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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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作對!”

“曉星塵,我現在是幹凈的,你看看我”

“····對不起”言語竟帶著一絲祈求。

·····

每句話曉星塵都聽清了,卻又是一個字都沒聽明白,兩天了,趕到祁家一直到傍晚此刻,守在薛洋身邊的曉星塵滴水未進,臉色憔悴,布滿血絲的雙眼,讓一旁伺候的仆人都不忍心看下去,桌上的飯菜換了一遍又一遍,涼了的茶水倒了又倒,不管怎麽勸說,他都是一直看著躺在床上痛苦囈語的人,偶爾回著一句語調沒有起伏的話:“多謝。”

仆人無奈只得退出去看守,請曉星塵有事就吩咐。

祁家主屋內,帶他們回來的當家主事正與一位精瘦的老頭商量著。

“父親,這淬靈丹,我們祁家等了一百年才制出這一顆啊,真要給那少年用了。”那主事心疼又不舍地猶豫道。

老頭看了他一眼,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罵道“你從小做事就聰明圓滑,這目光短淺的毛病怎麽就改不掉!”嘆了一口氣接著道:“照你之前描述的情景,這曉道長的實力絕對不是一般內家弟子能有的,哪怕他背後沒有仙門宗派撐腰,能將這樣一個人物收入門下,我們祁家也就多了一張護身符,以後在建州各大世家中的順序也能重新排一排了。”祁家雖善醫道,但實戰能力遠落後於其它世家,祁家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好幾代人從中斡旋的結果。

祁巍眼神一亮道:“就算他不加入我們,讓他欠下一份救命之恩,知曉我們做了多大犧牲,日後若有難,憑他的氣性,也不好袖手旁觀,這淬靈丹雖珍貴,卻抵不了一個潛在的強大幫手。”

老頭滿意地笑了笑,點點頭道:“孺子可教,祁家交在你手裏就算不能成為首屈一指的大世家,積累底蘊也夠了,去吧,把東西和丹藥交給他,我稍等片刻再去。”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祁巍到房間門口停下,低聲問門外守候的仆人:“道長還是不吃不喝?”

仆人憂心道:“回宗主,道長一直守著那位傷者,什麽也不要。”

祁巍一聽不僅不擔心,反而正中下懷般點點頭:“嗯,好生伺候著。”說完便推門進去了。

曉星塵見了來人,眼神終於有了變化,忙問道:“祁宗主,可是有解決辦法了?”

祁巍深深皺眉,做出一幅有口難言的樣子,語氣帶著幾分愧疚:“家父閉關已久,此時我中途將他老人家請出來一同配置丹藥,可惜時日太短,雖想出了解決的辦法,卻是沒有完全的把握,哎,實在是有愧於曉道長的期望啊!”說完重重嘆了一口氣,一副無言面對的樣子。

若此時換成薛洋,定能看出這主事老奸巨猾的心思,奈何,此刻的曉星塵仍舊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利益糾葛,一聽見有辦法了,顧不得其它,忙道:“還請祁宗主救救我師弟,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救命之恩,日後若有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只要不違背道德倫常,我曉星塵定當全力以赴,萬死不辭,以報今日之恩!”

祁巍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趁熱打鐵,拿出丹藥和法器解釋道:“曉道長言重了,行醫救人本就是善事,這是我們祁家的傳家寶,淬靈丹和引魂冢,淬靈丹百年間才得這一枚,裏面蘊含了大量純凈的靈力和極強的治愈效果,材料珍稀,可清除薛道友肉體內的煞氣,只是這最難處理的卻是侵入他魂魄的煞氣。”

“魂魄?宗主此言何意?”曉星塵道。

“血煞不是一般的妖物,我派人查過了,隱約得到一點線索,這血煞與幾十年前本朝的開國將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若是消息準確,也就不難理解這血煞的能力為何如此強悍了,那可是真真正正一輩子走在屍海中的人物,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是開國將軍,手中沾染的慘屍冤魂不計其數,怨氣、冤氣、仇恨之意,人的惡念皆在其中。”祁巍說著看了一眼薛洋痛苦的樣子,道:“薛道友被這些濁氣汙染了魂魄,此刻正陷在自己的夢靨中,隨著魂魄被吞噬,他會越來越虛弱,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心事必須由他自己來解,不過,看薛道友這樣子,自己是出不來的,要靠曉道友助他一臂之力了。”

只要能救師弟,曉星塵道:“我要如何幫他?”

