭來,恰好同沙發上頭轉眼過來的人對視。

“你今天怎麽回來了?”

李江燃還沒來得及說話,林霜拐進廚房裏,出來時手上端著杯水,落座時候在兩人之間來回看過兩眼,最後一巴掌拍上李雲舟的大腿。

“說吧,又是什麽事兒?”

面前的一大堆東西還沒來得及收,她往前挪動兩步,隨手拿起幾張設計稿件細細看過幾眼,重新點開熄屏的電腦,把已經放映過的演示文檔從頭到尾又翻過一遍。

其實進門的時候,她已經聽見了李江燃最後那半句話。夏天時候那一套被運回家門口的家具放置在二樓,每天上下都能看見。林霜坐在兒子設計的沙發上頭,在一次結束工作以後摸了摸手下柔軟的面料,從那一刻開始就已經隱約察覺到李江燃那一點尚在繈褓的想法。

她不急著去點破或者鼓勵,所有的事情在一開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失敗是必經之路,她希望他能夠自己在合適的時機做出決定,在必要的時候再給予他一定程度上的幫助。

現在看來,這個時機好像來得略有些早,同李江燃自身能力發展的速度一樣讓她感到驚訝。為人母這麽多年,林霜第一次在李江燃身上看見自己和丈夫身上的縮影,又多了些他自己摸索生長出的,獨屬於自己的特色。

大膽,直進,不會退卻。

林霜想了想,對他的請求不予置否,她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收拾起來拿走,讓他明天再來找自己要最終的答覆。李江燃應了,在幾聲中肯的評價裏找出那幾句讚美在心頭反覆回想,最後樂呵呵的洗手上了飯桌。

明天就是中秋節,下桌之後李江燃想帶點吃食上樓去縮回房間裏,一拉開冰箱門,在塞得滿滿當當的隔層裏頭拆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轉身往樓梯走去。

“哢噠”一聲,林霜從路過自己的人身上聞到一股酒精氣味,轉頭一看,李江燃正一邊仰頭抿酒,一邊踩著樓梯慢悠悠往上走。

“好好的你喝酒幹什麽?”

“冰箱裏沒有別的飲料了。”

林霜狐疑地往樓上看過一眼,跟著王姨一起整理好儲藏室後上了二樓去。

她敲了兩下李江燃的房門,卻沒聽見什麽回應。她剛要轉身回到自己房間,裏頭的人卻在這時拉開了房門,臉上還留存著一星半點隱隱約約的笑意。

他另一只手上握著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聊天的頁面裏。語音的紅點提示著他尚未查收的消息,李江燃感受到震動,也不再忌諱林霜的存在,側身讓出進門的路來。

桌上擺著尚未喝完的那一小罐啤酒,林霜掃過一眼眼睛始終落在手機上頭的人,或許是因為小酌過幾口的原因,說話的聲音變得更低一點,他將話筒送到嘴邊,放慢了語速回答著對面的訊息。

“明天中秋,小齊不回家去?”

“嗯,家離得遠,而且他最近也很忙,走不開。”

林霜站在門口,李江燃靠在桌前的電競椅裏頭,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已經不再能看見手機屏幕,熟悉的聲音在耳邊時不時的響起,調侃和輕松的話語昭示著兩人之間輕松的話題,李江燃臉上的笑意從始至終都未曾有過消減,明明隔著屏幕,卻好像想見的人就在眼前。

李江燃同李雲舟最像的地方就是眉眼,一對父子的相似在含情時格外明顯,她回想起多年之前尚且沈浸在戀愛甜蜜之中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常常在愛人的臉上,通過一次又一次無意之中的對視不斷加深要同他一起走下去的,堅定的心。

林霜在李江燃很小的時候就總是想象著,自己作為新郎母親,穿著禮服坐在堂上,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小孩終於也有了屬於自己的人生伴侶,在鄭重的誓言與正式的結婚進行曲的見證之下用同樣的眼神親吻那個由他自己認可和終選的唯一。

那時候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假設,婚禮上不會有婚紗的出現,而是兩套裁剪得宜的西裝。

目之所及是李江燃淡淡的笑顏,林霜心裏的不適卻並不是為著這個有所出入的預料。對於傳統的家庭來說,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有悖於道德倫理的選擇,即使自己能夠退後一步留給李江燃足夠的尊重,但她害怕那些帶著嘲諷和異樣的言論會傷害他和另一個孩子簡單的心。

就好像自己在沒有親眼見到這一幕之前,其實也始終覺得奇怪,兩個男孩應該怎麽樣談戀愛?

直到現在,李雲舟和李江燃的模樣在腦中重疊,所有的問題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人的模樣千變萬化,愛的表現始終如一。

她在探求問題答案的同時其實也是在反覆的勸慰自己,林霜沒什麽要說的,自覺應該離開。她默默轉身離去,伸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早點睡覺,別聊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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