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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辭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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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辭舊

深夜照舊雨雪交加,氣溫驟降,即便邢望已經快睡沈了,也還是發覺到了幾分寒冷,他試圖蜷縮起身體,蓄積厚棉被裏的暖意,也因此並沒有睡得很安穩。

更遑論身體本就不大舒服,冰涼的手腳在被子裏便更加不老實起來。

只是不同以往的是,今夜他的身側似乎多了一份熱源,挺拔的身軀蘊含著令人企盼已久的溫暖與熱意,邢望暈暈沈沈中靠了過去,如同在極地冰川間艱難跋涉的旅人驟然回到了太陽垂愛的溫帶陸地,身心都熨帖了起來。

這份溫暖令邢望眷戀且不舍,仿佛回到了往昔歲月,那時兄長格外關愛年幼的他,在南方冰冷的冬夜中,就這樣擁著他沈沈睡去。

一夜好眠。

再次醒來時邢望正窩在被子裏,睜開雙眼後又迅速闔上,明明病去如抽絲,大腦卻已然瘋狂運轉起來——

昨晚他又發熱了。

昨晚他去診所掛水去了。

昨晚陪他掛水的人是俞冀安。

昨晚俞冀安回來了。

應該不是什麽發熱並發癥,那也不應該是幻覺,所以他的兄長昨夜真的回來了——身側殘留的熱源是如此的真實,襯著冬日冰冷的晨曦都顯得虛幻起來。

他模糊的印象裏,昨晚從診所回家後,他還聽到了外婆和兄長的對話。

“冀安你回來的倉促,近幾日都在下雨,房間還沒收拾呢……”

“我可以先在小希那裏歇息一晚,他今晚也得有人守著……”

——所以確實不是幻覺。

回到青竹鎮後,邢望的作息調整得很好,早睡早起,生物鐘到點就響,也鮮少有睡回籠覺的時候,今早卻有了賴床的念頭。

畢竟就身側殘留的溫度而言,對方興許沒有比他早起多久。

——能把時間錯開多少是多少。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邢望甚至自己都有些恍惚。

最後還是鬧鐘響起來,聲音將邢望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從床上坐起,轉而神色怔楞了一下——床頭櫃上正放著一盞嶄新的臺燈。

雪夜過後的山中小城依舊安靜,就連雨聲也停了,邢望下樓時習慣往窗外看去,老宅所處的地勢較高,頗有一覽眾山小的意味。

“怎麽那麽早就起了,不多休息一會?”

目光正逡巡著山中晨霧,昨夜縈繞在耳畔的熟悉嗓音卻陡然響起。

邢望猝不及防回頭一看,便見俞冀安正站在樓梯拐角處,手臂間挽著一件大衣,像是才從外面回來。他站在上方,俞冀安站在下方,樓梯拐角處也有窗戶,逐漸溫暖起來的日光融化在了兄長身上,仿若金色的細紗,襯著身帶風雪的男人都變得溫柔起來。

“昨天已經睡了很久了。”邢望不知怎的回了話,許是因為陽光很耀眼,他窺見了男人仰頭註視他時,眉梢攜帶的些許笑意,話都比平日多了些,“哥,早上好,你怎麽回來了?”

話音剛落,邢望便覺得自己想岔了。

這是他的家,自然也是俞冀安的家,兄長回家是很正常的事。

俞冀安卻像是看出了邢望眉間的懊惱,所以沒有回答,只是邊轉身朝樓下走去,邊說道:“今早外婆煮了湯圓,我怕你吃不習慣太甜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很惦記鎮上那家早餐店的餃子嗎?”

發現邢望沒有跟上來,俞冀安別回頭,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怎麽了,退燒後早上沒有胃口?”