祁巍將引魂冢放在房間的空地上,這引魂冢是兩副純黑石煉制的棺材狀法器,四角鑲滿了符文。祁巍道:“這引魂冢一正一反,可以將兩者的魂魄暫時融為一體,反者入正,曉道友到時躺在這反向棺材裏,進入薛道友的魂魄,把他帶出來即可,此事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兇險萬分,進入別人的魂魄之後,他所有的感受你都能體會到,你也能以獨立的形態出現在他的意識裏,但是一不小心兩人都會陷在裏面,一起被吞噬。”祁巍再三確認道:“薛道友可是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丟下師弟一個人。”曉星塵毫不猶豫道。

祁巍對曉星塵的為人有了肯定,若說之前的相助是為了利用的話,此時就帶上幾分真心了,道:“那好,時間不等人,先用這淬靈丹除凈薛道友體內的煞氣吧。”

☆、入魂二

今夜無月,夜幕綴滿碎星。

躺在引魂冢中,棺蓋內側發出熒光,曉星塵發現那是按照天上星宿排列的。閉上眼睛,不到半柱香的時間,眼前浮現了薛洋睡在另一個引魂冢的樣子,兩人越靠越近,一道銀光閃過,沒入薛洋眉心。

剛恢覆視覺,曉星塵只來得及看見眼前的霧氣,就感受到胸腔一痛,伴隨著異物穿過身體的涼意,本能地想避開危險卻發現身體不受控制,喉嚨湧出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呼吸變得有些困難,這具身體在迷霧中艱難躲避,盡量減輕聲音,但胸腔劇烈的疼痛使得步伐越發沈重,咳出幾口血,心臟像被人攥住,痛苦揪心的覆雜感情讓曉星塵很難受,身體又走了幾步,突然向前方的人影撲去,口中竭力咆哮道:“給我!”

曉星塵一驚,這是師弟!

眼前人劍帶藍光,毫不留情地砍來,曉星塵原想躲避,卻怎麽也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劍穿過左臂,肢體分離的痛楚讓曉星塵直冒冷汗,視線出現黑斑,口中卻沒發出任何呼痛聲,成股的鮮血噴湧而出,似乎染紅了周身的白霧,大量失血之後身體的感知能力不斷削弱,雙腿再無一絲力氣,跪倒在地,曉星塵的意識也在這一瞬間陷入黑暗。

再醒來時,曉星塵只覺一種無法控制的委屈感傳遍全身,臉頰很痛,眼中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往外流,曉星塵自記事以來就沒哭過,這種肆無忌憚流眼淚的感覺還是第一次嘗試,但滋味真是一點也不好受,口中發出哇啊的大哭聲,看著眼前煩躁的成年男人,他帶著一點欣喜和期待哽咽道:“信送到了,但是點心沒了,你可不可以再給我一盤。”隨後卻被男子一腳踹開,小孩子的身體很脆弱,對痛感更加敏銳,這一腳這男人沒有省力。男人踹完轉身就叫了輛牛車開走。

這種欺淩弱小之人真該好好教訓!曉星塵憤怒地想起來好好教訓他,身體卻爬起來追著牛車跑,帶著一種純粹的渴望,邊追邊哭喊,身體還很痛,直到跑到腿都酸軟了,終於趕到了牛車的前面,這具身體哽咽著高興地揮手,希望男人能停下,給他那盤他應得的糕點。

然而,男人一幅被他煩得不行、帶著幾分狂躁的樣子,作勢欲奪車夫手中的鞭子。不好!曉星塵想要退到一邊,男人要打這個小孩!可是身體卻仍舊高興地站在原地,欣喜自己追上了。曉星塵急的著慌,卻什麽都不能做,直到現在,他已經明白,這都是薛洋兒時的經歷。

