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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苦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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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苦海明燈

人生漫漫,卻十數年光陰轉眼即逝。

在這十數年的歲月裏,傅雪宸做不到事無巨細皆牢記心中,譬如生養他父母的相貌、險些害他成了閹人的兄長皆如是;可是也有些事情,是不論光陰如何流轉,卻也會分明如昨日之事般定格在他心中的。

入宮前的記憶暧昧得宛若前世之事,傅雪宸只隱約記得自己生於一個貧困之家,上有父母與一位兄長,下則只一條不知何故卻跟上了他的小狗。

父親總有些惰怠,母親兇悍潑辣,兄長則是表裏不一,對著父母百般乖順,對著傅雪宸時卻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常常欺侮了他後卻惡人先告狀。

大約自己未出世前,兄長便受盡了父母的寵愛;而傅雪宸又出生得不是時候,正是家裏最苦寒的時候,於是他的出生便為這家雪上加霜,令父母不大歡喜。

分明兄長的名字是父母絞盡腦汁、寄予眾望的“大成”,偏偏自己的卻是父母想都懶得想而隨口一提的“狗蛋”。

“要是生出來是個女娃,倒能換個好價錢。卻偏偏是個男娃,呿。”

這是父親常掛在嘴邊的話。

母親卻從未指責過父親,仿若於母親而言,父親此番說話正是說出了她的心聲。

對窮人家而言,女娃是能用來換銀子的——或是給青樓、或是給大戶人家做童養媳爾爾……

而男娃,顯然是沒有這些“優勢”。

彼時的傅雪宸卻不知曉這些話中的含義,他只是傻乎乎的只以為爹娘怨他不是女娃是而不待見他,卻未想過爹娘對他的成見中,亦有他兄長挑撥離間的功勞。

夏日自是酷暑難耐,卻總比冬日冰凍刺骨的好。

素日裏,家中有什麽好的總是先就著傅雪宸的兄長,到得冬日裏,本就貧苦的家裏更不會有好東西留給傅雪宸。

於傅雪宸而言,他冬日裏唯一能借以取暖而不致自己被凍死的,就那只自發地跟著自己回家的野犬。

有些人家雖亦是貧寒,卻家中尚有溫馨。

而傅雪宸所在的家裏,卻總教他覺得自己與那只流浪在外的野犬一般,浮萍無根……

大約自己只能與這只野犬一道相互依靠著活下去了,小小的傅雪宸隱約地想到。

可是誰知,到了五歲那一年,就連那只與傅雪宸相依為命的野犬也離開了他——

五歲那年,城中起了時疫。

時疫不算厲害,只要抓了藥好好調理便能挺過去,可是對於窮人來說,沒錢抓藥,這病卻與致死的大病無異。

也不知道是否是老天有眼,身子骨瘦弱的傅雪宸沒染上時疫,可向來吃飽喝飽的傅大成卻染上了時疫。

曾經總是囂張不可一世的兄長,如今卻病怏怏地倒在榻上,性命垂危。

向來堅強得若世間萬物都無法將之壓垮的母親哭成了淚人,向來惰怠的父親奔走在外,只為籌傅大成的醫藥費。

可是父親的信譽早就落地,親戚、鄰居自是無人肯借一個子兒,平日裏的狐朋狗友更是指望不上。如今即便父親勤快地去打雜,可工錢也得過一個月才能拿到。

而在時疫橫行的當下,那幾服救命藥自不便宜,更不是打雜一個月的工錢便能買到的。

如此下去,傅大成便要死了。

游離在這個家外久了,即便是如今家中發生如此大事,傅雪宸也只覺得像是在看別人家的事兒,既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不開心。

他只是抱著懷裏的野犬,即便野犬身上一股獸類的臭氣,他卻仍貪戀著野犬身上的溫暖。

爹娘怯怯私語著,一日還帶了個人來家中,卻不是給傅大成看病的。

那衣著瞧著尚算不錯的中年男子只是不斷地打量著傅雪宸,好半天,才幽幽說道:“瘦了點兒,不過長得還算端正,倒適合這差事。”

父親便與男子一陣討價還價,最後約定了五兩銀子,父親方才賠笑著將那男子送了出去。

“記得將人弄幹凈了送來!這一股臭氣的進宮,可得砸了我的招牌!”

這一日,傅雪宸罕見地得了母親的一點照顧,燒熱水、洗熱澡,卻都不記得上一次似這樣沐浴是何時何日——亦或者從未有過。

浴水換了一桶又一桶,直到灰黑色的水洗作清水;葫蘆絲擦得傅雪宸的身子都紅了,頭發上打的結也被一一解開,傅雪宸的身上再聞不出什麽臭氣了,母親方才準傅雪宸擦幹身子、穿上衣服。

衣服雖然打滿了補丁,卻是洗得幹幹凈凈的。

屋外傳來一陣香氣,是肉香。

傅雪宸循著肉香,正要掀開門簾時,卻忽然發覺平日裏總跟前跟後的狗兒不見了蹤影。

是被香味誘了去?

