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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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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寸進尺

沒過多久,陳叔帶著打包好的飯摁響了門鈴。家裏飯點一般都比較早,李江燃早有預料,這才向媽媽求援。賣慘胃疼後受了一頓罵,送來的菜卻仍舊一等一的貼心,清淡又豐富。他同陳叔道聲謝,讓他先回去等等,自己轉身將吃食擺上桌,把沙發上的人叫起來一起吃飯。

李江燃拿著筷子,趁著喝湯的間隙擡眼,從碗邊偷偷越過去看對面的人。齊昀舒大概從方才那會兒出神裏頭走了出來,正小口吃著東西,一邊吃還一邊替他擦著桌子上滴落的油漬。

剛剛牽手的時候,李江燃其實很想告訴他,如果你有什麽難受的事情,說出來會好受很多,但他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下移的手承載了他全部的勇氣,動作浮於表面,嘴裏說的卻是從最裏頭掏出來的東西。李江燃看著他方才失神的樣子,幾乎什麽都再也顧不上。

開開心心的就好,哪怕當一輩子朋友都沒關系。

“我們......大概幾點過去?”

“五點半吧。”齊昀舒放下手裏的小碗:“下班高峰,出門早點不容易堵車。”

東西收進洗碗機,吃完飯後自然引發困倦。近乎一夜的折騰讓齊昀舒幾乎沒能真正睡上一段完整的時間。廚房裏水流聲不停,他掏出手機來定上個鬧鐘,仰頭靠著腦後的枕頭。李江燃安靜的收拾著房間,白噪音成了催眠的利器,他無知無覺的閉上眼睛,倚在角落裏偏頭睡了過去。

李江燃從廚房走出來時,恰好見著這個場景。

茶幾上頭零零散散擺著自己的一堆藥,他現在正精力充沛著,胃裏也不像昨天那麽難受,隱隱約約的疼痛已經不再礙事。午餐後還有兩次用藥,他不打算午休,將客廳的窗簾全都拉上,從房間裏取出床被子來,輕手輕腳的走到齊昀舒面前。

他斜斜倚靠在角落裏,看起來姿勢並不太愜意。李江燃想了想,微微蹲身下去,伸手去墊在他後頸,另一只手繞過彎曲著的膝蓋下頭,將整個人短暫的抱起,然後放平在沙發上。

被子輕輕蓋上,李江燃推了推剛戴上的眼鏡,將他壓在下頭的頭發抽出。他換了個方向落座,平板裏開始播放起最近正火熱的劇,昏暗的環境讓擦得幹凈的鏡片上折射出微光,視野角落裏的人睡得深沈,李江燃甚至不需要刻意側目去看,也能將齊昀舒安靜平和的睡顏盡收眼底。

藍牙耳機裏的聲音被他一再調小,幾乎壓著音量線的最低。耳朵裏的韓語臺詞清新又浪漫,屏幕裏一片黃透了的梧桐葉飄落,男女主角戴上圍巾,寬敞和煦的街景李江燃很熟悉,那是他曾經去過的國家和城市。裏頭的故事還在繼續,視線被屏幕的光劃分出一道明顯的界限,亮的那片是故事,暗的背景是現實。

他聽著看著別人愛情的脈絡延續過四季,而自己喜歡的人就在面前,正要度過第一個他出現後的秋天。

他忽然發現,從年初時候相遇到現在為止,他們之間的發展似乎一直以來都順應著季節。春天是萬物的起始,一切的源頭所在;喚醒蟬的夏天催熟一片含苞的梔子花,永恒的愛孕育著黯然神傷的離別和再見,又在這個多愁善感與和煦溫馨並存的秋日裏似有默契般匯聚。

他此前從未喜歡過冬季,李江燃不喜歡穿太厚,把四肢全都裹挾起來後總讓他有些不夠靈活。

可他現在突然有些隱約期待起不遠後的日子。想念經典臺詞裏描述的,炸雞配啤酒的刺激,想念在暖氣開得十足十的室內穿著t恤,看外頭煙花炸得比白天都亮堂。他想要在一轉頭時看見路燈下悄然來臨的初雪,然後理所應當的握著手機,如果運氣好也有可能是像方才那樣牽起他的手一起留下與那一剎那之間珍貴的合影。

韓劇裏說,一起看過初雪的人就能永遠在一起。幼稚的誓言漂洋過海折服一眾陷入愛情的男男女女,收獲無數信徒,明明都心知肚明的戲言在面對那些雪花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時,在每一個祈求者的心裏,一下就變成了只包含著純粹愛意的至上箴言。

是真誠的愛賦予一個玩笑天長地久的勇氣,讓不信白頭偕老的人在雪花染白發梢時也渴求起命運與時間的眷顧,在那個靜謐的時刻裏充盈起向往人聲鼎沸終點的決心。

而李江燃也終於成了這無數信徒裏的一員,忍不住的將一場看過二十幾年的雪看做一場鄭重的告白。

至少也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了,現在幻想得太美好容易竹籃打水一場空。李江燃適時的停住浮想聯翩,安靜的坐在那裏重新看起劇來。