牛鞭劈頭蓋臉地抽下來,所過之處一陣火辣辣的疼,身體摔倒在地,曉星塵還沒等到頭臉上的疼痛緩過去,左手五指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載重幾百斤的牛車車輪從上面碾過,曉星塵覺得自己聽見了血肉指骨被生生壓到爆裂的聲音,那是真的十指連心的劇痛,曉星塵疼得眼前發黑,腦中像插了一根尖錐,被人一寸一寸地慢慢砸進去,氣血翻湧,整張小臉漲得通紅,耳內發出尖銳的嗡鳴聲,身體想要用哭喊排解這種難以忍受的痛楚,卻發現已經疼得失聲了。左手像被埋在燒紅的火堆裏,已經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曉星塵覺得自己的世界要被疼痛言淹沒了,意識再度陷入黑暗。

再度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白色衣角,身體上的疼痛如影隨行,只是換了位置而已。耳邊突然響起了自己的聲音,曉星塵愕然,這時的自己被眾人恭維著,臉上帶著平淡的表情,只有看向薛洋的時候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曉星塵從他們口中譴責的話語以及一男子憤怒地謾罵聲中明白事情的大概,薛洋殺了男子滿門,男子逃過一劫,四周圍觀的眾人都是來主持公道的,男子的父親就是戲耍薛洋並碾斷他五指的人,一想到剛才的經歷,那種碎指的疼痛猶如附骨之疽,曉星塵現在還頭皮發麻。所有人都在譴責他的惡毒、不知悔改,每一個人都將他被碎指的事情輕飄飄地揭過,每一個人都站在道德制高點,包括站在那裏的自己。面對他們的責罵,薛洋的心裏只有憤怒與嘲諷,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懶得再說,意識裏顯現的是反正說了無數遍了,還不是跟放屁一樣。

通過薛洋陰冷的眼神,曉星塵看著站在那裏被眾星捧月般的自己說:“因為一點嫌隙糾葛,你竟然殺了五十多條性命,這般歹毒,留在世上只會是禍害。”

曉星塵喉嚨發幹,經歷了薛洋的遭遇之後,再來看此刻的批判大會,覺得十分荒謬,若是沒有經歷過剛才一切的自己,整日想著懲奸除惡,面對這樣的慘案肯定會為那名男子出頭,覺得他是受害的一方,有了方才的經歷,此刻再來想想自己會怎麽做時,腦海中竟然一片空白。仇恨無論大小,入了心的就是刻骨之恨,對於自己來說可以忍下的事,對旁人而言卻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人與人的恩怨如何說的清楚?

眼前的自己卻像最公正裁決的執行者,看清了一切的模樣,真是怎麽看怎麽可笑。

作者有話要說: 快了快了

☆、三

在整場審判之中薛洋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局外人,像看跳梁小醜一般看著審判他的人,他有錯嗎?有,他殺了幾十條命呢。

他薛洋難道就不是人不會委屈嗎?受傷之後他被拋棄,被乞丐欺辱毆打,餓狠的時候連遇見野貓吃剩的老鼠肉都當成一天中最幸運的事,在這裏你不會爭搶就只有被折磨,手指的傷痛已經不會讓他再撕心裂肺地大哭,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在忙著處理新的傷口,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水中倒映的從來都是一張淤青腫脹的臉,他薛洋受欺負的時候,誰站出來替他主持過公道?

直到他打架比誰都狠,下手比誰都陰,翻臉比誰都兇的時候,他終於可以吃到一頓飽飯,臉上再沒有一塊淤青,可以攢到錢去醫館治療他的左手,此時的左手筋肉已經與碎骨融合,老大夫告訴他,想要一只能動的左手,就必須讓再次掰碎手骨固定重長,他當時想也沒想就說:“老子本來就是一個完整的人,憑什麽要一只廢手,掰碎。”

這一次手指碎裂地更加徹底、更加漫長,每一絲的痛苦他都仔細承受了。老大夫心中不忍,行醫多年,從沒見過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對自己這麽狠的,從頭至尾沒掙紮一下。薛洋咬著準備好的布頭,親眼看著自己的筋肉是怎樣一點點斷裂,疼痛讓他神智恍惚,腦海中只有一個不甘的念頭,為什麽要他經歷這些痛苦,他薛洋又做錯了什麽!

