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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人為權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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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人為權死(六)

許是覺得太過難以置信,宣妃怔著:“什麽?”仿若適才的話不過是她的一次幻聽。

“如今這等形勢,兒臣若還想平安過關、登上帝位,那便只有逼宮一路可行。”

“逼……”宣妃險些驚呼出聲,卻不知道是為顧念兒子還是這兩個字實在太過大逆不道,以致於她第二個字終究沒能說出來。她將那在喉嚨口的話生生吞下肚子,“你怎敢想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是瘋了嗎?”

“若要得到自己想要之物,必要不擇手段不是嗎?母妃當年為爭寵,不也曾不擇手段過?”

“我……”沒想到自己的不堪竟會被端木忡在此刻重提,宣妃面上略帶些尷尬,“……我的事,與你的事怎可相提並論。你若如此做,那莫說是不孝,更是大不敬,可是謀反吶,這可是大罪啊!”

“可我若被貶為庶民,難道便不是形同於死路一條?”

宣妃:“……”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訓斥端木忡一番,可是為時已晚,最後卻只能閉上了嘴。

“以我手中現在握著的兵權,若要逼宮,不過是兵行險著,輸贏對半,風險太大。若要完全,我便非要爭取時間不可,可是想來尋常的法子父皇不會答應,所以只能請母妃為兒臣盡一盡心力。”

宣妃:“你……”她似是明白了端木忡的打算,她滿臉慘白,“為了權勢,竟然連我的性命也成了你手中的籌碼?”

“不是兒子不孝,而是兒子唯有這一條路。今日所求,原也是兒子所不想的,奈何父皇一逼再逼,母妃若要怨,那也該是怨父皇。”端木忡頓了頓,臉上越顯冰冷,“且母妃,您待父皇以真心,父皇卻始終心系逝去的皇後,就連對待您與皇後所生下的子嗣都是大不相同。老四未出世前,分明三個兄弟內我最出色,可偏偏父皇還是最疼愛那端木憶;我因端木憶的設計傷了老四,此後便不受父皇待見,多年來只能與您謹小慎微地過活;而那愚蠢的端木憶卻翻下諸多錯事、惡事,甚至連勾搭後宮妃嬪父皇都曾有意饒了他,如此不公允,您作為他的妃子,作為我的母妃,難道您就甘心麽?”

宣妃:“……”

“母妃多年來體弱,兒子若有意,在此便可輕易地將母妃未造成自裁的樣子,可是兒子並不想這麽做,只因兒子知道,母妃多年來何嘗不是同兒子一樣的不甘?這乃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難道母妃為求自保,便要舍了兒子而錯過這個向父皇報覆的好機會,從此過著更不受父皇待見、在宮裏更沒有地位的日子麽?”

*

一字一字,簡直像是在往宣妃的心上紮去,將她覆在心外的偽裝紮得支離破碎。

當日成為皇上的後妃,究竟是認命更多還是不願更多,時間匆匆,她已記不太清了。

可未試過被其他男子呵護的深閨女子,待得她真正地成了皇上的女人後,便恪守出嫁前爹娘的教誨,敬夫愛夫……她一度受寵,仿若整個人被置在雲上,飄飄忽忽的,正不亦樂乎時,皇上的寵愛卻不知何時又飄到了另一個妃嬪身上,她霎時從雲上摔了下來,摔得好痛好痛。

怎能原諒?

宣妃表面文弱,心中卻也曾剛毅過、狠辣過,她鏟除了那個奪了本屬於她的寵愛的妃子,可誰知皇帝的寵愛仍是沒落到她的身上,轉而又去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前前後後,她究竟瞞著皇帝鏟除了幾人?

不記得了,是三個?還是四個?亦或是五個。

可是後宮佳麗三千,即便這三千不過是個比方,可是妃嬪人數眾多,舊者去,新者來,宣妃怎麽除得盡?

漸漸地,宣妃灰了心,住了手,卻在這時極湊巧地,她懷上了龍胎——這許是老天爺的意思,是為了嘉賞她不再手染鮮血的福報?宣妃如此想著,滿心的狂氣一下子不知道去了哪兒,她的心忽而平覆了下來。

十月懷胎,誕下的是個皇子,老皇帝高興極了,宣妃更是高興壞了。

母憑子貴,即便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大約沒有做皇帝的機會,可是只要有這個兒子,自己便能繼續過上漂浮在雲上的日子。

頭十年,宣妃的生活可說是極好的,可是倏而有一日,她那幾乎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日子便因她的兒子,又一次地畫上了句號。

聽聞四皇子突然中了劇毒,宣妃本不以為意——反正皇帝厭惡這個兒子,此人只是聰明而已,可不能討得皇上的聖心,又能如何呢?她未放在心上,直到她看見端木忡嘴角險惡的笑意,心中忽而一怵。

莫非……?

