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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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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冊

齊昀舒坐在後座,李江燃靠在自己身側一個勁兒的沖他說話,顯示著照片的屏幕在幾次顛簸和剎車後差點送到他臉上,他有所顧忌的看一眼前頭的李江燃父母,偷偷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腿側。

“你爸媽還在前頭。”

屏幕上的聊天框裏顯示著他想說給他聽的話,李江燃掃過一眼,一擡頭就看見自己同齊昀舒的一片空白的聊天背景,最頂上平平無奇的“李江燃”三個字格外突出。他想起自己偷偷給齊昀舒改的備註,精心挑選的背景圖是上回在渝川時候無意中拍下的那個側面剪影。他心裏憤憤不平,問他為什麽連個背景都沒有設置。

“......什麽背景?”

“就是聊天背景啊。”

齊昀舒看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重點實在偏移太多,眼見前頭的人側臉來看他,他隨手點進幾個聊天框,無一例外都是原始的空白樣式。李江燃心有不滿的撇撇嘴,終於安靜下來,在兩個人之間左搖右晃打起瞌睡。

齊昀舒感覺到自己時輕時重的肩頭,恍惚之間好像回到那個從貴黔飛往未州的航班,也是這樣擁擠又狹窄的座位,李江燃在他旁邊昏昏沈沈的睡著,來回動著腦袋不安穩,最後被自己一巴掌摁上肩膀,一覺睡到飛機落地。

那時候他因為心存感激和愧疚對李江燃的態度別扭裏頭透著點想要對他好些的念頭,如今大不相同,前頭坐著養了他這麽些年的父母,另一邊坐著從小陪他到達的摯友,他的手還沒伸出去就已經知道不合適,齊昀舒轉頭去看向窗外,看著路兩旁種著的大樹塞上一邊的耳機。

三個一米八幾的人擠在後排,位置周轉不開,從上車時候開始就顯得有些局促。完全相貼的半截手臂被衣料阻隔著,幾乎沒什麽感覺。直到自己原本搭在大腿上頭的手臂因為旁邊人的拉扯一整個被拉拽過去,他回頭一看,李江燃和劉明煊七歪八拐的睡成一團,其中一個正環抱著他的整個右手,叫他幾乎動彈不得。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吃飯,但車始終沒有停下,齊昀舒抽不出手來,只能任由他這麽無知無覺的壓著,直到面前出現一個豪華的大門,門口站崗的保安走上前來,沖著駕駛位上的李雲周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然後遙控擡起了面前攔住他們去路的橫桿。

他看見那個精心雕篆設計的小區大名,想起自己從前曾在網上見過的樓盤名稱,他低頭看一眼悠悠轉醒的李江燃,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共進午餐是什麽意思。

所以,他把自己帶回自己家裏吃飯了?

“嗯?這麽快就到了啊。”

李江燃坐直了身子,一巴掌將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呼開。他抽出有些麻了了另一只手來折了折手指,骨節啪啪作響,他活動兩下脖子,偏頭的時候恰好看見齊昀舒撐在自己腿邊的手正同樣的蜷縮著手指,做著拉伸的動作。

剛剛自己這手是從哪兒抽出來的?

李江燃掃過一眼自己和齊昀舒之間,原本還算有點距離的縫隙被這一覺徹底睡了過去。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方才一定是抱著他手臂睡的,所以才會靠得那麽實在,睡得那麽快,比這件事更讓李江燃驚喜的,是他沒有推開自己的手。

花束和胸針讓他有種買了最便宜彩票卻接連開出兩個恭喜的驚喜感,李江燃察覺到齊昀舒的變化,語言一如既往,但行動不會騙人,好像是從那次游戲廳開始,他就和以前不太一樣,有什麽好事兒總能想到自己了。

這是個莫大的進步,李江燃覺得自己離看見勝利的曙光又往前邁進了一大步。進門時候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氣勢,抱著那束花分外得意的帶著他倆往樓上走,恰好遇見從房間裏取了圍裙下樓的阿姨,瞧見他手頭的花束,一連誇了好幾句漂亮,要幫他插起來,這樣更水靈。

“不用,王姨。”李江燃閃身躲過她上前接花的動作:“你幫我拿個花瓶來唄,我想自己弄。”

“他會插花?”

劉明煊站在原地,無語的看著李江燃推門往裏走的背影,還是決定包容他這一回,出門在外給兄弟一個面子。

“剛開的技能點,還新鮮著,正好可以讓他顯擺顯擺。”

齊昀舒走在最後,順手帶上身後的房門。整棟房子的裝修風格都大致一樣,簡單清新的風格看得人心裏敞亮,四處都是透光又幹凈的大塊玻璃,李江燃的房間也不例外。他一把拉開遮蓋著的窗簾,陽光從外頭落進屋子裏,讓初來乍到第一次的人看清整個房間的全貌,包括正對面櫃子裏頭放著的那些個大大小小的相框。

嬰兒時候抱在懷裏被爸爸媽媽親著臉的,掉牙時候哇哇大哭的,打著紅領巾驕傲捧起獎狀的,捧著籃球一身臟還在比耶的,高中時候的李江燃同現在已經沒什麽差別,面前“18”的蠟燭燃得正好,他雙手合十閉上眼,許下的願望有關前程,也有關他在意的一切。

爸爸媽媽身體健康天天平安,和朋友永遠交心,知己知彼。李江燃的願望永遠都這麽簡單,幾乎年覆一年都是同樣的幾句話。

“你在看.......”