薛洋屬於孩童的最後一絲純粹像熄滅的蠟燭,再次出現在常家的他,眼中只有滔天的仇恨,聽著常萍痛苦的哀求,死前的哭號,薛洋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快意,那是將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宣洩而出的暢快感,等到常家再無一絲活人的氣息,薛洋從覆仇的獸性中安靜下來,扭曲的神情慢慢放松,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指,眼中布滿水光,茫然無措地低喃:“人都死光了,可是我的手指怎麽沒有長回來···”

之後是一個著了大火的道觀,裏面沖出來一個活人,全身皮膚都燒焦了,淒慘的叫聲讓人心驚,薛洋站在高處,視角可以看見整個道觀,眼看那些人在死亡中掙紮,他的心中毫無波瀾,隨口說了一句:“無聊。”便將準備好的毒粉順著風向飄進道觀,隨即離開。

對著此時已經習慣了死亡,視人命如草芥的薛洋,曉星塵難過得心口生疼,恨不得立刻把他的師弟帶回師門,回到以前他們的寧靜日子裏,可是,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像是感覺到他強烈的意願,眼前的場景又變了,薛洋一直壓抑的心情突然變得輕快起來,像驅散了陰霾的晴空,還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甜意。

眼前是一座義莊,又是自己!此時用白布蒙了眼睛,眼眶下凹,明顯已經瞎了,臉上帶著一些病態的血色,曉星塵心情有些怪異,就聽自己的聲音問道:“今天輪到誰?”

薛洋道:“咱們今後不輪流著來怎麽樣?換個法子。”曉星塵感到薛洋在說這話的時候,帶著惡作劇般的竊喜。

曉星塵道:“輪到你了就有話說。換什麽法子?”

薛洋道:“這裏有兩根小樹枝。抽到長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麽樣?”

薛洋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拿出另一根更長的樹枝,哈哈道:“你的短,我贏了,你去!”

曉星塵此刻似乎找回了師弟的影子,一直沈重的心情得到一點安慰,就聽見眼瞎的自己無可奈何道:“好吧,我去。”

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眼看著要走到門口了,薛洋在心裏吐槽,這個傻子,搞得我都不忍心欺負他了,嘴上道:“回來吧。我去。”

眼瞎的自己問道:“怎麽又肯去了?”

薛洋也起了身,心裏有點生氣又有些得意,道:“你傻嗎?我剛才騙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過我早就還藏著另外一根最長的小樹枝,無論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長的。欺負你看不見而已。”

嘴上的語氣是一種‘你傻到我都看不下去了,本大爺就勉為其難去買菜’的施舍語氣,但提著籃子往外走的身體卻是處處透著心甘情願,心情松軟地都要被太陽曬化了。

認真挑揀了一籃子菜,薛洋在心裏想到,老子這麽認真選的東西,怕是又要被曉星塵給糟蹋了,似是想到那種不管炒出什麽菜都能給你做成同一種口味的技能甚是強大,薛洋上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過每次他薛洋都吃的最多。

沿路返回的時候,薛洋還在想,一會兒要教曉星塵這樣那樣,又想到曉星塵看不見東西,在他的嫌棄聲中手忙腳亂的樣子,薛洋控制不住地笑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忽然聽見有人從背後叫他的名字,薛洋像是突然從美夢中驚醒,臉上柔軟的表情消褪得一幹二凈。

循聲望去,宋嵐的出現了。

曉星塵此刻已經不再詫異,按照他們三人此時的年紀來看,這並不是他此生遇見的事,過去對不上,未來還沒發生,這一切卻都被師弟深深牢記,那麽這應該就是薛洋的前世。

接下來的事,按照這一世薛洋的性格,宋嵐定然也不是什麽好下場,果不其然,宋道長被割了舌頭,中了屍毒,當霜華穿透他的心臟時,曉星塵不忍心再看,意識一轉,眼前的場景是自己躺在地上,霜華落在一邊,頸脈已斷。

薛洋走到自己屍體邊,低下頭,嘴角邊扭曲的弧度慢慢回落,眼睛充血發燙,紅了眼眶。

他惡狠狠地咬牙道:“是你逼我的!”

