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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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翌日清晨,秦舍人推門而入時,房中安靜,只有陵光滯重呼吸時的些微聲息。公孫鈐正從屏風後走出,換了件便服。朝服已滿是血腥氣味,於病人也有不好。

而且,陵光喜歡看他一身幹凈藍色。他雖不曾明說,但望見偏愛之物,目光總是大方留連。若總惦記君臣之分,早受不了被他那樣看著。

公孫鈐見有來人,望床上一眼,走遠幾步。

公孫大人,王上他…秦舍人望一眼半斂床帳。

這裏有些補藥救急,應能…撐過幾日。公孫鈐低聲道。至於對癥的藥材,已派人兵分兩路,往瑤光和王城去尋。

秦舍人點點頭。信鴿驛馬,王城往來都便捷許多。王上定能逢兇化吉。

這樣的寬慰,公孫鈐不知已聽多少人說過。只點頭道,說正事吧。

…是。秦舍人稟告道,各國使臣已安頓好,以壓驚賠罪為名,請他們多留幾日。

慕容黎之事定論前,不得放走一人。公孫鈐道。致天權的國書,你先擬稿,待我看完,命人快馬送去。

2.

體虛易受亂念所侵,多夢。

這是陵光第一次夢到故友。醉酒看錯時,都不曾如現今這般,覺得真實。

他站在苑中石桌旁,伸手撫上縱橫深刻的棋盤紋路。

四周寂暗如夜,偏偏可以看到裘振向他走來。一身深色勁裝,手腕與腰間束帶,紮得利落英武。

陵光記得自己曾在裘府立誓。待退位身死,要向裘家賠罪。

現在,是否就是時候了?

王上又在哭。

這次,卻是裘振先開了口。

抄沒裘家時也是,王上哭得比臣都要厲害。

陵光感覺不到自己是否流淚,也沒有擡手去摸臉頰。

本王知道,在你看來,這都是笑話一場罷了。他緩緩坐下身。痛哭也好,罪己詔也罷,換不回那些性命。

臣從不曾看輕這些。裘振幾步走來,竟主動在他身邊坐下。王上是至情之人,並非故作姿態。

陵光早告訴自己不要為往事所困,但見他近在身旁,仍忍不住追問。

裘振,說實話,你恨不恨本王?

裘振嘆口氣,似是也厭倦了為天璇無怨無悔之言。只道,王上何必執著於此。

那便是恨了。陵光淡淡道。

本王若死了,不知你可會解氣些。…但公孫鈐,定然不好受。…他若也恨我就好了。

他將目光從裘振身上移開。

公孫鈐起初,只謀立身立業,本可心無旁騖做個能臣。…本王偏要去招惹他。

早知今日,玉佩不該相贈。那個雨夜,也不該隨他上馬。

如此一來,他擬罪己詔時,筆下也少幾分掙紮。如今情勢下,也能早些理會儲君。

面頰上濕意劃過。他怔怔擡手去拭。

這次,真的哭了。

裘振眸中映著這星點水光,望著陵光垂目,眼淚一滴滴落下,不知所措地說,我為什麽…不再想你了……

我若還,對你念念不忘,以他聰明…就不會,如此傾情……

裘振等他說完,只剩啜泣,方才開口。

臣知王上赤誠。對臣而言,謊稱無恨,著實勉強。…但恨您,談何容易。

公孫大人與您既無仇怨阻隔,要他絕情,更談何容易。

王上一命,已換不回裘家滿門,卻可換得天璇不亂,公孫大人展眉。

如此,王上還要來向臣賠罪麽。

3.

孤燈映帳。

公孫鈐改畢國書草稿,正擱筆揉著眉心,忽聞陵光在夢中哭起來。

過去叫他,也喚不醒,只隱約聽到幾字夢囈。

玉佩……不該。

這莫不是後悔當初相許。公孫鈐為他撫去淚水。

自己中箭垂危時,隱約也如此想過。若是不曾進宮就好,不曾逾越就好,省得平白招惹王上傷心。

可前日見他倒在懷中,卻只恨相逢太晚。

禦賜之物保管不當,是我不該。公孫鈐輕聲道。你若後悔送我,改日賠你一個就是。

陵光只是閉目蹙眉,不知可有聽到。

說話間,秦舍人進門道,大人,您找我?

公孫鈐揚揚下巴示意桌上。國書我已改完,你謄寫完畢,便命人送與執明。

是。秦舍人拱手領命,又猶疑道,只是這一來一去,可來得…

來得及。公孫鈐打斷他,目光深沈一瞬。

慕容黎身邊,自有人比我們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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