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虞之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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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虞之隙（一）
“王爺，你的聲音太大了，當心被人聽見。”
李賁緩了口氣，這才勉強壓制住聲音：“雪宸，你去扮惹事的嫖客，換我來鬧事罷。”
也不知道傅雪宸是想到了什麽，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抹不忍。可那抹不忍還不待李賁看清，已被傅雪宸用冷淡的嘲笑掩去：“嫖客這一角想來也只有王爺您才扮得了。由我這等不谙風月的人去扮，只怕諸多生疏反要露出馬腳。”
李賁聽出了傅雪宸言語中暗自指責他的荒唐，他卻不氣，只是為傅雪宸這如飛蛾撲火的行徑而焦急：“若什麽都要有經驗才演得出，那你沒有哥哥又沒有為誰送過喪，你卻不擔心你沒有這等哭喪鬧事的經驗而露出馬腳了？”
傅雪宸看了眼李賁：“王爺又何以知道待得那時，我的哭喪是演的呢？”
“什麽？”李賁的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可傅雪宸卻無意細說：“王爺不必為我擔心，哭喪鬧事的必須是我，也只有我……才不會露出馬腳。”
丟下意義不明的話，傅雪宸便徑自出門。
李賁連忙追出去，他只道傅雪宸這頭倔牛，怎麽就楞是不知自己多擔心他？他又氣又急地追出去，發現傅雪宸正站在樓梯盡頭面無表情地等著他。
就傅雪宸這般成日裏冰冰冷冷的態度，待得關鍵時候如何哭鬧得起來？李賁實在想象不出傅雪宸演戲撒潑的樣子。
他來到傅雪宸跟前，正想再盡力勸解這死心眼的時候，卻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傅雪宸低喝一聲：“小心！”
然後傅雪宸拉開滿腹心事的李賁，以他那貧瘠單薄的身子擋在李賁的身前。只那麽一瞬，傅雪宸臉上的冰冷消卻，而有一瞬的焦急。一如在豐南關為李賁擋劍時一般。
下一刻，撲通一下，一大盆剛出鍋的熱油湯菜潑灑出來，撒了一地，而店小二亦重重摔倒在地——若是沒有傅雪宸拉開他，那盆熱油便要潑在李賁的身上了。
“沒事吧？”傅雪宸難掩緊張地打量過李賁的身子，直待確認過李賁身上未被濺上一滴油水，傅雪宸臉上的緊張就像是幻覺般霎時全消，而即又恢覆作他一貫的冰冷。
倏然地，久遠的記憶浮出腦海。
李賁尚且記得，多年前的一日：大約是他十五、傅雪宸十三的時候的事。
也不知是因何契機，傅雪宸某一日忽然長大了，不再似以前一般軟綿愛哭、可愛粘人，為人處事竟格外小心翼翼起來，仿若是給自己戴上了一副面具，寡寡淡淡地掩藏了一切心事，所思所想、是喜是怒竟都教人捉摸不出。
而那樣的傅雪宸，卻有一日竟難得地摘去了他用以偽裝的面具——
那時他父皇尚不肯讓李賁這樣散漫度日，見李賁日日只知道玩，恰逢有剿滅山賊的活計，父皇便交給了李賁，要他率兵圍剿。
圍剿開始本是順順當當，可天公卻愛搗亂，竟未想中途下起大雨，令圍剿變得困難重重。
李賁平日裏荒唐歸荒唐，可到底也是血氣方剛，他與那山賊頭子戰得正酣，眼見勝利在即，哪裏肯因天氣而一時撤退？
戰到最後，李賁一劍刺穿那山賊頭子的胸膛，可豈料那山賊頭子竟不甘一人就死！臨死之際，卻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竟是怒喝一聲，朝著李賁沖上來，而後抱著他與他撞落入身後的山崖！
那山賊頭子雖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抱著李賁墜崖，可好在山崖不深，那旋即便斷了氣的頭子亦算是成了李賁的肉墊，加之又有樹木的緩沖，於是李賁墜崖卻也大難不死。