又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死了更好!死了的才聽話。”

他探了探屍體的呼吸,又去端出來一盆水,用一條幹凈的布巾,擦幹凈屍體的血跡,還換了一條新的白布,細細地給屍體纏上。

準備好招魂的陣法,將屍體抱進裏面擺好。做完了這些,薛洋開始裹腹部的劍傷。

似是相信再過一會兒兩個人又可以再見了,薛洋表情帶上虛假的愉悅,把地上滾落的蔬菜水果都撿了起來,重新在籃子裏放整齊,難得地把屋子也打掃了一遍,給阿箐睡的棺材裏鋪上一層厚厚的新稻草。最後,從袖子裏拿出了曉星塵昨天晚上給他的那顆糖。

剛要送進嘴裏,卻又忍住,放了回去,薛洋坐在桌邊,單手托腮,一派輕松的表象下,薛洋的肌肉一直緊繃著。

薛洋的臉色越來越陰沈,眼神越來越陰暗,不耐煩地在桌上敲打著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

天色變暗,他踢了桌子一腳,罵了一聲,一掀衣擺起身,半跪在曉星塵的屍體旁,反覆確認自己的陣法,皺眉思索,又全部擦掉,重畫了一次。

薛洋察覺事情有異,把手放到曉星塵的額頭上,閉目而探,半晌,猝然睜眼。

屍體只剩下幾片碎魂了。

薛洋臉上出現了一片空白。

他後知後覺地用手去捂曉星塵脖子上的傷口,然而,血已流盡。

曉星塵想伸出手,突然發現自己的胳膊離開了薛洋的身體,皺眉一思,應該是師弟的魂魄越來越虛弱,已經無法約束他了。曉星塵離開薛洋的身體。

眼見薛洋霍然起身,雙手緊握成拳,在義莊裏橫沖直撞地一陣摔踢,一陣巨響過後,整齊的屋子被他砸得一團糟。

他發洩的吼聲和無章法的摔打,像一個真正發了狂的瘋子。

砸完屋子,他又平靜下來,蹲回原地,小聲地叫:“曉星塵。”

他道:“你再不起來,我要讓你的好朋友宋嵐去殺人了。

“這整座義城的人我全都會殺光,全都做成活屍,你在這裏生活了這麽久,不管真的可以嗎?

“我要把阿箐那個小瞎子活活掐死,曝屍荒野,讓野狗啃她,啃得稀巴爛。”

無人回應,薛洋突然暴怒地喝道:“曉星塵!”

他徒然地揪著曉星塵道袍的領口,晃了幾晃,盯著曉星塵的臉。

魂魄狀的曉星塵此刻的表情也是扭曲的,既惱怒又心疼,眼中流露的是他從不曾有過的覆

雜情愫,氣薛洋的殺人如麻,又心疼他的無情無感的脆弱和面對人性的選擇時不自知的痛苦掙紮。

看著馬上瘋魔的薛洋,曉星塵紅了眼眶,深嘆一聲,嘴角勾起一個熟悉的無奈又寵溺的笑。

就在薛洋六神無主時,魂魄狀的曉星塵站在了招魂陣裏,嘆道:“師弟。”

☆、如願以償

一時間,大起大落的劇烈情感讓薛洋有些受不住,看見曉星塵後,第一反應便是猛地撲了上去,曉星塵下意識伸手接住,結果當然是沒接到,薛洋用力過猛,從曉星塵魂魄中穿過去後重重摔在了地上。

曉星塵擔憂道:“師弟,不要太沖動。”

薛洋卻是不管不顧,像是看見自己失而覆得的珍寶,恨不得把曉星塵揉碎吞下肚子,生怕他又不見了,立即施法,想將他困進屍體裏,做成一具自己喜歡的兇屍。

曉星塵被薛洋瘋狂的樣子弄得有點發寒,於是就向後退了兩步。

消失了。

瞬間,薛洋像被定格了,所有的瘋狂都凝住了,只剩死死瞪著虛空的眼球情緒激烈地顫動,嘴唇輕顫微張,像是要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曉星塵覺得他現在的模樣可憐極了,心一軟,又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陣法的邊緣,勸道:“師弟,你冷靜一點,我們好好說話。”