傅雪宸疑心著,屋外正在烹煮肉湯的父親註意到了他。

父親朝著他招了招手,傅雪宸上前。

難得地,父親舀了碗肉湯給他。

湯裏沒有鹽巴——鹽可不是他們這等窮人家能吃得起的——是而湯裏就只純純的肉味兒。

傅雪宸小嘬了一口這沒味的肉湯,可這卻是他這麽多年來吃過最好的東西,忍不住地,他便將湯飲盡了。

剛洗過澡的身子本就熱乎乎的,如今一碗熱湯下肚,更是暖和非常。

為什麽爹娘今日待自己這麽好?傅雪宸沒想明白,只是想著若是趁著這時候,他若向父親討塊肉……或是再討一碗湯,興許父親會欣然答允也未可知。

正當傅雪宸想出聲的時候,他卻忽然註意到鍋裏沸騰的湯中,浮著幾縷黑毛。

那黑毛,長短、顏色,與他養的狗兒是一樣的。

傅雪宸心中一驚,他顫著嘴唇,霎時間只覺得渾身熱意全褪,如今全身冰涼:“……爹、爹……小黑呢?”

“小黑?啊,那只狗啊?”父親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笑得裂開了嘴,露出來他那幾顆大黃牙,“你不才喝了他的肉湯?”

哢噠!一下。

傅雪宸拿不住手中的碗了,那只碗落到地上,摔了個稀爛,心中難過,胃裏亦是一陣翻騰作嘔。

“他媽的你個狗崽子!”父親心疼那碗,作勢揚起大手便要甩傅雪宸一巴掌。

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那巴掌沒有落下。

父親忍著怒氣,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他媽晦氣,居然生了你這麽個敗家東西!”大約是看出來傅雪宸一臉欲嘔的樣子,父親又罵道,“我警告你,你可別弄臟了這身衣服!要不然看我怎麽收拾你!”

淚水在眼眶中滾啊滾,可傅雪宸卻使勁兒憋著,不敢教眼淚落下臟了自己的衣衫——父親的厲害,他是知道的。

忍著淚水,就此一夜,待得翌日,傅雪宸便被收拾幹凈、滿臉紅光的父親牽著出了門。

去到的,是昨日來過家裏的中年男子的住處。

待從男子處收得五兩銀子後,父親旋即歡喜地將傅雪宸推到了身前,然後兀自歡喜地離開。

短短一會兒的光景,傅雪宸怔在原地,尚不明白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自己被爹丟下了。

心中不由得一陣慌亂,他連忙想追上前去,卻被那中年男子扣住了肩膀。

“你也是倒黴,居然投胎在那種家裏。”男子眼中微有憐憫地道,“不過進宮也總比繼續待那兒強,若是老天眷顧,你也未必沒有飛黃騰達的一日便是了。”

——要是生出來是個女娃,倒能換個好價錢。

忽然地,傅雪宸記起了父親說的那句話。

不明白的事忽而便明白了。

自己,是被父親拿來換錢了,只為了那個在他們心中唯一的兒子……

明白這一點的瞬間,傅雪宸那忍了整整一夜的眼淚終於再忍不住地奔湧出眼眶,淚珠落在衣衫上,卻沒人給他“厲害”看。

男子大約憐憫他,也未出聲罵他,只是惋惜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哭吧,趁你如今還自由的時候,能哭就哭吧。”

像是在說著入宮後的日子前途多舛,在場的眾人心中皆蒙上了一層烏雲。

*

傅雪宸哭了許久,好不容易方才止住的眼淚,可卻到得皇宮,聽到身後宮門關上時厚重的聲音,哪裏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凈房凈身,傅雪宸只覺得從此自己便要與外頭隔絕了、從此無依無靠地困在這廣闊卻又似逼仄的四方牢籠裏,一種深深的恐懼感向他逼來,眼淚便又忍不住地落下。

公公的訓斥莫說令傅雪宸止住眼淚,只是教他心中的恐懼、不安如疫病一般越發嚴重。

“當真豈有此理!你這賤骨頭——!”

公公高高地揚起了手中的什麽,那東西傅雪宸未曾見過,可這相似的動作他卻熟悉不過。

父親每每也是這樣,或是抄起掃帚、或是抄起藤條、或是其他什麽順手的東西就這麽朝他身上打下來,每每他總會被打得片體鱗傷、沒有一塊好肉。

可是無處可逃。

若逃了,只會受更厲害的懲罰。

是而傅雪宸只能緊閉著眼睛,等待著那東西落下時帶來的疼痛。

可是疼痛還未降臨,便被一道稚嫩卻凜凜威風的聲音喝止住了。

傅雪宸小心地睜開眼睛,入眼只見一名身穿華服、生得好看如珠玉的男孩站在不遠處。

那瞧著大約只比自己大了沒幾歲的孩子,瞧著就如一團光,耀眼、炫目,他緩緩地走到傅雪宸身前,就如光闖入黑暗,為傅雪宸驅散了他生命中一切黑暗、驅散了他此身的冰冷,將他自無盡的苦海中一把撈起。

——你改叫‘雪宸’如何?

雪,是似雪白凈,一塵不染。

“晨”,是旭日高升、朝氣蓬勃。

若說名字需有意義方能算是名字,那直至李賁為他起名這日,傅雪宸方才算是真正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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