雖不死，可傷勢卻很重，李賁斷了幾根肋骨，胳膊脫臼，腿也折了，他就這麽倒在山賊頭子的屍體上，他痛得厲害，竟是連從山賊頭子身上爬開的氣力都沒有。
只能期盼著有人下山來營救，可是這麽大的雨，山路濕濘，亦沖刷了他們落下山的痕跡。而李賁傷勢這麽重，能否撐到救援來至亦是未知之數。
雨勢越大，淋得他渾身濕冷，漸漸地，李賁失了神識。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待得李賁的意識重新恢覆些，他卻聽一陣熟悉得令他有些懷念的哭聲。
重傷再加大雨澆淋，李賁渾身似燒起來一般，分明腦袋覺得滾燙，可身子又莫名覺得一陣鉆心陰冷。
涼涼的手貼上了李賁的額頭：“怎麽辦？怎麽燒總不肯退？”
那點涼意緩解了李賁頭上的滾燙，卻又惹得李賁一陣寒意頓生：“……冷……冷……”
“怎麽還冷？我沒衣服了……怎麽辦……怎麽……”那人焦急地說著，片刻後，李賁感覺有誰緊緊地抱著他，他們肌膚相貼在一起，體溫相混，竟一時分不出你我。
可還是好冷。
——我該不會是要死了吧？
李賁心想著，大約是心聲成了夢囈，驚得那人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濕了李賁的胸膛。
“不會的！不會的！瑞哥哥你不會死的……你……你別……別死，你要是死了，我……”
我要是死了，你會如何？
接下來的話，李賁卻沒聽見，他又昏迷了去。
再度醒來時，他身處宮中高床軟榻上，以至於李賁一度以為那種種皆是他昏迷之際的夢。
直到後來從他四哥李赟的口中，李賁方才得知那日的經緯。
原來李賁那日落崖後，山洪傾瀉，堵去了往山崖的路。眾人苦無辦法去山崖下找李賁，而在這時，急瘋了的傅雪宸竟是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從山寨裏取來粗布捆成一長條，然後叫人將他放下山崖。
可粗布還是不夠長，最後離崖底還有數丈高時，那傅雪宸竟是心一狠地割斷了粗布，縱身往樹海一縱。
傅雪宸的傷勢不重，可落得不巧，身上擦傷了幾處，亦扭傷了腳脖子。
可饒是如此，傅雪宸卻不顧自己的傷勢而獨自一人尋了李賁許久，最終，終於在樹海一處尋到了傷重、高燒不退的李賁。
可李賁的傷勢太重，根本等不到救援，於是傅雪宸竟又不知從哪兒來的氣力，竟是一拐一拐地去尋了粗壯的樹藤，將李賁的身子纏上；而後又咬牙取了劍，冒著雨天爬上山壁，將樹藤緊緊系在粗布上，借此讓崖上的人先行一步救出李賁。
也虧得傅雪宸此舉，李賁方才及時就醫，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而待救援去到山下，那傅雪宸亦是氣力用盡地倒在地上，渾身燒得厲害，一雙手更是傷痕累累……
那一刻，李賁方才知道，原來那一切不是夢。
那時的李賁從不曾細想傅雪宸這樣待自己的原因為何，他只以為是傅雪宸忠心，又或是待他兄弟情深。
可直到如今再回想，卻又覺得許非如此……
“你要是死了，我……”
他夢中朦朧所聞的那句未完的話，後面接的是什麽，李賁如今似乎已經知道了。
再思及適才屋裏他與傅雪宸的對話——王爺又何以知道待得那時，我的哭喪是演的呢？
李賁終於明白了那番話的意義，他被驚得膽顫，忙不疊地從傅雪宸手中抽回自己被抓著的衣物。
傅雪宸：“……”
哎，還是太刻意了。
這時該道歉，可是若道歉，豈不是顯得自己心裏有鬼？
李賁糾結得很，他不敢多看傅雪宸一眼：“時候不早了，我們趕快出發吧。”說完，他連忙越過傅雪宸的身邊，仿若逃一般地下樓。
一定是哪裏出了錯，所以雪宸才會喜歡自己。
是了。
一定是因為雪宸日日跟著自己而從不近女色，所以心生誤會，他只是不知女子的好；若是知道了，想必雪宸便不會再對自己生那等心思了。
只要……雪宸試過女子的好……
