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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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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殺青

只因故人從杭州移守密州,第一年寒食並不知曉這個消息,所以未去拜謁,後來他從中秋那裏得知,故人到密州之後的第二年修葺了一座舊臺,那座舊臺現在名為“超然”。

雖有榮觀,燕處超然。

寒食忽然來了興致,便帶著清明那裏上好的明前茶,匆匆來到了密州。

此時密州春雨細膩,像能將人間淋成一塊柔軟的酥飴。

故人生性放達,平日裏嗜茶也愛肴饌,還是個經綸滿腹的文人墨客,就是私底下相處多了,在知曉寒食有清明這個幼弟之後,便開始和他炫耀自己的弟弟。

“超然這個名字,是子由取的。”

他呷了一口明前茶,明明已近不惑之年,卻仍留著率真模樣:“那臺雖高,卻很安穩,有機會你也可以帶你弟弟去看看,那上面的居室幽深卻明亮,冬暖夏涼,想來他應該會喜歡。”

見寒食的目光落在窗外春和景明的景色中,有些失神的模樣,他便爽朗地笑了:“這裏的景色很不錯,雖然不比杭州,但是我也很喜歡這裏,純樸得讓人悠然暢快。”

“我常和其他朋友出門游玩,園子裏的蔬菜那叫一個水靈,池塘裏的游魚也很肥美,可惜你不能吃熱的東西,不然也不至於錯過那麽多珍饈美食。”

他又斟了一杯茶,仍在說著:“像這熱茶你就喝不了。”

語氣竟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寒食聽後不禁笑了,說道:“我下次來時,還是不給你帶茶好了。”

清明從茶仙那裏回來時,寒食也拜別了友人。

這次拜會使他感觸良多,沈在胸口的一絲郁氣也散了,他本來就是有些冷淡散漫的性子,只是在上巳消失後,心情也難免有些低迷。

她和清明一樣,被寒食視作親人,是個漂亮溫柔的姑娘,離開時仍穿著她喜歡的那件繡著芍藥花紋的衣裳,也仍是笑著的模樣,看起來並不傷心。

但是她說,她很遺憾。

遺憾有朝一日竟會被人們遺忘。

清明向來喜歡與她鬥嘴,但上巳離開時,他卻傷心得格外真切。

清明承襲了上巳的部分力量,寒食感覺的到,上巳還存在,只是沒有了可以化形的近神的能力。

寒食忽然想到,有朝一日他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畢竟如今的他,也越來越虛弱了,雖看似聲名在外,但是事實上,斷火冷食——其中的冷食對人身體危害太大,估計很快就會被廢止,不再吃冷食的寒食節,還是寒食節嗎?

思緒漸漸飄遠,反應過來時,寒食已經帶著清明來到了他們常去的那片山野。

山上有人種茶,但是他們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正在春耕的老農身上。

深層的田土被犁翻起,雜草被除盡,所謂耕耘,自然是犁田、耘穢兩者皆不可少。

寒食看著被除去的雜草,心頭微動。

當然他也看到了,有些雜草斷根後被埋進了土層裏面,它們將作為養料,哺育出又一個四季更疊。

寒食想起了他去密州拜會友人時,子瞻眺望著滿城春色,咨嗟出來了一首詞,詞中有一句寒食尤為喜歡。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他不由呢喃出聲:“且將新火……試新茶。”

寒食在漫長的時間裏,強盛過也衰弱過,等到最終要離開的時候,倒也釋懷了。

可惜的是,清明還沒有。

清明又像個孩子似的在他的懷裏哭,他無奈地說道:“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寒食不可否認,自己的一些陋習已經不適應這個社會了,它們總會有被摒棄的一天,但是他仍覺得,他不會真正的消失。

或許就如上巳一般,將部分力量留給清明,說不定能借此重新存活在清明身上。

畢竟寒食已與清明依存多年,從清明作為節日誕生起,他就陪伴在清明身側,清明受了他的影響,還總以為他是他的本源。

其實不然,他們的本源可以說是同一個,它在歷史掩蓋下顯得眇眇忽忽,卻真切存在,只是需要像犁田一樣,往下尋找。

要離開的時候,寒食沒有再出聲說太多話,清明也安靜下來。

他望向人間,那裏春日未老,風細柳斜,寒食過後,便是清明。

——春日與火焰,都能孕育生命。

寒食覺得,他的生命即將如同蜉蝣一般,在朝暮之間化成灰,隨東風而去,這倒也不是什麽憾事,只是他仍有些掛念。

於是在此刻,他忽然像回到了意識的開端,他看見了生生不息的遠古森林,也記起了……推。

寒食記起了介子推死後留給晉侯的那首詩,詩中有一句話,他記到了現在——倘若主公心有我,憶我之時常自省。

寒食想其他話也許不必和清明多言,但是這句詩可以留給清明說說。

起碼能警醒這個孩子,不要和他一樣,頑固任性、仍由陋習流傳,最終被人們廢棄。

那孩子也應該去和那些老農們學一學,知曉耕耘的奧秘,知曉探本窮源、去蕪存菁。

意識渙散的時候,寒食感受到一陣親切的風經過了他的面頰,好像是上巳。

上巳已經走了,也許並不是因為人們遺忘了她,而是因為信仰不夠,無法支撐她化形了。

那麽自己呢?