薛洋再次看見曉星塵時,突然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了起來,身體放松,做出他最常用的人畜無害的表情,道:“曉星塵,你過來。”

曉星塵見他那笑不及眼底的樣子,默念道:你當我真傻啊。

隨即,不前進也不後退,試問道:“師弟,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曉星塵總覺得他正常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薛洋又笑了笑,原地坐下,一條腿曲起,上身靠在背後的棺材上,攤開雙臂,做出一副毫無攻擊性的樣子,但挺得筆直的脊背略有一絲僵硬。薛洋又道:“嗯,你過來。”

曉星塵:“······”我在你身體裏呆了這麽久,難道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看不出來你想抓我了嗎?

薛洋見他還是一臉防備的樣子,閉了閉眼,攥緊了拳頭,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突然睜開眼,整個人都徹底放松下來,聲音是柔和的沙啞:“曉星塵,你過來,我不動。”

曉星塵想了想,還是選擇相信他,完全站進了陣法裏。

薛洋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蜷曲的手指松開。

曉星塵道:“師弟,你還記得我們什麽時候認識的嗎?”

薛洋挑眉,嘲諷道:“我是什麽時候成了道長的師弟?我怎麽不知道?莫不是死了一次,道長腦子壞掉了,第一次見面不是你四處追捕我的時候嗎?我當時還以為自己在遛狗呢。”說完還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完全沒有發現,此時的曉星塵眼睛完好,年歲更小。

曉星塵被他梗地胸口發悶,頗為懷念現在躺在外面的乖巧師弟,但轉念一想,若這是師弟的前世,而且師弟都記得的話,那豈不是師弟一直這般毒舌,在我面前那麽乖都是·····裝的····

曉星塵臉黑了不少,在心裏氣道,你還真是用心良苦,不對你生氣是我脾氣太好了嗎?

薛洋似乎察覺到了曉星塵的情緒,怕他又跑了,只好生硬地拐走話題,妄圖轉移曉星塵的註意力,道:“你回來是想殺我嗎?”

曉星塵的表情冷漠起來,語氣也不似剛才的親熱,疏離道:“你騙我殺了那麽多無辜村民,騙我殺了我最親密的至交好友,我難道不該回來報仇?”

薛洋紅腫的雙眼瞪大,想發脾氣,但不知為什麽又忍住了,悶悶道:“這可是你說的,你還沒殺我,你可不能走了。”

曉星塵道:“我走不走關你什麽事,我跟你又沒什麽關系。”

不知為什麽,薛洋被他一句‘我跟你沒關系’,委屈到說不出話:“你!”薛洋按著心口,心好痛,眼眶一熱,有點想哭,薛洋卻被自己委屈想哭的念頭震驚了,哭?他薛洋會想哭?真是笑話!

情緒波動間,薛洋的神智恍惚了一瞬,像是意識跟周圍的環境脫離了,一些陌生的記憶湧進了腦海,他看見曉星塵站在他面前,認真地對他發誓說,此生不離!

薛洋倒吸一口冷氣,心跳猛地加快。

又看見他在一塊空地上教自己劍法,不厭其煩地演示一招一式,耐心地講述自己的心得,看著曉星塵溫和青澀的樣子,薛洋覺得自己軟成了一團棉花。

接著是他跟自己耍鬧的樣子,

他們一起除妖時將新劍法配合的天衣無縫的樣子,

還有他為自己生氣的樣子·····

一點一滴,逐漸匯成洪流湧進薛洋的心裏。

一旁的曉星塵見他全身包括衣服的顏色一下子都灰暗了不少,心中一慌,也不敢再跟他生氣鬧脾氣,焦急道:“師弟?我逗你玩兒的,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在抓猴子,師弟?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你再不理我,我可就走了?我走了?”曉星塵擡腳,作勢欲走,眼睛卻直直盯著薛洋,他還是沒有反應,曉星塵又轉回來,走到陣法裏離薛洋最近的地方,威脅道:“我以前答應過你,說這輩子都不離開你,你若是再沒反應的話,這誓言可就不作數了。”