李賁暗自捏拳，心中暗暗敲定了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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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你的聲音太大了，當心被人聽見。”
李賁緩了口氣，這才勉強壓制住聲音：“雪宸，你去扮惹事的嫖客，換我來鬧事罷。”
也不知道傅雪宸是想到了什麽，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抹不忍。可那抹不忍還不待李賁看清，已被傅雪宸用冷淡的嘲笑掩去：“嫖客這一角想來也只有王爺您才扮得了。由我這等不谙風月的人去扮，只怕諸多生疏反要露出馬腳。”
李賁聽出了傅雪宸言語中暗自指責他的荒唐，他卻不氣，只是為傅雪宸這如飛蛾撲火的行徑而焦急：“若什麽都要有經驗才演得出，那你沒有哥哥又沒有為誰送過喪，你卻不擔心你沒有這等哭喪鬧事的經驗而露出馬腳了？”
傅雪宸看了眼李賁：“王爺又何以知道待得那時，我的哭喪是演的呢？”
“什麽？”李賁的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可傅雪宸卻無意細說：“王爺不必為我擔心，哭喪鬧事的必須是我，也只有我……才不會露出馬腳。”
丟下意義不明的話，傅雪宸便徑自出門。
李賁連忙追出去，他只道傅雪宸這頭倔牛，怎麽就楞是不知自己多擔心他？他又氣又急地追出去，發現傅雪宸正站在樓梯盡頭面無表情地等著他。
就傅雪宸這般成日裏冰冰冷冷的態度，待得關鍵時候如何哭鬧得起來？李賁實在想象不出傅雪宸演戲撒潑的樣子。
他來到傅雪宸跟前，正想再盡力勸解這死心眼的時候，卻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傅雪宸低喝一聲：“小心！”
然後傅雪宸拉開滿腹心事的李賁，以他那貧瘠單薄的身子擋在李賁的身前。只那麽一瞬，傅雪宸臉上的冰冷消卻，而有一瞬的焦急。一如在豐南關為李賁擋劍時一般。
下一刻，撲通一下，一大盆剛出鍋的熱油湯菜潑灑出來，撒了一地，而店小二亦重重摔倒在地——若是沒有傅雪宸拉開他，那盆熱油便要潑在李賁的身上了。
“沒事吧？”傅雪宸難掩緊張地打量過李賁的身子，直待確認過李賁身上未被濺上一滴油水，傅雪宸臉上的緊張就像是幻覺般霎時全消，而即又恢覆作他一貫的冰冷。
倏然地，久遠的記憶浮出腦海。
李賁尚且記得，多年前的一日：大約是他十五、傅雪宸十三的時候的事。
也不知是因何契機，傅雪宸某一日忽然長大了，不再似以前一般軟綿愛哭、可愛粘人，為人處事竟格外小心翼翼起來，仿若是給自己戴上了一副面具，寡寡淡淡地掩藏了一切心事，所思所想、是喜是怒竟都教人捉摸不出。
而那樣的傅雪宸，卻有一日竟難得地摘去了他用以偽裝的面具——
那時他父皇尚不肯讓李賁這樣散漫度日，見李賁日日只知道玩，恰逢有剿滅山賊的活計，父皇便交給了李賁，要他率兵圍剿。
圍剿開始本是順順當當，可天公卻愛搗亂，竟未想中途下起大雨，令圍剿變得困難重重。
李賁平日裏荒唐歸荒唐，可到底也是血氣方剛，他與那山賊頭子戰得正酣，眼見勝利在即，哪裏肯因天氣而一時撤退？
戰到最後，李賁一劍刺穿那山賊頭子的胸膛，可豈料那山賊頭子竟不甘一人就死！臨死之際，卻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竟是怒喝一聲，朝著李賁沖上來，而後抱著他與他撞落入身後的山崖！
那山賊頭子雖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抱著李賁墜崖，可好在山崖不深，那旋即便斷了氣的頭子亦算是成了李賁的肉墊，加之又有樹木的緩沖，於是李賁墜崖卻也大難不死。