所以他沒有問自己有沒有退燒,是因為早上就替自己量過了嗎?邢望反應過來,急忙跟上了兄長的步伐。

許是因為腳步太匆匆,致使他忽略了心底泛起的些許漣漪。

小城鎮的時間過得很慢,尤其是對於困於天氣怠於出門的人來說。

許是因為久未見面了,飯後外婆便拉過了俞冀安,開始同他聊起近況。

邢望坐在一旁喝著熱茶,若有所思般垂了眸,只因他覺得眼前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好像跟他剛回來的時候一樣。那個時候外婆也是這樣,緊緊拉著他的手,輕聲問他,今年打算在國內待多久,什麽時候回去,學業完成得怎麽樣,有沒有在外面受委屈。

當時外婆問一句他便答一句,回答的時候心裏發澀。

其實不難理解老人家的心情,父母去世後,他和兄長久居國外,他其實還有個舅舅,只是對方同樣工作繁忙。作為二老的外孫,邢望近幾年陪在外公外婆身側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這也是邢望回國後時常感覺懊悔的一點。

“外婆,我們來到青竹鎮才是‘回來’,去國外是‘出去’。”

邢望正思緒萬千,便聽見了俞冀安的話,老太太顯然沒有料到大外孫會這麽回她,眉眼彎彎、笑了出聲:“是啊是啊,冀安說得對,是外婆想岔了,外婆身邊就是你和小希的家,想在家裏待多久就待多久,只是別跟這次一樣,回來了也不和外婆說一聲。”

明明是看起來一貫冷漠淡然的人,現今在老太太面前卻認錯似地跟著笑了起來:“那不是歸心似箭嗎?”

熱氣氤氳在眼睫,入口的茶有些微苦,邢望卻覺得身心都暖了起來,眼前溫情的畫面被眼睛收錄,從心底汩汩冒出甘泉。

相比同樣寡言少語的自己,兄長的話語實在充滿了奇妙的魔法。

正感嘆著,便聽外婆驀地朝自己問道:“小希呢,今年怎麽不是和哥哥一起回來的?”



這個問題不是已經問過他了嗎?當時他是怎麽和老太太說來著?

好像是以俞冀安工作忙為借口,談起自己畢業了,在兄長身邊閑著讓他操心不說,還幫不上什麽忙,又剛好想念外婆外公了,所以就先回家了。

的確是個好理由,但是那得是在俞冀安不在場的時候,邢望才能答得順其自然。畢竟不論如何粉飾,他都深知自己突然回國的原因,而那是無法同家人言說的。

許是看出來他剛剛心不在焉的樣子,俞冀安便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誰知今早外出了一段時間的馮老先生正好回來,和外婆提起另外一件事。

青竹鎮有舊俗,年末祭祖,辭舊迎新。

近幾日鎮上其實已經能時不時聽見幾聲爆竹聲了,年前祭祖燃放爆竹,也是此地傳統。

臨近除夕,這也確實是件急需安排上的大事。

只是提到祭祖掃墓,難免令邢望回想起一些往事。

縱使家中氣氛和睦融洽,時間也已經向前行走了多年,有些傷痛仍然難以抹平,舊時父母伉儷情深的畫面時常湧上心頭,即便沒有人刻意提起,他們也默契地想起了那二人。

那時外公外婆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在雨中哭得仿佛要和老天爺較量個高下,最終在兄長堅硬溫暖的擁抱下得到庇護,只是悲愴的思緒是任何城墻都無法隔絕的,那是在一個又一個不眠黑夜裏愈發沈重的感情,是至今都未釋懷的存在。

邢望放下杯子之後,手指不由自主地想要緊緊攥起,卻未料他又聽見了俞冀安的聲音。

“我回鎮上之前,已經去曄城看過爸媽了。”

聞言,邢望擡頭看向俞冀安。

“近日雨雪天氣頻發,道路冰封受阻,現在趕回曄城顯然是不太明智的決定。”俞冀安朝二老說道,“所以我下了飛機後,便先去墓園看了爸媽,”

“在我之前,已經有人在墓前放下了一束花,是束粉色郁金香。”

說這話的時候,俞冀安的視線便只落在邢望身上了。

畢竟只有他們知道,天性浪漫的媽媽最是鐘愛粉色郁金香,於是爸爸愛屋及烏,但這是他們一家人才知道的事,即便是外公外婆,大抵也以為女兒喜愛的是兒時栽種的那株清曇。

就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回國之後,邢望同樣去了一趟墓園,挑選了一束粉色郁金香的永生花,放在終年冰冷的墓前,希望那熱烈且永恒的愛意化作具象,代替他與兄長,陪伴長眠於地底的父母,度過這個寂寥的寒冬。

