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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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聽聞孟清泠仍在養病,大太太楊氏便叮囑起自己的小女兒。

“她不去最好,這樣你跟阿月就有機會了,不過那一個我也不指望,成天只曉得吃喝,不出醜我都要燒高香!阿雪,你得好好表現,別放不開手腳瞎清高,這裏不是潞州,京城藏龍臥虎,你爹一個知州啥也算不上,哪日得罪了望族權貴,人家動動手指你爹官帽就沒了,知道嗎?”

孟清雪插上一支金鑲玉步搖:“女兒省得。”

楊氏很滿意,又將探來的消息告之:“聽聞裴夫人明日也會去魏國公府賀壽,她那長子十七歲便被點為狀元了,如今尚未定親,你到時……”

看來母親也很清醒,知道皇子妃競爭太大,不要生出妄想。

但做裴少夫人也不容易,這裴亦秋名門出身,驚才絕艷不說,性子尤其高傲,她剛入京城就聽說許多閨秀在他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孟清雪道:“女兒會見機行事。”

母女倆商議完朝外走去。

孟清月就站在屋檐下。

瞧著花枝招展的大女兒,楊氏扶額道:“誰讓你這樣打扮的?”

“泠泠病了不能去賀壽,我想總不能讓人小瞧了孟家,我才氣雖不行,臉還能拿得出手……”

她今年十八,與兩位尚且青澀的妹妹相比,五官已經完全長開,極為艷麗,而今特意打扮後,簡直紮眼,楊氏馬上就想到這大女兒在潞州時引來的登徒子,板起臉催促:“快進去擦幹凈!”

孟清月嘟起嘴:“娘,來魏國公府的都是正經人,為何不行?”

楊氏見她不聽,便要訓斥。

“再重新梳妝就晚了,娘。”孟清雪忽然插話。

楊氏只好瞪了大女兒一眼:“等會你少開口,做個淑女的樣子。”

“哦。”孟清月垂下頭,心裏有點難過。

大概她真的太笨了,所以母親總怕她出錯,丟了孟家的臉,而妹妹就不一樣,母親會聽妹妹的建議,故而她才羨慕,喜歡孟清泠。

孟清泠比妹妹還要聰明。

楊氏攜一對女兒去正房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的目光先落在孟清雪臉上,而後再落向孟清月。

“甜杏那小蹄子不知怎的,竟都不會上妝了,將阿月弄成這樣,等兒媳回來再罰她……”楊氏忙著解釋,將錯誤推在一個丫鬟身上。

老太太打斷她:“也沒什麽不好。”

小孫女去不了,大孫女這樣也能引人註目,興許就被喜好美人的貴人看上,反正這大孫女別的一無是處,也只能拿臉搏一搏。

楊氏自不敢反對。

此話雖出自老太太之口,實則也是老爺子的意思,老爺子平日裏說一不二,她雖是長媳,丈夫在這一輩裏也最有出息,但在老爺子面前也仍是必恭必敬,服服帖帖。

“走吧。”老太太起身。

楊氏上前相扶。

走到門口,老太太吩咐:“明日你去信一封,讓彥文再派人送些玉露茶來。”

二老爺孟彥文是個跛t腳,縱使已中舉也難入仕,跟二太太帶著四少爺留在潞州打理祖業。

楊氏應聲,又懊悔地道:“沒想到京城的夫人們會這麽喜歡玉露茶,早知道前些年該再建一處茶園,多種些茶樹,現在卻是晚了。”

茶樹得長四五年才能采收。

老太太語氣淡淡:“誰也沒有前後眼,若有,我當年就不該讓彥文去茶園玩。”

老二幼時聰明伶俐,是個念書的料,若沒有那次在茶園摔跤一事,指不定比老大更有出息,老太太每每想起就有錐心之痛。

也不是有意揭婆母傷疤,是婆母非得往那方向想,楊氏一時不知說什麽。

兩輛馬車載著四人前往魏國公府。

想象著那裏門庭若市,車水馬龍,楓荷跟銀花不時替孟清泠惋惜。

孟清泠卻是毫不在意。

午時起來吃了飯,喝了藥,她又去睡了一覺。

再醒來已經是申時。

廂房被斜照的太陽曬得暖烘烘的。

孟清泠又看到了孟清月。

與前世不同,大堂姐擦脂抹粉,更為的明艷照人。

她含笑欣賞。

孟清月被看得臉紅,忙著解釋:“我只是想給孟家爭點臉面,誰讓你不去呢,只有我跟妹妹,很沒有底氣,”說著嘆一聲,“你一不在,我們就被欺負……有個叫戚媛的小姐好可惡,居然問我們家是不是賣茶葉的,不然怎麽到處送人。”

前世也出過一模一樣的事,孟清泠道:“京城誰家沒有人情往來,送茶葉又不丟人。”

“話是這麽說,可當時我跟妹妹都不知如何反駁,”孟清月長嘆口氣,“妹妹空有一肚墨水,嘴巴卻從不伶俐,難怪她後來都不跟你比了,知道我們都得依靠你。”

孟清泠:“……”

“不過真不知我們何處惹到那戚媛,聽說她是會寧侯府的千金,照理瞧不上我們才對,哪裏需要如此發難?”

記憶裏,應是孟清雪想接近裴夫人,被戚媛發現,便取笑起她們。

“下回你不去,我也不想出門了,”孟清月抱怨道,“以前我們在潞州多好!”