恰巧,薛洋在此刻清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想都別想。”擡起頭,眼中溫柔與瘋狂交雜,那執著的神情,仿佛曉星塵敢反駁一下就要跟他同歸於盡。

曉星塵無語。

又見薛洋露出一個甜絲絲的笑,聲音得意又滿足,說出的話卻讓曉星塵覺得自己的臉在莫名其妙地發燙,他道:“師兄,沒想到你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還有,你寸步不離守著我的樣子,真是讓我····好感動。”

還好曉星塵是魂魄狀,臉紅沒紅也看不出來,避免了尷尬。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幽遠的鐘聲,是祁巍在提醒他們了,曉星塵忙到:“你的魂魄開始混亂了,你在此刻記起了後面的事,證明你現在的情況很不好,快跟我回去。”

薛洋卻笑了,不慌不忙道:“師兄,你很害怕我死掉啊。”語氣不是疑問,而是一種愉悅的感嘆。

曉星塵再好的脾性也要被他這遇事不分輕重的樣子給點炸了,強忍著把他就地正法的沖動,道:“對,我害怕你死了,趕緊起來。”

薛洋雖然嘴角還掛著笑,眼神卻嚴肅了起來,聲音帶著控制不住的緊張,卻故作鎮定:“曉星塵,你是怕薛洋死了,還是怕你的師弟死了?薛洋手上沾了那麽多血,你現在救了他就等於救了你最恨的人。”

曉星塵都被他氣笑了,帶著假笑,咬牙切齒道:“薛洋跟師弟在我眼裏都是一個人,我不會為沒有發生的事情去憎恨誰,我腦子沒壞,你再敢跟我廢話我就跟你一起灰飛煙滅!”回去了再跟你算賬,以後待在我身邊你還想殺人幹壞事?你當你師兄是吃素的嗎?

鐘聲又想起,這一聲比先前那一聲更重。

薛洋不敢相信,曉星塵在得知一切之後,沒有恨他,沒有厭惡他,沒有說嫌他惡心,圓睜的眼眶中積攢已久的水珠終於堅持不住,掉了下來,薛洋小心地問道:“你真的願意一直跟我在一起?”

鐘聲接二連三地傳來。

曉星塵忍無可忍,但看見薛洋一擊就碎的脆弱樣子,卻突然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要冷靜,他現在意識不清醒,腦子不好使。然後轉回來,面對著薛洋,看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一字一句,說道:“我曉星塵,對天地起誓,以萬物生靈為證,立下魂契,從此刻起,往後餘生都會跟眼前的薛洋在一起,不離不棄,若違此誓,甘願受烈焰焚靈之苦,一生受他驅使!”曉星塵的魂魄發出淡淡銀光,隨著最後一個字說完,從他的眉心化出一根金色的光線,流入薛洋的魂魄。

曉星塵面不改色,問道:“現在信了嗎?”

薛洋暈乎乎地點點頭,後面自然是曉星塵說什麽就是什麽,乖乖地跟著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都沒人願意說話,寫的太爛了嗎?但是我都快大結局了。

☆、回來算賬一

見曉星塵從引魂冢內醒來,祁巍和祁家老宗主都暗暗松了一口氣,要是人就這麽死了,那他們可就血本無歸,還好醒的及時。

祁巍疲憊又欣喜,道:“恭喜曉道友,道友的師弟吉人自有天相,醒過來之後就無大礙了。曉星塵起身出來,向二人誠懇謝道:“多虧祁宗主與老宗主傾囊相助,將這些寶貝借與我們師弟二人,只是我們師弟身無長物,給不出同樣珍貴的東西,之前所說的承諾不論何時都算數,只要宗主有需要在下出力的地方,決不推辭。”

祁巍連忙道:“客氣客氣,同為修道之人,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祁老宗主也道:“曉道友只需安心等候薛小道友醒來,再好生修養一番即可痊愈了,且安心在這裏住下,若是推辭可就是見外了。”

待兩人走後,曉星塵站到床邊,看著躺在床上已經安靜下來的薛洋出了會兒神,臉上沒什麽表情。過了一會兒,曉星塵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支安神香點燃放在床頭,又替薛洋檢查了下被子,這才出門,請等候吩咐的仆人帶他去浴房,這幾天一直緊繃著,他也有些累了。

