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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世態炎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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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世態炎涼(二)

這人自稱什麽!?

李赟愕然,怎麽都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認親認到皇宮裏來,更還是來認皇子的。

男人的聲音有些哽咽:“是爹對不起你,早知道你會落得這個下場,當年我……”

當年……?當年發生了什麽?

可是男人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只是就這麽坐著,重覆著趙璟前兩夜做過的事兒。

一直待到近五更的時候,男人這才留下一句“晚上爹再來陪你”,然後便又輕輕地打開窗戶,從窗戶裏溜走。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震撼,李赟一夜無眠——雖說睡覺時身邊突然多個陌生人盯著,是個正常人都睡不著就是了。

所幸,李赟是個“傻子”,傻子的最大權益就是想幹什麽幹什麽,就算他想睡到太陽曬屁股也不會有人怪他。

李赟便一直睡,睡得直到午時,太監們恐他餓壞身體會被李濟怪罪,於是李赟這才被太監們叫醒。

六菜一湯,都是些李赟愛吃的。

李赟裝得跟個小孩子吃飯一樣,吃得米飯到處掉,嘴上沾滿湯汁、食物殘渣。

差不多快吃完飯的時候,外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而至。

“趙將軍。”

太監們紛紛向來人微微作揖。

趙璟點了點頭,然後來到李赟身邊:“今天重歡怎麽樣?”

“回將軍的話,還是與前幾日差不多。”

趙璟的臉色沈沈,令回話的小太監一陣緊張。

李赟見到趙璟就沒好氣,登時就吃不下飯了,他碰一下地把飯碗放在桌上,也不擦嘴,沾了油汙的手故意要往身上擦去。

卻在下一刻被趙璟一把抓住:“等一下,我來幫你擦手。”

面無表情的趙璟說出來的話倒是帶著別不一樣的溫柔。

小太監連忙遞上擰幹的濕布,趙璟接過,作勢便要拿著濕布來給李赟擦嘴。

可李赟不想,他嚷道:“不要不要!”

李赟胡亂地大叫著,可他一只手被趙璟抓著,無法離開,令他那叫一個憋屈。

再看趙璟那雷打不動,似無時不刻都能鎮靜如斯的樣子,李赟更是來氣。於是李赟心念一動,索性趁亂揮舞起他空著的另一只手,然後啪一巴掌揮到了趙璟的側臉上。

周圍的小太監們都沈默了。

李赟用的力不算大——他也想大力打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可是真這麽做了反倒不像個傻子。

這一巴掌雖說不算大力,但也小不到哪兒去。

下一刻,只見趙璟的側臉上一片微紅,還帶著食物的油漬,那當真叫狼狽。

李赟登時哈哈哈地一陣大笑,雖故意笑得像個傻的,可他心裏卻是發自內心的痛快。

可饒是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趙璟仿若一點也不在意,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地,仍是極有耐心地道:“乖,別動。我幫你擦好臉和手,便帶你出去玩,可好?”

玩什麽?李赟面上繼續笑,心裏卻是懵的。

趙璟細心地擦過了李赟的嘴,又仔細地擦幹凈了李赟的手。

好不容易,李赟這才想起昨天發生的事——都怪半夜出現的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害得他全副心神盡顧著想“爹”,而忘記了趙璟昨天來找他時應下的承諾了。

是了,趙璟說了,今日要來陪他玩。

這可真是該死,早知事態會演變至此,他昨日寧可繼續聽那群小太監繼續戳他脊梁,也絕不一個人跑出去了。

沒有拒絕的餘地,李赟只能強顏歡笑,傻兮兮地拍手:“好!玩!玩!”

