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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放逐到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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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放逐到邊界

李江燃將那個簡單的行李箱塞進車裏的時候,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

那只被自己強行合上的手沒有再張開,他驚訝的擡頭看他,齊昀舒抿著嘴唇,隔了好一會兒才松懈下緊繃的肩頸,輕聲回了句好。

即使這個應答只有短短的幾天,但李江燃仍然有種被驚喜大禮包砸中額頭的感覺。

早知道撒嬌示弱這麽好用,他又何必多費那麽多口舌,早把鑰匙掏出來往他那裏一塞不就得了。

“大概後天樣品寄回,順利的話結清貨款,然後開始找房子。房產中介的聯系方式我都還留著,剩下的錢......”齊昀舒大概估算一下:“起碼能找到個設施齊全,通勤時間小於三小時的房子。”

齊昀舒坐在副駕駛翻看房產信息,在李江燃不知道第多少次偏頭來看他的時候,伸手捏住他的臉強行轉回了正前方。

“我很感謝你可以幫我解決這個燃眉之急,但在那之前,我希望我們兩個都可以安全的回到那個房子裏去。”

李江燃被看破了心思,有點尷尬的定住了上半身,僵硬的打著方向,只敢用餘光偷偷看看他的表情。

其實齊昀舒一開始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同意他的這個提議。畢竟那是別人的家,住進去多有不便,而且會將他們的關系糊弄得更加不清不楚,欠的人情債又多一筆,他徹底不知道該怎麽還,或者該怎麽樣才能還清李江燃對他的樁樁件件,一直到現在,他都已經收拾好東西坐上了他的車,齊昀舒也還是覺得很別扭。

即使他只允許在那裏借住至多半個月的時間。

不是抗拒,是回避。好像不住進他的屋子裏,和他的界限再清晰一些,他就不會再感受到之前對他的那張心動的感覺,對於已經預知到的離開才能更從容的面對和厘清。

可當他就要出口拒絕的時候,手中鑰匙尖銳的底部隨著他的動作不小心戳了戳他掌心柔軟的皮膚,金屬的涼意在他手上漸漸褪去,齊昀舒看著李江燃的表情,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態度,明明是他在付出,放低姿態的人卻仍舊是他,自己便宜占盡,做出高傲的姿態給誰看?又有什麽用呢?而且如果真的順從內心來說,齊昀舒願意和李江燃待在一起。即使要花同樣甚至更多的房租,他也心甘情願。

因為他剛剛明確自己喜歡他這個事實,所以和喜歡的人住在一起,從某種角度上來看似乎是件求而不得的好事。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耳邊最不缺的就是說話聲,李江燃的腦子總是很跳脫,一分鐘就能換一個話題,天南扯到地北也不嫌累。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現在明確了喜歡他的事實,這樣的人在他身邊,有的時候也會讓他短暫的忘記一下生活裏的那些煩心事,藏進他的世界裏頭躲一躲,只需要一小會兒,就絕對不會發生昨晚那樣的事情,控制住情緒,控制住抽煙的手,對他的工作和生活也都有幫助。

齊昀舒權衡再三,不想自己推翻自己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又當又立讓自己心頭過不去,所以提了那些請求,即使聽起來都有些冠冕堂皇。

其實他知道,從踏進那個房子的時候開始,即使他每個月給李江燃翻好幾倍的房租,他也不可能再以朋友的身份在他身邊自居了。即使不能談戀愛,友情之上戀人未滿,這樣的關系讓他有了私心,想要離他近一點,陪他久一點,這些想法輕而易舉推翻從前自己的理論,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念頭裏更多的都是出於自己對他的好感。

其實李江燃對自己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齊昀舒能感覺得到,甚至格外清晰,也是因為他的清晰才帶動著他也看清自己的內心。但現在他們誰也沒有挑開這層窗戶紙的勇氣,所以他想再看看,自己會喜歡他到哪一步去。

他收拾好房間裏的行李,一個人坐在嶄新的床上想了會兒,最終還是選擇淡然的接受了這件事。

齊昀舒推開房門,李江燃正坐在沙發上頭看電視,手裏捏著遙控器。他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眼尖的發現他把遙控器拿反了。

“你都收好了嗎?”李江燃狐疑的往裏頭張望一眼:“這麽快?”

“只帶了一點東西而已。”

電視裏頭放著家庭倫理劇,恰好是初始第一個頻道。見他出來,李江燃也懶得裝了。他按下開關,正大光明的湊著腦袋看齊昀舒的手機屏幕。半個月的時間他要處理那麽多事,住處可不是個小事,李江燃其實不想讓他走,但他知道留不住,現在這十來天都已經是迫不得已之下的結局。反正拗不過,他拿起旁邊自己的手機,也幫著他一起看起房源信息。

“今天星期幾?”