知子莫若母,可她卻又不敢信。

而以那一日為界,皇上對她們母子倆的態度倏然一變。

其中原因,宣妃隱約有數。

她既恨這行事魯莽、留下蹤跡的兒子;又恨沒能好好管教他的自己,可最恨的,莫過於那涼薄的皇帝——為什麽?您分明討厭您的四子,如今忡兒不過是想鏟除他,也算是為您解憂,為何您卻要這樣待他?甚至牽連到我?

藏起了心中的怨恨,宣妃落在了泥裏,她無望地望著天空,分明天總有陰晴,可在她的眼中看來,卻日日都是陰沈沈的,一如她這幾乎與冷宮無異的宮苑,給人的感覺,冷冷的,幾乎凍徹骨髓。

——母妃,難道你甘心如此?

怎能?

她怎麽能甘心?

她這一世,就是生活在不甘之中的。

宣妃沈默了良久,她長嘆了一口氣:“忡兒,你當真有把握?”

端木忡點點頭,雙眼充滿堅定:“自然,只要母妃願意為兒子助力。待到成功之日,兒臣不會傷害父皇,而會奉他為太上皇;至於母妃的大恩大德,兒子更不會忘,定會將母妃多年來受的委屈盡解除了。”

“既然你如此說了……”宣妃點了點頭,“今夜,我便會為你達成心願。只是為免引人懷疑,你先離開吧,去時幫我叫真兒進來,我會你做好一切安排。”

端木忡不言語地望了眼宣妃,似是作確認,待見到了宣妃眼中的決然,他不再疑心地朝著宣妃磕了三個響頭,旋即方才離去。

不多久,真兒進來了。

“娘娘。”

“真兒,去為本宮拿紙墨來。”

真兒領命退下。

宣妃靜靜地回想著端木忡適才許下的保證,她不由得好笑起來——他傷不傷害皇上,其實自己根本不關心;至於死後為自己討公道甚至賜封號,則更是好笑。人都死了,又豈會在意這些?

她唯一著緊的,無非是出一口多年來的惡氣罷了,即便這口惡氣的代價,是她這條命。

不一會兒,真兒便帶著紙墨回來了。

宣妃提筆,沾了沾真兒研磨好的墨,只思忖了片刻,便在紙上寫下她的身後事。

一旁的真兒是識字的,她這一看,登時大驚:“娘娘,您這是……!?”她驚得顧不得磨墨,連忙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娘娘,即便有再多委屈,也不能尋短見呀!請娘娘三思!”

碰的一聲,是真兒額頭磕撞在地上的響聲。

宣妃卻不為所動地搖了搖頭:“忡兒有難,我作為他的母妃,若要救他便只能如此。”宣妃說著,放下毛筆,她看得出真兒想勸她,可是她難得嚴厲的目光阻止了真兒接下來的話,“真兒,你隨本宮入宮以來已有數十年,幹凈的事或是不幹凈的事,你都陪著本宮,可說是本宮在這宮最信任的人。所以忡兒今日來宮裏的事,萬不能說與任何人知曉,你莫要辜負了本宮對你的信任吶。”

真兒含著眼淚,良久,點了點頭。

她只是說得好聽而已,她這麽做,又豈是真的出自於母愛呢?

宣妃命真兒取來了白綾,許是想為主子效最後的命吧,真兒親自為宣妃往梁上布好了白綾,她跪在地上,嚶嚶哭泣,望著宣妃一步一步走近凳子,踏上凳子。

手中的白綾,質地柔軟。

宣妃打了個死結,緩緩地,她將頭穿過了白綾間。

——可是自己哪裏做錯了,方才將這個孩子教導成這等樣子?

倏地,宣妃想起了多年來自己心中的這個疑問。

答案忽而明朗。

——不是自己哪裏做錯了,所以才將那孩子教導成了今日這等樣子;而是……那孩子是完完全全地繼承了自己的本性,所以才是這般樣子吧?

噶嗒。

椅子被踢翻在地,身子在下垂,白綾卻緊緊吊著宣妃白細的脖子,簡直像恨不得嵌進去一般。

痛苦、好痛苦。

雙腳不停地噗通翻騰。

真兒的哭聲有些嘈雜,卻又奇妙地離她甚是遙遠。

腦海中浮現過往昔數十年的光景,只道當真是不甘的一生吶。

若上天當真開過眼,但願……自己的死,能為自己換來一些甘心。

掙紮漸弱,最後徹底停了,與橫梁連作一線的人影映照在紙窗上,不知該說淒涼,還是該說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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