趙璟聞言,他輕笑了聲,難得的微笑反倒教人看不習慣。只見趙璟用濕布擦了擦自己那張被油漬弄臟的臉,他將濕布交還給小太監,然後起身道:“那走吧。”

“好啊好啊!”李赟歡喜地原地蹦跶,他跟個小孩子似地跟在趙璟的身邊走了出去。

誰看到這副場面都會以為李赟高興吧,可只有李赟心裏知道,他是多麽地不情不願。

兩人一齊來到了禦花園,冬季的禦花園裏沒什麽花,景致略顯單調。他們進了涼亭,涼亭便栽著幾棵臘梅樹,如今還沒至深冬,臘梅樹上只開了幾個小小的花骨包。

今日李赟身上衣裳穿得厚,就這麽坐著倒也不冷,他望著石桌上的棋盤,心中有些棋癮。

“你想玩什麽?小時候我們經常玩蹴鞠……”趙璟正說著,卻忽然註意到了李赟正望著棋盤,“重歡,你想下棋?”他的語氣聽上去有些驚訝。

誰家的傻子聰明得能下棋?李赟心中暗自嘲諷道。

李赟也不接話,只是嘿嘿地笑著,從身邊的棋盒裏取出一枚黑子,落到棋盤上。

趙璟臉上浮過一抹驚喜,他連忙取了枚白棋,放到棋盤上。

卻在這一刻,李赟哇地一聲大叫:“不是!不是!”然後一把抓住那顆白子,收入掌中。

趙璟糊塗了似的擰起眉頭:“重歡,你不是要下棋?”

李赟歪頭道:“下棋……是什麽?”一邊說,他一邊在棋盤上填黑子。

“下棋就是你下一子,我下一子,到最後誰吃掉的棋多,誰就贏了。”

“吃?”李赟說著,將那抓在手心的白子連忙送到趙璟嘴邊,“吃!”他笑得天真無邪,仿佛一個孩子獻寶。

趙璟望著白子,眸光略顯覆雜,片刻後,他伸手,接過李赟遞出的白子,沒有吃,也沒有放入棋盒中,而只是收入了自己的懷中。

“是我想多了,你連皇上都不記得是誰,又怎麽還會記得下棋。”趙璟苦笑著,然後從棋盒中取出一枚新的白子,然後鄭重其事地向李赟說道,“重歡,你記得,這個棋子不能吃進嘴裏。”

“不能吃……”李赟望著趙璟那顆白子,似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眼見趙璟放心地將放回棋盒,李赟又拿起黑子,故意道,“吃?”

“那個也不能吃,剛才……剛才是我說錯了,總之這個,與你拿著的那個都不能吃,知道了嗎?”

李赟點點頭,然後覆而低頭,繼續在棋盤上慢慢地填子。

趙璟看著黑子漸漸地像變成了什麽東西的輪廓,他向李赟問道:“這是什麽?”

“魚。”李赟傻笑著答道。

魚形輪廓終於完成,正當李赟要往裏面填其它細節的時候,遙遙地,一陣腳步聲緩緩而至。

“遠遠地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這不是我那得了癡癥的四弟麽?”

“三哥,你看這可真奇怪,原來傻子也會下棋呢。”

涼涼的嘲諷聲逼近,當話音落下時,兩個穿著皇子服制的男子也一道走進了涼亭。

那年長些的,是李赟的三哥李貲;旁邊那個年紀小些的,是李赟的六弟李讚。

“我還以為是下棋這般好閑情呢,原來……哈哈哈……六弟,你看,我竟不知這棋子還能作這用處。”

“到底四哥不愧是四哥,人傻了都格外傻得不同呢,哈哈哈哈!”

李赟朝著兩人嘿嘿地笑著,然後便當作聽不懂兩人嘲諷般地繼續填魚。

可一旁的趙璟卻有些看不下去:“三皇子、六皇子,請恕我直言。兄弟共父本是緣,終日相爭傳出去本就有辱皇家顏面。如今重歡不幸得了癡癥,何以兩位皇子全無一點關心不說,竟仍是摒不棄前嫌,而字字嘲諷?若被人知道,只怕兩位皇子要被笑品性有失吧。”

這一聽,六皇子李讚登時臉色一沈:“趙璟!你區區一個狗奴才,我們跟四哥說話,你置什麽嘴!?”