李江燃順著他的目光看見櫃子裏自己那些收起來的照片,以為他觸景生情想到自己,於是默不作聲往旁邊錯開一步,正正好擋在那個展示櫃前頭。他不動還好,一動就讓劉明煊瞧見了他的動作,以為他不想讓齊昀舒瞧見小時候的照片,上前去推開他,要拉開那個被李江燃抵住的玻璃門。

他的話擠在齒縫裏還沒說出口,自己就被另一只手輕輕往旁邊拉開一把,讓出那個把手來。

“你小時候挺可愛的,”齊昀舒的手握在門把上,用眼神征求他的同意:“能看看嗎?”

“........當然可以。”

櫃門拉開,劉明煊先來了興趣,他直接跳過上頭擺著的相框,伸手拉開下頭的抽屜,將放著的東西一股腦抱了出來。他致力於在每一本相冊裏頭找到自己的身影,三個人圍成一圈坐在一起,兩個小的慢慢看著,順帶回想一下自己真正的童年,齊昀舒看著那一本一本皮質外殼,裝訂精致的影集,每一本的封面上頭都清楚的貼著名字。一歲,幼兒園,小學,高中,大學的相冊未完待續,今天他同父母也拍了不少照片,李江燃樂滋滋的翻著,已經開始計劃哪個空位該放哪一張圖。

幸福以一種無比清晰又具體的方式呈現在自己面前,哪怕是他這麽一個外人也能從那一本一本裏頭察覺出顯而易見的愛意。齊昀舒曾經也有本這樣的相冊,齊越凜當時一直籌備著投稿設計的事,總愛帶著自己的相機在古鎮和山寨裏頭記錄些自己覺得可用的素材,當然也用來拍了不少自己的妻兒。一直到十一歲的前半年,齊昀舒的相冊都是滿滿的,漂亮的,有人在意的。

但現在他已經不記得那本相冊去了哪裏。齊越凜去世之後,媽媽總是睹物思人,叫他無意中撞見好幾次夜裏哭泣。他睜著眼一夜沒睡著,第二天起來就把那些東西全都收拾到一起,然後全都放進無人居住的房間。

沒了人氣兒,東西上頭凝結傾註的一切與人有關的東西就會隨著時間漸漸的淡化轉移,這是齊昀舒的想法,所以他這麽做了,然後再也沒踏入過那間屋子一步。

“等你去了我那兒,我那邊有幾個朋友,相機什麽的比我裝備厲害多了,你愛拍你就慢慢拍,別給人家弄壞就行。”

劉明煊大手一揮收拾好面前的東西,他起身將相冊物歸原處,整個人靠著李江燃的床毫無顧忌的跳起來往上一躺,然後埋在被子裏頭深吸一口氣。

“你這床現在睡不覺得擠得慌?該換換了吧哥。”

“你管我擠不擠,擠就自己躺地上去。”

李江燃路過,擡腿毫不留情的踹過去一腳,繞著床邊回到齊昀舒身邊坐下。這間屋子裏頭到處都是可以落座的地方,沙發,床,還有桌椅板凳,還有陽臺上頭曬太陽的躺椅,李江燃卻劍走偏鋒,把床周圍的地方全都鋪上地毯。他伸手從一邊扯過來兩個坐墊,一個遞給齊昀舒,一個往自己屁股底下塞。帶回來的花束被他放在床頭櫃上頭,被屋子裏的冷風對著吹了那麽兩下,香味很快就散了一房間,聞得人身心舒暢。

齊昀舒不難過,連羨慕都好像一並隨著這些花香侵襲進身體那般自然而然的消散了。看著他一一回憶著自己的幸福,發自內心的感到快樂的時候,作為旁觀者的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

他過得這麽幸福,好像連帶著自己也一起經歷過那些美好,此刻僅僅是看著也由衷的為他一起覺得開心。

“怎麽六歲之前的照片那麽少?”

方才的幾本相冊幾乎是從小學時候才開始豐厚起來,正該父母每日陪伴在身邊的孩提時期卻明顯的輕上許多。齊昀舒隨意一問,李江燃也只是隨意一答,誰都沒把這問題當成什麽重要的事。

“六歲之前身體不好,總是生病,那時候光顧著往醫院跑了,哪還有心思拍照。”

“後來怎麽好的?”

“喝中藥調理好的。”

兩個人笑起來,恰巧門口傳來敲門聲,林霜的聲音從外頭傳進屋子裏,叫他們洗手吃飯。

“知道了。”

李江燃應了聲,同齊昀舒一起站起身,跟在劉明煊後頭往外走。走在最後的人自然伸手去關門,同前面往後繞著他後背貼過來的手在把手上頭不經意間撞在一起。李江燃警覺的看一眼前面,轉回頭,就著這個如同摟腰一樣的姿勢在齊昀舒耳邊囑咐。

“你等會兒跟我坐唄。”他欲蓋彌彰的偏頭過去:“我是怕你會尷尬。”

門鎖扣緊,從最後一絲門縫裏溜出來的花香味只有他們倆能聞到。齊昀舒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有些好笑的拍開了疊在自己手背上頭的另一只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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