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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避世絕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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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避世絕俗(一)

天將破曉之際,李赟等人便動身下山了。他們去山腳下的小鎮裏找來一輛馬車。

可那鎮子太小了,根本沒什麽好東西,他們費了好一會兒才尋來一輛馬車。馬車有點寒磣,只能說能用,卻沒什麽舒適度。

馬車在沈玚的驅使下越行越偏,漸漸地行到了顛簸的山路上。

本就顛得很的馬車這下更是顛簸,一路顛得人頭暈,腚也痛。

可是這陣顛簸卻無礙李赟繼續沈思。

打自昨夜起,李赟便深陷在疑惑裏——自己如此不得人心,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麽?還是因為人本就不可信?

想來想去,李赟終究得不到一個圓滿的回答。

李赟暗自想事,卻沒註意到坐在他對面的趙璟那擔心的目光盯了他一路。

不同於向來表情寡淡的趙璟,李赟的表情到底多些。

也許是李赟經過這一世許多事……甚至看到這次出宮的背後暗藏了多少趙璟的付出後,他心中對趙璟的戒備少了些。

有道是人非草木,更何況似他這般早就動了心的人?

於是李赟一時不慎,便不自覺地又似以前一般在趙璟面前撤了偽裝。

而趙璟本沈默著,他也許是以為李赟可以走出來。可這麽久了,李赟始終一副低沈失落的樣子,令趙璟再看不下去了。

“重歡,你還在為小輝子的叛變而郁郁不歡嗎?”趙璟問得小心翼翼的。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自己的心事原來瞞不過趙璟。

李赟的頭動了動,他對上趙璟擔心的目光,旋即搖頭:“也算不上郁郁不歡……”

對於李赟而言,小輝子的存在說重要吧,也不算太重;說不重要吧,又不能如雲煙一般一揮而散。

而今被背叛,其實比起難過,李赟更多的只是意外。

不知道此刻糾結的自己落在趙璟眼裏是何模樣,李赟不想讓自己的狼狽落入趙璟眼中,他便側過頭,轉而望著車外枯燥的山景。

冷風吹在李赟凈如蘭的面上,拂得他披落下的青絲輕揚。

“只不過小輝子照顧了我多年,又曾與我經歷過不少事……”

既有今生,亦有前兩世的那些。

“……這一次,我本以為在這宮裏頭,即便人人都會背叛我,就只他,大約不會背叛我。”

信任小輝子的理由只是膚淺的前世的假象,可笑的是李赟還是被天真蒙蔽了雙眼,結果未曾看破假象後的真實。

原來李赟本不該如此不知進退。當初他在宮裏最信的有他父皇母妃,有李賁,有趙璟。可是後來,父皇母妃都去了,李賁不在,而趙璟又……

在親眼見證過趙璟的背叛與小輝子的“不離不棄”後,李赟對小輝子的信任甚至一度勝過趙璟。

可萬萬沒想到老天爺仿佛與他開玩笑,對他下了咒:他更信任誰,誰便會先撕去了偽裝。

前兩世,是趙璟;這一世,是小輝子。

聽得這番話,趙璟不由得張了張嘴,他似乎想辯駁,卻又仿佛苦無站得住腳的理由,於是便只能任由一抹落寞不甘浮出眼底。

奈何李赟不曾註意。

李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靜靜地望著窗外左搖右擺的草兒,一時不由得思考起那些輕易為權利所誘、背叛他人的人究竟與這些草有何區別。

“……誰想小輝子隱藏得這麽深,他的心思更如此歹毒。”說著,李赟不由得苦笑一聲,不當心地,他又洩露了心事,“經此一遭,我此後餘生也不知道該如何信人了。”

趙璟一聽,他緊張地登時喚道:“重歡!”

李赟不由得回頭。

可趙璟似乎是沖動之下喊的,並未細思接下來要說的話。

李赟也不催,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趙璟。

只見趙璟幾次吐息:“……我……”

當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說些什麽,而李赟也不自覺地有些緊張的時候——

“哎!四哥!你可別忘了你還有我呢!”車廂外沈玚咋咋呼呼地嚷道。

只聽“籲”的一聲,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旋即,馬車車簾也被人自外掀起。

一臉著急的沈玚急吼吼地竄進車廂:“四哥,你這麽說可太傷人了!”他那張被寒風吹得反而紅彤彤的臉上如今一臉委屈,“這世上別的人你可以不信,可我、趙大哥、五哥還有方雋肯定不會背叛你!你怎麽能不把我們當人呢!?”

