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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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吳之遠撤回天璇後,南疆得以安穩,前線作戰總算沒有後顧之憂。

只是遖宿韜光養晦多時,縱然天璣有齊之侃用兵入神,兩軍卻仍僵持不下。

朝中忐忑了旬餘,總算熬到休沐之日。陵光手已好了,公孫鈐便得以正常放假。

入秋風爽,楸樹葉片柔韌舒展,在殿外沙沙拍著屋檐。秋社時只有膽大的宮仆摘去幾片做了發飾,樹冠如今茂密如同春夏。

猶記夏日,樹上開滿鐘形花朵,白底綴以一層紅粉,甚是晃眼。有時在樹下行走交談,這花就整朵整朵落下,輕輕砸上那人藍衫袍袖。

而他連拂落殘紅的動作都溫柔有加。

陵光緩緩回神,又拿過前日裏堆積的非緊要奏折,繼續批閱。

最後一本,要批瑤光謠言散布者該如何發落。

陵光落筆頓了一頓。

若在從前,他只批一個死字。饒過這兩人,難道慕容黎就會饒他滅族之恨。

但公孫鈐大概不喜歡不由分說地殺人。

而且,慕容黎少恨自己一分,大概也能讓他放心些。

陵光心下批評自己不該為寵臣所惑,一面寫道,再行審問造謠緣由。若為生亂覆仇,殺。若有顧念百姓之心,發配北疆助瑤光遺民墾荒。

2.

欠下的折子批完,倒有些不知該做什麽。陵光拿著本閑書來到自己床帳旁,背靠床邊,在地上坐下。

小時候他也愛坐在低處,因為這樣一來,天地都更廣遠了些,四合樹影仿佛可以將人包圍。即便是在室內,也能使房中一方天地,看起來不再狹窄。

如今心境已不為視野所限,此舉卻已成了習慣。

未讀進去兩行,就見公孫鈐進門請安。

陵光放下書,仍然坐沒坐相地窩在地上。難得休沐,你怎麽來了。難道又有急報。

公孫鈐道,確有要事,但不緊急。臣只是想,左右無事,不如來稟告王上。

陵光拍拍身邊地面。

不必多禮,坐過來吧。

公孫鈐想起初識情景,不禁笑笑,道了聲失禮,便挨著他坐下。

王上怎麽總愛坐在低處。

陵光翻過一頁書。你猜。

公孫鈐望著對面雕花窗欞。

臣鬥膽一猜,或許是因為王上總被仰望,卻希望身邊有人並肩。

明明是瞎猜,卻要說得這樣讓人心動。

天光透窗而入,陵光擡眼望他端方輪廓。

黑發服帖垂落肩後,泛著些微濕亮的光。

陵光伸手撫了一把。掌心潮涼。

公孫鈐下意識讓了讓,還是沒有躲。

才沐浴完?陵光問道。

…是。

那何必急著過來,當心受涼。

謝王上掛心,臣不要緊。

公孫鈐只是覺得所奏之事若成,必定十分精彩,便難得幾分沈不住氣,迫不及待想說與他聽。

臣今日收到仲堃儀密信,道天樞戰馬運往天璣途中不知為何水土不服。

……

天樞不是為了韜光養晦,連馬都不肯送吧。陵光撐身坐上床沿,取了塊布巾,為他蹭著發尾。

——王上,這…

說正事。陵光一手按了按他肩膀。

…是。公孫鈐只得收起自己的受寵若驚,道,此事也出仲堃儀意料。

那他有何打算?

他打算設法將馬送給遖宿。

陵光輕笑一聲。

那他傳信給你,是要你做什麽?

他問天璇可有辦法,讓遖宿戰馬也水土不服。

此人真有意思。隔著布巾,陵光將他一束發絲握在掌中,輕柔擦拭。我們才興醫館,就讓他算計了去。

仲大夫的確心思縝密。

你還真是從不說人壞話。陵光聽得無趣。在你看來,本王有哪裏不好?

王上沒有什麽不好,公孫鈐想了想怎麽應付這個問題,…只是,作為君王,過於多情。

身後動作停了片刻。

公孫鈐一手繞過身前,在頸後尋到他的手,握上去。但若非如此,臣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裏。

陵光沒有抽回手,笑了笑。公孫副丞,難道就任這一國不幸,成全你一人之幸。

公孫鈐緊了緊他的手,心中默道,所以縱是為一己之幸,也要守天璇無虞。

3.

那日的鬥嘴最終不了了之。

公孫鈐後來放下了手,又過了一陣,腦袋向一旁歪去。

陵光趕緊伸手去扶,指腹觸到他闔上的眼瞼,才知這人是睡著了。

看他每日都是胸懷天下舌戰群儒的架勢,原來也是知道累的。

陵光輕喚他兩聲,沒能叫醒,便扯下床上錦被給他蓋了,又拿起方才拭發的布巾。

上面除了潮氣,還留有幾絲黑發。

陵光本欲交給宮仆去收拾,想了想,還是好生疊起,暫且放在枕邊。

又拿起方才的書,挨著睡著的公孫鈐坐下,繼續翻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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