“星期二。”

齊昀舒停下手上的動作來,推了推臉上架著的眼鏡:“星期五上午畢業典禮?”

“嗯,對。”

齊昀舒點點頭,重新低下頭去。頁面上APP停留在對話頁面,他簡單打出一句話,然後很快點擊發送。

“這周五不行,其他時間可以。”

“好的先生,請問您的要求大致就是這些嗎?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我們這邊會幫您篩選出符合您要求的房子,然後先發給您簡單了解一下情況再實地看房哦。”

“如果方便的話,”齊昀舒碰碰李江燃的手臂:“小區叫什麽名字?”

“雍錦華城。”

他發過去一個定位,附贈上一句解釋。

“優先考慮公交線路有途徑這個小區的吧。”

對面的中介發來個應答的表情包,他沒再理。兩個人安靜的坐在一起,一直到外頭開始天黑,李江燃點開收藏夾,連著截過幾張圖發給他,瞥一眼外頭的天色,利索的跳轉頁面進了另一個軟件。他拉著齊昀舒選了半天外賣,等吃飽喝足之後又覺得不能浪費這麽好的機會,學校就在旁邊,這時候進去散散步遛遛彎總比呆在屋子裏尷尬強。他拖著人出了小區,沿著自己最熟悉的路往學校的方向走。將暗未暗的天帶著一道明顯的分界線,是夏天才有的標志。

李江燃插著兜,感受著馬路上頭車經過以後留下的風,默默的往齊昀舒的方向靠近了點。

“時間真的好快,感覺自己高中畢業也才沒多久,現在就要大學畢業了。”

“都是這樣的。”齊昀舒望著天,在舒適的溫度和熟悉的人身邊終於舒緩下來許多心頭的積壓:“身在其中的人無所察覺,一個階段過去之後再回頭看,才會覺得已經過去那麽多事了。”

齊昀舒大學畢業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這麽感慨幾句,自己就已經一頭紮進線上線下的招聘裏頭瘋狂找工作了。從某些角度來看,其實他的時間也的確過得很快,每天忙得連軸轉,什麽也顧不上,連現在這樣難受喘息的空間都沒有。時間過去這幾年,小網店有了點穩定了收入來源,齊昀舒回頭去看那時候的自己,如果再回到那樣的境地,現在的自己到底能堅持多久就已經說不準了。

不過也因為經歷過最低谷,現在的一切對他來說很知足。雖然離當年考美院時候立下的遠大夢想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距離,但網店也沒什麽不好,他依舊可以設計自己想做的衣服,以自己的愛好謀生,已經好過很多沒日沒夜渾渾噩噩在工位裏煎熬度日的人了。

進入校門口,道路上的學生越漸多起來,李江燃帶著他往操場的方向走去,裏頭跑步聊天的人不少,正中間還有一群圍成圈的人群,中間的人抱著吉他正在唱最近很火的情歌,跟唱的聲音同音響的回音傳遍整個操場。李江燃踏上跑道,在一圈大燈的環繞之下將齊昀舒看向那邊的眼神盡收眼底。

“你讀的美院,學校裏以前也應該有很多這些活動吧?”李江燃同他一起看著唱歌的人:“唱歌,跳舞,還有很多的社團活動。”

“是很多,每天都有。”齊昀舒點點頭:“只不過我都沒參加過。”

原因李江燃現在也知道,他覺得可惜,如果那些勤工儉學的時間能全都拿去做他喜歡的事,他現在會不會過得更開心一點,對過去留下的印象更好一點?他這麽想著,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除了畫畫,他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他還喜歡幹些什麽,或者說有沒有別的愛好。

“愛好?”

齊昀舒想了想,伸手指了指那邊一曲唱罷的人:“如果不考慮完成質量的話,唱歌勉強也算吧。”

“你喜歡唱歌?”

怪不得每天都戴著耳機,原來是因為喜歡。李江燃點點頭,兩個人已經走到跑道正中央,正是離中間那個圈最近的時候。一群男孩女孩左顧右盼著,好像還沒選好新的人和歌上臺去繼續。那裏是整個操場的中心,天色暗下來後反而有些暗,四周的光落不過去,音樂消失,沒人註意到這裏短暫的空缺。

“你最喜歡什麽歌?”

“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齊昀舒反問:“你喜歡什麽歌?”

“抒情歌?”