仿佛是感謝沈玚代自己說了想說的話,趙璟感激般地望了沈玚一眼。

而李赟則怔了怔,他哪裏想到沈玚竟會為了這些事而跳腳?一時,他也不知道該謝沈玚的敬慕兄長之情;還是該怪沈玚壞了他和趙璟之間的氣氛。

縷縷情絲暫且不說,待李赟回神後細想沈玚的話,他又覺得沈玚似乎也沒說錯。

而在沈玚的話中,唯一令李赟無法即刻肯定點頭的,就只這個坐在他對面數度調動他的心神、可莫了卻似悶葫蘆般一聲不響的人——

李赟將鬢邊被風吹亂的發捋到耳後,他看向這可恨可惱的人:“是如玚兒所說的一般嗎?”

“四哥你……”沈玚不滿地似乎要為趙璟發聲。

趙璟卻擺了擺手。

趙璟期初只是點了點頭,可須臾大概是覺得如此不夠誠意,旋即他闔眸,吐息了一番。待得鼓足勇氣,趙璟方才睜眼補充道:“重歡,或許口說無憑,你還是不信我……”他頓了頓,“……可我也只能這麽說:若你來日有一點懷疑我會對你不忠,你拿我腰間這柄劍,不論是一劍刺穿我的心、或是砍了我的頭,我都絕無一點反抗。此言當真,我可以爹娘和你對天起誓。”

趙璟將李赟和他爹娘放在一起,仿若是說著李赟在他心上的分量是如何重。

眼前的趙璟,令李赟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這是曾經值得他真心相付的趙璟,而一點沒有那能狠心斬他透露的人的影子。

自己的分量如此重,卻不知道與他的心上人誰更重些。李赟無由來地如此想到。

卻又不好這麽問,於是折中地,李赟問道:“……可若來日,你的心上人要你殺我呢?”

興許前兩世趙璟的背叛,正是因為他心上人如此示意之故?

自己傷了自己,李赟的心忽然有些揪痛。

而趙璟哪裏知道李赟的心思,他怔了怔,有一瞬的不解。

瞧那樣子,似是完全想不明白何以他的心上人會對李赟動殺機。

可不懂歸不懂,趙璟搖頭:“不會,他斷不會有要加害你的那一日。我應你,這輩子無論誰再威脅,我也斷不會屈從。若你當真會遇不測,那也只會是我力有不殆而死在了你的前頭。”

這保證來得莫名其妙,毫無根據。

卻聽得李赟心中一動。有那麽一點地,他道:或許是天見他一而再地重覆相仿的命運實在可憐,所以這才開恩,許這一世的趙璟能與前兩世不同?

若是這一世的趙璟,當真不會重蹈前兩世的趙璟的背叛,那自己若將前兩世的怨恨傾註在他身上,又未免對他太過不公。

想到這裏,李赟對這一世的趙璟的怨懟已消失得幾乎沒有了。

李赟只道若真如他才想的那般,那面對如今的這個趙璟,或許那在他心中積澱了兩世的怨恨與絕望終究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被沖淡,然後就此化作一場幻夢。

待得來日再提、再想時,他興許真能夠雲淡風輕,放下過往……

“嗐,四哥你也真是的,怎麽幾年不見,你如今卻待趙大哥這般不信任?以前你不是最信他的麽?”沈玚不解地插話道。

趙璟也望著李赟,似乎期許著答案。

真相又不能說。

說了,若沈玚當真了,只怕以沈玚那愛護兄長之心,沖動之下便要取趙璟的性命;

自然,兩世經歷若說了,更大的可能是被他們二人當成一場笑話來取笑,反倒顯得李赟真有些瘋了。

其實重生兩次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就連李赟自己也時常懷疑這莫不是自己的一場夢。

許是夢太過真實,令自己犯了混。

可是每每午夜夢回,脖子上的疼癢卻時不時地提醒著李赟,這並非是夢。

“……也許只是我在宮裏見過太多陰謀詭算,又莫名受人暗算落水險些溺斃,太過後怕了,所以才這樣草木皆兵罷。”李赟只能這樣解釋,即便以他的角度來看,這解釋太過牽強。

趙璟不知道信了沒有,可沈玚卻似乎信了,他連連點頭:“我知道,這宮裏頭若是沒權沒勢的,便是被人欺壓;可若有權有勢,便免不得受人嫉恨,遭人暗算……”他大約是聯想到了自己的過往。