“潞州也不是沒有像戚媛那樣的人,大姐,其實要應付她不難,只說‘今日柳老夫人生辰,我們也送了自家種的茶葉,可聽戚姑娘的意思,送什麽竟是賣什麽,真是受教了’,我們鎮定自若,便顯得她沒禮數,非在老夫人的生辰挑事,看笑話的閨秀們又不傻,應能明辨是非,我們不要自己亂了陣腳就行。”

這份氣度她可做不到。

“確實當時有位袁姑娘阻止了她,她好像很忌憚那袁姑娘,立時閉嘴不言,”孟清月搖著頭,“可你教我也沒用,非得你在才行,”又添一句,“妹妹也不行,她被那戚媛一說,臉竟比我還紅,半句話都擠不出。”

孟清泠指出原因:“你們之所以如此,是太容易生氣,一氣三迷糊,以後被人說了,先別急著生氣,冷靜點自會想到辦法。”

孟清月琢磨著這句話點了點頭,而後忽然道:“泠泠,你要是沒病就好了,不然你去了定能解出柳老夫人出的算題,讓那些夫人小姐敬佩萬分!”

說到算題,孟清泠也有幾分好奇:“此題哪位姑娘解出來了?”

“沒有,只有你能解。”

竟然沒有嗎?

她本來覺得如果不是她,一定會有別的姑娘,可沒料到……

她甚至還想過,那姑娘或許就是將來的皇後。

不過也罷了,謝琢娶誰,與她再無關系。

孟清泠笑一笑:“我應該也解不出的。”

“怎麽可能?”孟清月不信,將櫻桃煎遞給她,“你快些把病養好,替我跟妹妹一雪前恥!”

“……”

孟清泠吃了一枚櫻桃煎:“我真解不了。”

堂妹為何會如此妄自菲薄?孟清月默了默,輕聲道:“去年上元節,你不是猜中最難的燈謎,得了那盞月華燈嗎?那道算題也是,非你莫屬。”

過節人多,老太太只準她們在樓上觀燈,誰想堂妹的舅父祁燁硬拉著堂妹下樓,後來她發現祁燁送堂妹回來時手裏提著一盞燈,便知道了這回事。

想到舅父,孟清泠心頭一痛,緩了緩才道:“那燈謎當時也不是只有我一人猜到……世上比我聰明的人有許多,所以那算題也不是非我莫屬。”

“我不聽,反正在我心裏,你就是最聰明的!”孟清月堅持。

“……”

姐妹倆說到烏金西墜,晚霞漫天。

眼見月上梢頭,時辰不早,在資善堂內聽課的皇子們正準備離開時,卻見他們的父皇崇寧帝忽然出現在面前。

二皇子謝繹動作最快,第一個上前行禮。

謝琢其次。

三皇子,四皇子年紀還小,是在隔壁聽課的,所以跟在兄長們後面。

崇寧帝今兒因為西夏騷擾邊境的事,心情不好,見到四個兒子匆匆而出,一副急著要回去的樣子,語氣不善:“這麽早就打算走了?”

天都黑了不走作甚?謝繹心裏嘀咕,但很快察覺出父親的情緒,賠笑道:“孩兒疲懶,父皇教訓的是。”當即坐了回去。

他最得寵愛,其他孩子看在眼裏,也都紛紛認錯。

見謝琢仍跟之前一樣毫無主見,崇寧帝濃眉皺起,心裏一陣煩悶。

他謝應鴻文武雙全,娶的又是秀外慧中的世家千金,照理生出的孩子該當青出於藍,然而長子三歲才張口說話,五歲才開始認字,除了容貌突出外,處處都很平庸。

這不止令他失望,也令父親失望,故而一直沒有立儲。

後來妻子病重,他答應要給長子一些時間,可這麽多年過去,長子仍在原地打轉,他也實在沒有耐心了。

幸好次子聰穎非常,不至於後繼無人。

崇寧帝沈著臉,沒好氣地考問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今日學了什麽,說與朕聽。”

《儒林列傳》,謝琢早就爛熟於心,起身作答,講得十分流暢。

崇寧帝怔了怔,踱到長子身側,上下打量,臉上漸漸露出一絲笑容:“數日不見,你倒是有所長進了,”說著看向右側的次子,“你也講一講。”

皇兄並非孩童,講個史記中的《儒林列傳》算得什麽?謝繹不覺得有何長進,只是驚訝於謝琢放松的神態,他站起身,侃侃而談。

因為見解獨到,遠遠超越了長子,崇寧帝不由點頭。

謝繹贏慣了,無甚愉悅,只是對謝琢剛才的表現仍有疑惑,忍不住投去一瞥。

目光接觸到那張對於男子來說,俊秀得過分的臉時,他心頭猝然升起了妒火,而後他發現謝琢竟然在走神。

若是以往,皇兄內心必定自愧不如,但面上強作鎮定,維持著那脆弱又可笑的長兄風範,可此刻他竟然在走神,謝繹不由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

半開的窗溜入晚風,吹動石藍色衣袖。

謝琢確實一點不在意謝繹說了什麽,因為他並非此時十八歲的他。

他是未來的天子。

如今重生回來,最關心的當然不會是跟謝繹之間的爭鬥。

前世已有結果的事,不再重要。

他關心的是如何彌補孟清泠。

他因為生來的愚鈍,虧欠母親,虧欠父親,虧欠祖父祖母,可他們都是他的親人,唯獨孟清泠不是,她原與他毫無關系,卻因為他吃盡了苦頭,年僅二十八便香消玉殞。

只是“往事不可諫”,他沒法彌補前世的孟清泠,他能抓住的,只有現在十五歲的孟清泠。

他可以在這一世彌補她。

他要讓她順利地當上太子妃,讓她這一生無憂亦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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