齊昀舒醒的時候,如同似有感應般,第一個動作是側頭往旁邊看。

屋子裏頭黑得如同入了夜,唯有身邊人面前聚起一束屏幕打在周圍的光線。李江燃的鏡片裏頭反射出變形的畫面,他看得不太認真,甚至有點興致缺缺,平板放在腿上,他的手撐在一邊的扶手上頭,面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甚至有些走神。

他住的地方臨近學校,雖然小區外頭就是條主幹道,但這棟單元靠裏許多,平日裏幾乎聽不見什麽吵鬧的聲音。齊昀舒渾身上下被棉被包裹著,溫暖舒適的環境讓他完全的放松下來。他從前從不睡午覺,沒時間也算不上主要原因。在從前最難捱的一段時間裏,他的作息完全混亂,迫不得已只能在下午入睡。每到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開始日落,他一個人躺在空蕩的房間裏,沒有一絲聲音,齊昀舒總會在看見外頭晚霞時莫名的心慌,壓抑和窒息的感覺隨著天色漸沈越來越顯著,為了緩解這種感覺,他只能打開屋子裏所有能開的燈後再放點和緩的音樂,很久以後才能逐漸平息下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下午的時候睡過覺,預想中曾經所經歷過很多次的迷茫和恐懼在這一次清醒後沒有到來。李江燃安靜的坐在他身邊,身上換了套更舒服的衣服,柔軟的面料和配色搭調,寬松的版型看起來格外休閑自在。

尋常的一切顯得理所應當,就好像他們每天都在經歷的普通的一個瞬間而已,如此的讓人安心。

“.....為什麽不看點別的?”

“這個最近不是很火嗎......”李江燃隨口答他,還沒說完就已經摘下耳機:“你什麽時候醒的?”

齊昀舒動了動四肢,拿起旁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同他設置的鬧鐘比起來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黑暗的環境,安靜的窗外,還有秋天帶著些微涼寒的氣溫,幾乎集齊了全部適合睡覺的條件。他將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坐起身來,探頭往李江燃面前去看了眼屏幕上的畫面。

“剛醒。”他看清楚上頭白框裏的名字:“前幾天看過一點。”

“你看過?”

睡亂了的頭發就在眼前,李江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看著眼前的腦袋忍不住伸手去壓下兩處翹起。熱氣從被子裏頭往外冒,他看著齊昀舒放下腿去,然後轉了個邊,將被子橫了過來。帶著他溫度的棉被被他往自己蜷在一起的腿上一甩,連同平板和他的手一起蓋在裏頭。

他一時忘了換個姿勢,被齊昀舒不客氣的敲了敲冒起來的膝蓋。

“拿出來。”齊昀舒靠上他身側的沙發靠墊:“發帖子的時候,有粉絲在評論區裏推薦,所以就去看了看。”

兩人靠在一起,方才的姿勢已經不太實用。李江燃放平了腿,一床被子下頭的腿幾乎貼在一起,兩雙拖鞋被踢亂,交叉著放在腳下。他看了一眼齊昀舒的神情,試探著將平板放在了兩人貼在一起的兩條腿中間。

“要不然.....”他得寸進尺:“把腿支起來?看著要舒服一點。”

回應他的是齊昀舒先做出的動作。平板靠在他們的腿彎裏頭,齊昀舒伸手摘下他一邊的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裏,然後點下播放鍵。這一套動作自然又帶著些無法言說的親密,李江燃擡起一只手來捂住下半張臉,無法控制的笑容被他遮掩去大半,他又往上挪了挪,歪頭往旁邊的人又靠了靠。

“你的粉絲女孩兒比較多吧?”

“嗯。”齊昀舒看著男女主角對視著說話:“不過也有男的。”

“你怎麽知道?看頭像和名字?還是看了主頁?”

說到這裏,齊昀舒諱莫如深的看了一眼李江燃,什麽也沒說,很快又轉眼去盯著電視劇。

李江燃一頭霧水,他摸摸腦袋,不懂他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剛剛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李江燃好奇的追問他,但齊昀舒顯然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什麽意思,動也不動的看電視。越是這樣李江燃越心癢難耐,網絡上頭辨別性別除了這兩樣還能靠什麽?為什麽有話不說還擺出那個表情?他得不到答案,只好故技重施,挽上齊昀舒的手臂,一手將平板撈去一邊,靠著他的那條腿反身過來跪上沙發,他湊到他面前,非要求到個答案。

“什麽啊?你的男粉絲很多嗎?我不能知道嗎?”