“哎,六弟。”三皇子李貲隨即拉住年輕氣盛的李讚,他望向趙璟,而後勾唇笑道,“剛才趙將軍的話,我倒有些聽不明白了,怎麽?難道說趙將軍是在拐著彎罵我們兄弟倆品性差?”

“不敢。”

“我想也是。”李貲冷笑道,“畢竟誰不知,辱罵皇室是何等罪名。而趙將軍又非言官,自無暢言的特權,想必也不會這麽膽大包天。”

趙璟:“……”

一見趙璟被李貲制衡住,李讚得意地上前,走到李赟身邊,聲音特帶幾分親近地說道:“四哥,你這弄的是什麽呀?”

不知道李讚又在動什麽壞腦筋,李赟一邊想,他一邊笑道:“嘿嘿嘿……魚!”

“魚?哈哈哈!妙啊妙!”李讚拍掌,“我想魚都是能吃的,如今四哥弄了這麽條魚活靈活現的,想必也定能入口。四哥,不如……你吃給我們看看?”

李赟:“……”原來是來這一招。

“六皇子!玩笑請適可而止!”趙璟喝道。

李讚一聽,登時不快:“我們兄弟說話,幹你這個外人何事?”

“可不是,趙將軍,我六弟這也是一番好心啊。”李貲在旁說道。

趙璟冷笑:“我卻不知道這世上有什麽好心,會勸誘自己不懂事的兄弟吃棋子的!”

“那趙將軍這可就是誤會了。”李貲說道,“我六弟這麽做,也完全是為了試試四弟有多傻罷了。這傻子也分傻的程度,若是四弟連棋子都吃,可不說明他傻到無可救藥了?可若不吃,興許……四弟也沒那麽傻,許還有救呢,不是嗎?”

李赟這一聽便懂了——李貲與李讚從小到大都是唯他們大哥、二哥是從,如今只怕他倆便是李賀亦或是李賞派來試探他的。

“一派胡言!”趙璟氣得連忙要上前帶李赟離開,李貲卻連忙攔住他。

“趙將軍,我敬你是巽國將軍,這方才對你處處恭敬。可你別忘了尊卑!到底誰是主子,誰是奴才!”李貲喝道。

趙璟頓了頓,卻還來不及說話,李讚便趁著這個當口繼續向李赟勸道:“四哥,這魚可得趁新鮮的吃吶……還是說怎麽?四哥知道不能吃,所以不願意吃?”

只吃一兩粒棋子,想必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可是只怕這兩人並不會為此滿足罷。

李赟心中暗自想著對策,他故作怯懦地指了指趙璟:“可是……哥哥說……不能吃……”

“能吃,能吃,怎麽不能吃了?”李讚說著,他拿起一粒棋子,假裝吃進嘴裏,實則順著袖口溜進了衣袖裏,“你看,我這不也吃了麽?那是趙璟怕四哥你將好吃的偷吃了,這才故意誑你呢!”

“是啊,四弟。”李貲說道,“六弟都吃了,沒問題的。你看這魚這麽好吃,你卻不吃,莫非是有什麽原因?”

李貲這笑面虎,面上雖笑嘻嘻的,可心裏計謀太深。

這棋子,如今李赟卻是不能不吃。

你要我吃棋子,那我吃便是了;只是等會兒,別怪我分甘同味!李赟心道著,他傻笑著點頭,這便作勢伸手要從棋盤上抓起一把棋子。

李貲與李讚兩人相視一眼,滿眼的得意。

卻在李赟的手剛碰到棋子的那一刻!

趙璟突然喝道:“慢著!”

一聲大喝,驚得包括李赟在內的三人都大驚。

趙璟揮開李貲攔著他的手,他大步走到李赟身邊,將李赟從位子上拉起後掩到自己身後。

“趙璟!你幹什麽!?”李讚喝道。

趙璟冷然道:“不幹什麽。只是宮中規矩,主子進食前,須由太監嘗膳。如今此處沒有太監,當由我代為嘗膳,合情合理,兩位皇子久住宮中,總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知道吧!?”