會不會回到最初的樣子,作為一縷意識,飄蕩在寰宇之間?

可惜這個問題的答案,寒食現在都無從知曉,當然也就無法出聲,和清明言說……

從漫長的黑暗長河中跋涉而過,意識已經難以保持清明,直到天光大亮,古老的節日再次睜開了眼。

寒食沒有想到自己能有重新蘇醒過來的一天,從一縷沈眠中的意識化形成原來的模樣。

或許不完全是當初的模樣,比如他能夠感受到,經年沈屙般的束縛已經從身體裏面脫離,他的身體漸漸溫暖起來。

——真是怪哉。

作為寒食,他竟然能感受到溫暖。

只是蘇醒過後沒多久,他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當初的稚子已經褪去了青澀,清明怔楞著看著兄長,眼裏蓄著氤氳霧氣,最後卻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寒食知道,這孩子想擁抱他。

他沒有止住清明的動作,卻不敢讓清明抱太緊,因為他看見了,清明的另一只手上還捧著一束芍藥,那花開得很好,像是灌溉了誰的希冀一般才得以生長綻放。

然後寒食接著看到,清明將那花塞到了他懷裏。

寒食怔住了。

“兄長。”

清明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寒食聽見他說:“歡迎回來。”

木屋的門被人打開,上巳走了進來,她燦笑著對寒食說:“寒食,歡迎回來。”

眼神卻落在了青年懷中的芍藥上。

於是寒食立馬明白了上巳的用意,不免失笑了片刻。

——幾千年了,怎麽還那麽喜歡捉弄清明?

寒食定了定心神,跟著清明走出了木屋,來到了院裏,外頭陽光溫暖,一身寒涼在此時盡數散去。

他看見院裏坐著人,生性放達的故人斟了幾杯熱茶,見他來,便遞了一杯過來。

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微微一怔。

“上好的明前茶。”

子瞻的笑容依舊爽朗:“看我喝了那麽多次,這次你終於能喝了。”

熱茶熨帖肺腑,寒食恍然間聽到,那道從他生出意識開始,便在冥冥之中呼喚過他“寒食”的聲音,她又出現了。

只是這一次,她在對他說:“寒食,歡迎回到人間。”

——歡迎回到、這嶄新的人間。

寒食,歡迎回到人間……

邢望仍然沈浸在這個故事裏,仿佛他真的作為寒食,回到了滾燙的人間,怪異的割裂感傳來,眾人推著他往外走去,春日陽光燦爛溫暖,卻讓邢望分不清,他現在是寒食還是自己。

直到鐘遠岫激動地走到他身邊,聲嗓溫和卻讓他得以聽清楚每一個字:“邢望,殺青快樂!”

只是邢望懷裏還抱著那束新鮮的芍藥,萬煜明和郭榴也跑過來,對著他說:“邢望,恭喜殺青!”

“邢望——”

他聽見所有人都這麽喊他,不再喊他寒食,仿佛那些冷寂的歲月已經從他身邊脫身離去,一整個春日的陽光都將傾倒在他身上。

掌聲和鮮花簇擁著他,鐘遠岫塞給他一個紅包,銳利的直角硌著他的掌心,沒有痛意,只是有一份悵惘遮蓋住了興奮與愉悅,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他對著劇組的各位露出了一點笑意,那揚起的弧度卻和方才的寒食如出一轍,看上去好像仍然沒有出戲,直到有人隔著眾人的簇擁喊他——

“小希。”

邢望驀地朝人群之外看去,於是他看見了久久未見的俞冀安站在燦爛的陽光之下,手裏捧著一束紅色山茶,典雅又絢爛的顏色在春日裏格外醒目,但是邢望目光灼灼,只緊緊遙望著那雙蘊著笑意的眼睛。

於是他終於從寒食冷清蒼白的人生中完完全全走了出來,嘴角泛起真實的笑容。

他現在只想擁抱那輪熾熱而真實的太陽。

【作者有話說】

雖有榮觀,燕處超然。

——蘇軾《超然臺賦》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蘇軾 《望江南·超然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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