齊昀舒也近視,但同他一樣度數不高,兩個人平日裏都少戴,偶爾見上這麽一次反而覺得特別,就像個裝飾品一樣。他看著湊到自己面前的臉,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齊昀舒從他懷裏抽出手,點進自己的賬號翻翻找找,然後扔到他手裏。

“你自己看。”

他提前關閉了鬧鐘,站起身就往屋裏走。李江燃目送著他的背影直至關門,他低頭看向那塊小小的屏幕,上頭停留在私信頁面,一大堆未讀消息帶著紅點停留其上,他挨著挨著掃過幾眼,終於懂了他剛剛那表情的原因。

一大堆小女孩的誇獎和讚美裏頭混雜著些相比起來過於言簡意賅的直白語言,那樣的聊天框甚至不在少數,比起女孩的私信通常來說也只有那麽極為簡單粗暴的一句話,有些或許只是打著擦邊堪堪過去,而有些則完全可以被視作性騷擾的程度,求衣物的在有些言語的對比之下甚至只能稱一句小巫見大巫,李江燃看得心裏窩火,一路往下拉,奈何私信太多,齊昀舒又從未清理過,他只能半途作罷,挨著挨著一個一個點進主頁去舉報那些隨口亂開黃腔的人。

走廊那頭傳出一聲門的輕響,齊昀舒換了身衣服走出房門,李江燃驀的擡頭,放下手機的力度在軟綿綿的沙發上打出“嘭”的一聲響。

“那麽用力幹什麽,我的......”

“你為什麽不舉報他們?這種變態就應該被封號,說不準街上那些揩油的鹹豬手就是這些東西!”

齊昀舒料到他的反應,所以往廚房裏頭拐了一遭,回來時手裏多端了杯溫水。他回到他身邊坐下,看了眼桌上已經開過的藥瓶藥罐,只是讓他別激動。

“如果舉報了就能有用,我也不會不讀不看全部的私信了。”

早在剛發過第一條帖子後,其實齊昀舒就已經陸陸續續收到了好些類似這樣內容的帖子。那時候他還不太懂使用這個軟件的規則,在那些友善可愛的留言評論裏看見這些臟眼睛的東西心裏多少也會覺得不舒服,總讓他想起曾經拉合作時候收到過的一些待遇和眼神,如同隔著屏幕打量過他身體一樣。他舉報過,卻在舉報之後的一個月收到了來自同樣賬號的辱罵,比單純的性騷擾來得更不堪入目許多。

偶然一次,他在軟件裏隨手翻看些別人的發帖,看見一個小有名氣的博主分享穿搭,風格偏向些許朋克機械的感覺,設計很是特別,他點進去看完圖片,往下拉動些評論,也在裏頭看見不少言辭露骨的發言,其中有幾個ID甚至也曾出現在自己的私信裏頭。

從那以後,他幾乎再也不看私信和評論,延續著從前極簡的發帖風格,除了一兩個一直以來從未變過的tag以外絕不會多說一句話。

其實那些騷擾的話術用詞幾乎都大同小異,帶著同一股味道,甚至讓他覺得說出那些話的人或許連模樣都長得極為相似。無數張熟悉的臉同那些言語重合,他覺得惡心下流,卻也深知自己只能就這樣無可奈何,被迫的忍讓下去。

不論那只手有沒有摸上他的身體,他都只能這樣。男女之間隔著學術認定上的區別,法律裏清楚寫著專門的篇章和條款來劃分各種各樣有關於性的犯罪,層層疊疊描寫細致到時間和具體的步驟。未遂和既遂的區別變成一個或者一段特定的動作或是時間,定罪的高低在這裏被差異化到顯著,好像有關於性之間的犯罪沒有行進到那一步就無法與“嚴重”搭上關系。許多真切存在著的陰影後掙紮痛苦在很多時候都被忽視,即使是這個思想不斷進步發展的年代。連一直以來被人們所熟知的男女兩性都尚且如此,同性之間的關系就更為如履薄冰。性別把對這些行為最後一道鑒定的關卡徹底模糊,讓原本就不具備什麽威懾力的懲罰在這片區域直接消失。

有時候他也只能略帶無奈的想想,希望他們也只是在網上說說,沒去現實裏頭禍害別人。

“好了。”齊昀舒將水懟到他嘴邊,強行餵進去兩口,看著他吞咽的動作重新開口:“別想這些了,去洗個臉,陳叔該到了。”

“不好。”

墊在水杯下頭的手被人不由分說的拉住,李江燃怒氣未消,見他淡淡的態度又多出些心疼來。他尚且不敢多說多問的人在網上就這麽被人隨便對待,他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卻也知道事實就如齊昀舒所說那樣,都只是無可奈何而已。

熟悉的鈴聲響起,李江燃看一眼來電提示,不情不願的放開了他的手,欲言又止的看他一眼,然後起身往門口走去。

“.......先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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