薛洋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了,這時曉星塵已經練完了晨劍和心法,正要進去看看薛洋,身後卻傳來一道輕快的女聲:“曉道長。”

曉星塵回頭,看了眼來人,應道:“祁姑娘。”

祁笙也參加了那次剿滅血煞的行動,自從那日見到曉星塵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單戰血煞後,她就一改以往不在乎男女之事的假小子性格,突然變得柔情似水起來,往日不修邊幅,現在卻開始塗脂抹粉,弄得祁宗主以為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出了什麽毛病,親自替她把了脈,沒發現什麽問題啊。反倒是祁笙又羞又氣地摔了房門,一天沒吃飯。

自從得知曉星塵暫住祁家,祁笙沒事就高興地傻笑,她沒有其他女子的小心思,性格大大咧咧地恰到好處,十分討人喜歡,按照寵愛程度來看,她就是祁家的天字一號珍寶。

之前她就想來見見自己仰慕的曉星塵,但是她父親嚴厲禁止,說曉星塵正忙著他師弟的事情,不要去打擾他,過幾日再去。祁笙好不容易捱到三天前,聽說薛洋已經無大礙,就趕忙跑來看望,果不其然,曉星塵的性格跟她預想的一樣好,言語溫和有禮,又不越距,看向她的眼神清澈的像水一樣,絲毫沒有其他男人對她的那種齷齪心思。祁笙已經連著兩天早晨都來向曉星塵請教自己劍法修煉中不懂的地方,曉星塵雖沒學過這些劍法,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問題,比起父親給她請的師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祁笙看向曉星塵的目光裏裝滿了小星星,在曉星塵面前站的端端正正,露出一口小白牙,不好意思地說道:“曉道長,我又來麻煩你了。”

薛洋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渙散,又用力閉了下眼,這才看清眼前的床頂,掃向身旁,小人參乖巧地窩在他枕頭邊,一見薛洋醒過來,高興地葉子都豎起來了。沒看見曉星塵的身影,薛洋皺眉,卻突然聽見門口有人說話,是曉星塵的聲音,薛洋這才放松下來,感受一下身體的狀況。

門外的聲音說道:“祁姑娘客氣了,貧道本來就沒什麽事,更談不上麻煩,有問題直說便可,必是知無不言。”

祁笙笑道:“我這次不是來請教道長劍法的。”

曉星塵站在門口微笑著等她繼續說下去。

祁笙的小圓臉紅了紅,她本就是可愛的長相,眼睛大大的,五官很精致,身材嬌小,活潑的像只小精靈。

“我是想請道長一起吃午飯,晚上再一起去看廟會的。”聲音有些弱弱的。

曉星塵詫異道:“今日過節嗎?”曉星塵把重要的節日都想了一遍,沒想出來。

祁笙低下頭,因為頭發盤了漂亮的發髻,露出了白嫩的脖頸,低聲道:“不是····我們這裏每晚都會很熱鬧,集市上會有很多小玩意兒,我想帶道長四處去看看。”

祁笙低頭的時候,曉星塵的視線一直放在她頭頂的發簪上,眼神晃都沒晃一下,回道:“多謝祁姑娘美意,只是我師弟還沒醒過來,我也無心去看廟會,還請祁姑娘見諒。”

若是其他女子聽見曉星塵這樣的回答,早就告辭了,祁笙卻是毫不在意,反而擡起頭,高興道:“那等薛道友醒了,我可以邀請道長去看嗎?”

曉星塵很喜歡她純粹的心性,笑道:“可以的,到時候就麻煩祁姑娘了。”

薛洋躺在床上堂堂正正地偷聽,當聽見曉星塵因為擔心他而拒絕那位女子的時候,薛洋擡手逗弄著高興瘋了的小人參,心情頗好地露出了兩顆小虎牙,笑容還沒完全成型,就聽見曉星塵答應以後要跟她出去玩兒的話。

薛洋的小虎牙又收了回去,小人參也被他扔到了床腳。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一口氣寫完,但是還有些其他的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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