雖不死，可傷勢卻很重，李賁斷了幾根肋骨，胳膊脫臼，腿也折了，他就這麽倒在山賊頭子的屍體上，他痛得厲害，竟是連從山賊頭子身上爬開的氣力都沒有。
只能期盼著有人下山來營救，可是這麽大的雨，山路濕濘，亦沖刷了他們落下山的痕跡。而李賁傷勢這麽重，能否撐到救援來至亦是未知之數。
雨勢越大，淋得他渾身濕冷，漸漸地，李賁失了神識。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待得李賁的意識重新恢覆些，他卻聽一陣熟悉得令他有些懷念的哭聲。
重傷再加大雨澆淋，李賁渾身似燒起來一般，分明腦袋覺得滾燙，可身子又莫名覺得一陣鉆心陰冷。
涼涼的手貼上了李賁的額頭：“怎麽辦？怎麽燒總不肯退？”
那點涼意緩解了李賁頭上的滾燙，卻又惹得李賁一陣寒意頓生：“……冷……冷……”
“怎麽還冷？我沒衣服了……怎麽辦……怎麽……”那人焦急地說著，片刻後，李賁感覺有誰緊緊地抱著他，他們肌膚相貼在一起，體溫相混，竟一時分不出你我。
可還是好冷。
——我該不會是要死了吧？
李賁心想著，大約是心聲成了夢囈，驚得那人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濕了李賁的胸膛。
“不會的！不會的！瑞哥哥你不會死的……你……你別……別死，你要是死了，我……”
我要是死了，你會如何？
接下來的話，李賁卻沒聽見，他又昏迷了去。
再度醒來時，他身處宮中高床軟榻上，以至於李賁一度以為那種種皆是他昏迷之際的夢。
直到後來從他四哥李赟的口中，李賁方才得知那日的經緯。
原來李賁那日落崖後，山洪傾瀉，堵去了往山崖的路。眾人苦無辦法去山崖下找李賁，而在這時，急瘋了的傅雪宸竟是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從山寨裏取來粗布捆成一長條，然後叫人將他放下山崖。
可粗布還是不夠長，最後離崖底還有數丈高時，那傅雪宸竟是心一狠地割斷了粗布，縱身往樹海一縱。
傅雪宸的傷勢不重，可落得不巧，身上擦傷了幾處，亦扭傷了腳脖子。
可饒是如此，傅雪宸卻不顧自己的傷勢而獨自一人尋了李賁許久，最終，終於在樹海一處尋到了傷重、高燒不退的李賁。
可李賁的傷勢太重，根本等不到救援，於是傅雪宸竟又不知從哪兒來的氣力，竟是一拐一拐地去尋了粗壯的樹藤，將李賁的身子纏上；而後又咬牙取了劍，冒著雨天爬上山壁，將樹藤緊緊系在粗布上，借此讓崖上的人先行一步救出李賁。
也虧得傅雪宸此舉，李賁方才及時就醫，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而待救援去到山下，那傅雪宸亦是氣力用盡地倒在地上，渾身燒得厲害，一雙手更是傷痕累累……
那一刻，李賁方才知道，原來那一切不是夢。
那時的李賁從不曾細想傅雪宸這樣待自己的原因為何，他只以為是傅雪宸忠心，又或是待他兄弟情深。
可直到如今再回想，卻又覺得許非如此……
“你要是死了，我……”
他夢中朦朧所聞的那句未完的話，後面接的是什麽，李賁如今似乎已經知道了。
再思及適才屋裏他與傅雪宸的對話——王爺又何以知道待得那時，我的哭喪是演的呢？
李賁終於明白了那番話的意義，他被驚得膽顫，忙不疊地從傅雪宸手中抽回自己被抓著的衣物。
傅雪宸：“……”
哎，還是太刻意了。
這時該道歉，可是若道歉，豈不是顯得自己心裏有鬼？
李賁糾結得很，他不敢多看傅雪宸一眼：“時候不早了，我們趕快出發吧。”說完，他連忙越過傅雪宸的身邊，仿若逃一般地下樓。
一定是哪裏出了錯，所以雪宸才會喜歡自己。
是了。
一定是因為雪宸日日跟著自己而從不近女色，所以心生誤會，他只是不知女子的好；若是知道了，想必雪宸便不會再對自己生那等心思了。
只要……雪宸試過女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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