李江燃話音剛落,身邊的人忽然停下腳來,他眼睜睜看著齊昀舒拐了個彎,從自己面前擦身而過,沖著方才唱歌的地方走去。

麥克風響動兩下,他看見他從人群裏走到中間,連接伴奏的線孤零零的搭在音響上頭,裏面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是齊昀舒在跟旁邊的學生說話。他將麥克重新立回話筒架,熟悉的聲音從裏頭直達李江燃耳邊,周圍有人開始同他一起停下腳步看向中間,駐足下來聽著動靜。

“今天.....是個彎月夜。”

“所以唱首應景的歌。”

沒有伴奏的掩飾,音準和音色同時被擴大,每一個細節都格外清晰。齊昀舒的歌聲比起平日裏說話時候的聲音更清亮些,或許也是因為歌曲基調的原因,他刻意放緩放柔的咬字,周圍的喧嘩好像都被這股清淺的聲音給沖淡,同天上隱約不全的月色一起變得皎潔。委婉內斂的歌詞被他的聲音詮釋得淋漓盡致,不可言說的感情就像被藏在詞語下的謎底,期待被發現,又害怕過於直接的披露。周圍停下腳來聽的人越來越多,不知是誰先動手打開了手機手電筒。一束又一束的光線聚集在他身上,白衣黑發上來回閃耀的光點暈開成一片一片晶瑩的銀白,齊昀舒看著自己,被迫明亮的眼睛裏分明堆積著笑意。

你看,你根本挪不開眼睛。

那把被放下的吉他放在一側,馬上就要進入第一段副歌,如果沒有伴奏,按理來說,這首歌到這裏以後就會結束。

可他想聽完這首離人。

李江燃走上前,將那把暫時無人問津的吉他拿起通電,在眾人的驚呼和鼓掌之中站到音響邊。

“離人放逐到邊界.....”

木吉他沈穩柔和的音色隨著他清亮的聲音適時的進入到副歌第一句,齊昀舒驚訝的偏頭過去,看著李江燃套著背帶,手指正熟練的轉換著和弦。他看著李江燃笑意盈盈的臉,忘記了下一句的詞,手裏握著的麥克抖動兩下,伴奏還在繼續,對面的人不怪他錯過了拍子,只是抱著吉他走上前來幾步,同他幾乎一起站在唯一一個話筒之前。

齊昀舒聽見幾聲尖叫,李江燃側身探在話筒前頭,彈吉他的手沒有停下。他根本沒低頭去看過一眼手下的動作,反而微微歪了歪腦袋,好像在問他為什麽不唱。

晚風把雲彩和燥熱都吹散,把暧昧和纏綿糅合進每一個他們之間的縫隙。藏著同一個秘密的兩顆心輕輕柔柔的被琴弦和歌聲往一處推,每一個眼神都好像試探,似有似無的發絲的飄動都能感知到一清二楚的距離,齊昀舒除了繼續唱歌什麽也做不了,他握著話筒,將方向往他們之間扭了扭,兩個人之間橫隔著吉他,別人聽見的是琴弦的震動,他感受到的是琴身震動後發出的共鳴。眾目睽睽之下,這首歌好像變成了一張顯了型的窗戶紙,是他不敢捅破的,藏在心裏的那張,此刻周圍手電亮如白晝,他卻隔著紙張上橫生的痕跡看見外頭迷蒙柔和的月光。

“你不肯想明天,我不敢說再見......”

“有人說一次告別.......”

“天上就會有顆星熄滅........”

每一句歌詞都唱進了李江燃心裏,這首歌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聽過,好像是剛學會吉他那時候常練習的曲子。高中時候只是覺得調子好聽,詞就這麽哼哼就過去,少年時候不解其意的朦朧正為此刻透徹清明的通透做了鋪墊。他想起自己抱著吉他坐在窗前的那個時候,低頭不熟練的看著手指僵硬的,慢慢的變動過幾根琴弦,經年的樂曲隨著那時候的青澀一起填滿如今自己的胸腔,他不再是那個小學徒,再次彈奏熟悉的曲調時,心裏不再是空蕩蕩的一片,那時的急切煙消雲散,他看著眼前的人,漸漸放小的聲音就像對他的陪襯,一沈一亮兩股聲音交織,連音響時不時的滋滋聲都變成質感和氛圍的加工。一曲唱閉,整個操場陷入幾秒鐘如同凝滯一樣的安靜,隨機爆發出轟動的掌聲。

耳邊如雷貫耳,齊昀舒將麥克放回上頭,垂在身側的手卻偷偷被人拉起,他看著自己的手指落上琴弦,然後輕輕從上往下一一撥過。

“這才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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