天氣稍斂,剛看過天氣預報的馮老先生一副說幹就幹的架勢,打算讓兩位晚輩第二天跟著去祭祖。

翌日天氣晴朗,過了這天要連著幾日降雨,之後便是除夕了。

今年祭祖倒是和往年沒有什麽不同,不過多少受了之前雨雪天氣影響,去的地方怕是沒有往年多。

深山之中,舊時都是流行土葬,墓地零散,祭祖之時都是要上山的。

在曄城長大的年輕人對此經驗匱乏,邢望雖知曉這一習俗,卻沒有和長輩同行過,反倒是年長他好幾歲的俞冀安偶然去過。

山路其實並不陡峭,馮家資產頗豐,將路修整得比一般山路平整安全許多,至於為什麽沒有遷墓,邢望扶著老太太,心想估計是老人家有他們的考究。

青竹鎮是外婆故土,外公年輕時雙親撒手人寰,那邊的親戚也斷了聯系,而二老年輕時不常在青竹鎮居住,故而即便鄰裏之間多為親戚,也少有走動。

時間有些倉促,所以這次跟著二老同去祭祖的只有邢望和俞冀安,人少了反而讓邢望更自在了。

路上偶有陡坡也很正常,跟平常爬山一樣,更遑論青竹鎮景致不錯,雖逢深冬,整座山卻並沒有徹底進入冬眠,茂林修竹在一片空茫間更是打眼。

二老身體康健,走起山路來和平日相比沒有區別,一開始邢望還上前攙扶著,過了會兒老太太就不樂意了,讓邢望和他哥一起,拿好祭拜用的東西就行了。

深山草木奇多,邢望從小就難以抵擋此間奇花異草的魅力,那時遇到不認識的就纏著知識淵博的外公問,外孫好奇心強和自己說話也多了,老先生面上看不出來,心裏自然是高興的,但是奈何小時候的邢小希太磨人,看到喜歡的花花草草便想挖了回家種上,偏生馮家蒔花弄草的基因是一點都沒遺傳上,導致家裏的花花草草死的死枯的枯,二老想救都沒能救回來。

剛剛邢望待在二老身側,雖然不像小時候那樣問東問西,好像成熟了不少,視線卻沒能從路過的一株蘭草上面移開,老太太自然看見了,心裏咯噔一下,開始佯裝不耐煩起來,連忙將邢望丟給了他哥。

俞冀安走在後面將此情此景看得清清楚楚,當年二老“望草興嘆”的樣子他也記得清清楚楚,所以有些忍俊不禁起來。

邢望一轉頭便看見他哥看著他莫名其妙地笑,心裏雖然不明白原因,卻不妨礙他板著一張臉,耳尖通紅起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這不茍言笑的樣子是在給他哥甩臉色呢。

俞冀安卻覺得眼前面無表情的人,和幼時那個神情鮮活的邢小希相差無幾——還是小孩子呢,頂多話沒有那麽多了而已。

二老此行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讓倆外孫體驗一下當地風土人情,至於更多的,就只能他們自己想了。

行此山間,祭拜祖先早已不是唯一的目的。

堅硬的墓碑其實並非滄海桑田的見證者,因為碑上的銘文會漫漶模糊,然而邢望看過的這些墓碑上都壓著今年清明時分的紙錢,哪怕外婆和他談起,那裏長眠著的是外婆的爺爺奶奶。

邢望仍能看清上面的字跡——盡管逝者的生卒年月離他格外遙遠,長輩的姓名以及子孫後代的名字也令他深感陌生,但這墓地無疑被修葺得很好,好到他在歲月無情的洪流之中,仍能窺見那些久遠的韶光。

【作者有話說】

邢小希只是看看野生蘭花,沒有挖過!

保護野生動植物人人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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