沈默了會兒,沈玚低落的聲音忽而又歡快起來:“不過四哥,你若是處處糾結,這個不敢信,那個不知道能不能信的,這樣杯弓蛇影的,那活著也太累了。”

沈玚這話說得倒是對,李赟見他似乎有什麽見解,於是便看著他以期下文。

沈玚果然不負所望:“要我說嘛,這信任難得很,說到底全靠一個賭字。”

“賭?”耿直的趙璟,似乎沒想明白信任怎麽與賭扯上了關系。

“對啊!賭!就說我吧,想當年我被接回宛國要去做太子,偏偏有人覬覦皇位,根本容不下我,一心就想要我的性命。說來你們也許不信,可那時來殺我的,便是我師父的手下——師兄受師父的命令來殺我,卻也轉述師父的意思:若我願意放棄榮華富貴,跟他離開,那他就能放我一條生路。你們說,我該信他還是不信他呢?”

卻不待二人回答——

沈玚似乎沒打算與李赟他們猜謎:“若是性格耿直的,一想對方與幕後之人狼狽為奸,指不定就連後招也是另有圖謀……像趙大哥這樣的,許就寧死不從,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吧?”

趙璟不吭聲,可是看樣子似乎是被沈玚說中了。

“可我卻想,既然不信他必死,信他興許還能活,那我何必糾結?不如就信他,賭上一賭。若押對了,自是受益無窮;而若壓錯了,那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至少我拼過了、試過了,也算是無怨無悔了。”

李赟:“……”這例子舉得不太妥當,可李赟大致能懂沈玚的意思。

如今他的處境,可不就是若執意誰也不信,只一人獨處於世的話,必定舉步維艱。與其糾結著郁郁不歡,倒不如試著相信身邊的人,如此還輕松些。

哎,說到底,李赟只是太害怕了。他之所以害怕背叛,其實是害怕失去。

“四哥,你比我聰明,想的也多。可許多事,許就是因為你想太多了呢?與其畏前畏後,舉足不前的,倒不如隨心而動。要信誰想信誰就信,要做什麽想做什麽就做,如此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呀?”

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

正如沈玚所言,以命相賭,最差也不過是一死。尋常人死了便死了,可李赟怎麽也算活了三世,他已占盡了便宜。

心中的郁結霎時便被解開了,李赟面上的陰郁也隨之揮散,他再看沈玚,越發覺得沈玚與多年前不同了,他不由得感嘆:“玚兒,這麽多年,你比我長進。”

“嘿嘿,哪兒的話,再長進也比不上四哥!”沈玚撓了撓頭,旋即他打量著李赟的臉色,眸子裏閃著精光,“看樣子,四哥好像想明白了?”

李赟微微一笑:“多虧有你。”

“我們兄弟有什麽謝不謝地。”沈玚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既然四哥沒了心事,那我繼續趕車,此去大約再過半日就能到故居了!”

大約是為了掩飾羞恥,沈玚逃也似地垂下車簾,然後只聽外頭“駕”地一聲呼喝聲,馬車再度顛簸起來。

不同於此前郁悶的心境,李赟不再看著車外枯燥的山景,他的目光落在了車內同樣與他一陣陣隨車顛動的趙璟。

——但願此後能夠隱居世外,一生風平浪靜。如此……我也能當前兩世皆是一場夢……從此放下前世,與頂天共此餘生……

李赟暗自期許道,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作者有話說:

李赟的糾結就糾結到這章為止,我本不想花費太多筆墨的,但是不捋清又會顯得李赟放下得太簡單+沒有理由。

哎,其實寫到這一章,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寫得太糾結了……

PS:以後我絕對不會再寫這麽糾結的設定了嗚嗚嗚嗚(菜雞要有自知

一開始是應該各種虐的,虐到李赟知道真相為止的,可是我菜……真應該寫虐的時候我寫不出來,於是成了現在這狗樣子……

於是現在只能先辦法兜了,到這一章李赟認為趙璟不是前兩世那個趙璟,加上這一世趙璟的付出,他已經恨不起來了(雖然還不能完全摒棄前兩世對趙璟背叛的疑惑和怨恨,但這些負面感情不再投註給這一世的趙璟了~

菜雞作者盡力了,萬望包涵……

這章結束後,就準備進入動蕩歲月+真主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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