李讚像是沒想到會有這一出,他連忙詢問般地看向李貲。

李貲道:“好!好啊!既然趙將軍決意這麽做,我也不能阻攔,趙將軍這麽喜歡吃魚,那就請吧!”

趙璟卻不馬上動手。

見狀,李貲嘲笑道:“怎麽?趙將軍說得那麽大義凜然,如今卻不敢吃魚了?沒想到巽國威名遠揚的威武將軍原來也不過……”

“不是不敢吃,而是怕兩位皇子不敢。”趙璟冷道,“前王嘉佑帝素來節儉,更留訓要後人不可奢侈浪費。兩位皇子品性如此好,想必定不會違背前王遺訓……”

李貲與李讚聞言都不由得緊蹙起眉頭。

趙璟頓了頓,他繼續道:“如今這魚太大,不易克華。就我與四皇子只怕吃不完。如有浪費,便有違嘉佑帝的遺訓。所以今日這魚,要麽不吃,可若我吃了,兩位皇子也非吃不可!否則便是兩位違背祖宗遺訓,我即便當場按宮規處置兩位,想必也無人敢說什麽!”

李赟被掩在趙璟身後,看不見他兩個弟兄此刻的神色,但想必他們兩人一定甚為驚懼。其實就連李赟也驚訝得很——他哪裏想到趙璟竟然還有這麽伶牙俐齒的一天。

“三哥,你看怎麽辦?”李讚小聲道。

李貲一時不吭聲,片刻後,他哼笑:“趙將軍以為威脅我,我便會怕了?趙將軍若敢吃,我又有什麽不敢的!?”

“好!”趙璟說罷,大手一揮,竟果真抓了一把棋子在手。

那條“魚”被趙璟抓得沒了原型。

“我先吃為敬!”

話音一落,趙璟竟真的將那把棋子塞進了嘴裏,吞入了肚子裏!

那棋子是玲瓏棋,棋子不大,可要吞入肚子裏也不容易,更何況還是那麽一把。

李赟雖看不見趙璟的樣子,卻隱約聽得見趙璟費力吞咽的聲音——想必這一定很難受吧。

李赟想象著趙璟吞咽的樣子,以及那難受的感覺,不知怎麽的,就連他自己也難受起來了。

難受的不是喉嚨,是心。

李貲與李讚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滿臉愕然:他們大約都以為趙璟是說說了嚇唬他們的,誰知趙璟真不要命了,竟真的吃棋子!

趙璟費力地喘了一口氣,覆而冷冷看向那兩兄弟,此刻他目光中盡是不容拒絕的威壓,一如在戰場上面對敵人一般兇狠。

兩兄弟在那目光註視下,周身淩人的氣勢霎時弱了下來。

“如今我吃了,也該兩位皇子吃了!”趙璟說道,“兩位若是不願吃,也無妨,我依照宮規……”

說著,趙璟便一步上前將那李貲抓住,作勢便要叩倒在地!

“趙璟!你敢!?”李貲慌了,適才的餘裕頓時全無。

“我依照宮規行事,有何敢不敢!?如今要麽兩位也吃!要麽受罰,請選罷!”

說話時,趙璟的目光緊盯著李讚。

那只會狗仗人勢的李讚根本沒什麽骨氣,在趙璟這一番瞪視下,霎時便敗下陣來。李讚連忙從桌上拿了一顆棋子,吞入嘴裏。

大概真的噎得難受,李讚吞咽時費力得很,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好不容易咽下去,李讚滿臉通紅:“這樣總行了吧!?”

趙璟再怎麽樣也不可能逼李讚他們效仿他一樣一吃就吃一把,趙璟點了點頭,目光覆而落在了李貲的身上:“三皇子,你如何選?”

李貲那叫一個氣憤憋屈,偏偏承諾是他允下的,大約他也不敢將事情鬧大傳到李濟耳裏。

幾番掙紮之後,李貲才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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