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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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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李希悶著頭跟墨爾斯往前走, 兩人一直走到幾十米外的菖蒲叢裏。

這裏不光有菖蒲,還有許多蘆葦在水裏晃悠,撥開這些植物,才能在根部發現一片淺淺的凈水, 水面時不時還冒出些泡泡, 生命力旺盛。

他抓著墨爾斯的手, 踢了踢前面的蘆葦, 大片的綠色黃色蘆葦中, 還有些已成熟的。這些光潤潔白的葦絮受了力, 頓時四處飄散,倒像在他們面前下了一場綿綿的細雪。

墨爾斯沒說話, 但是目光一直沒離開過他。

“不想和我聊天嗎?”他語氣溫和, 搖晃著兩人相握的手。

李希瞥他一眼, 猶猶豫豫地看著腳邊, 一片葦絮落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飄著, 逐漸浸濕。

他該說嗎?

墨爾斯長長地嘆了口氣,雙手捧住他的臉蛋擡起來。他認真地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甚至帶點稚氣的臉,可以想見幾年後,這張臉會長出棱角,變得遠比現在要堅毅英俊。

這雙湛藍的眼睛也會成熟穩重。

但不管怎麽樣,那也該是幾年後的事情, 而不是現在就充滿了憂郁。

“無論任何事,好的或者是壞的,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少年的臉頰, “李希,你都可以告訴我, 我永遠都無條件地向著你。”

李希怔怔地回望他,心中瞬間充滿了矛盾的情緒。

既渴望,又恐懼。

誰不願聽到有人這樣的告白?哪怕你是世界上最爛最可怕的人,或者你做了一件足以毀天滅地的大錯事,也永遠有個人願意為你兜底……可是濃烈的感情又令人畏懼。

墨爾斯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臉仍然帶點陌生。修長的眉飛揚,棱角分明的五官比塞壬多了堅硬的特質,還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很清澈,總是帶點譏誚。

不變的是看他的眼神。

“我懷疑萊婭的死和教廷有關。”李希低聲說。

墨爾斯瞳孔收縮,手放在他肩膀上收緊:“你為什麽這麽想?萊婭是從貝斯德過來,和我們碰面本來就是一場意外。”

李希擰眉:“但是教廷的人來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們從教廷一路往東,到平原時有三條岔路,教廷的人唯有毫不遲疑選擇了正確的那條,才會緊緊跟上他們。

“而且章行瑀說了,萊婭告訴他自己是在貝斯德遇到離奇的殺人案,然後打聽到商隊也許會經過女巫酒館,故而過來蹲守。”

李希越想越不對勁,“你看,這一切怎麽就這麽巧合?她正好去了貝斯德,女仆又正好因為附魔殺人而死,還正好有人告訴她,章行瑀的商隊一定會逗留在那個不起眼的小鎮子裏。”

隨後萊婭就被身上隱藏的惡魔附體,剛剛好撞上起夜的他。

看似一連串的巧合,發生的幾率有多大?

李希掏出衣服裏的掛墜:“這個東西是威綸給我的,我的願力只能輸出用來救人,但是有這個東西,就能轉化為保護和攻擊的力量。唯一的麻煩,就是會暴露我的行蹤。”

墨爾斯立刻了解他的意思,假設萊婭的魔附是被人刻意設計,那目的也很明確,就是為了逼迫李希使用掛墜,從而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沈吟片刻:“其實我在酒館也覺得不對,雖然說也有惡魔跟隨人的現象,但挑選對象並不會與先前發生太大的差異……如果諾瑪被魔附以後,殘殺的對象都是小孩,那按理說游蕩在貝斯德裏的惡魔也會優先選擇諾瑪那樣的少女,或者直接選擇一個孩童。”

而不是來了又走的萊婭——那樣一個成熟艷麗的女游俠。

李希肯定地點點頭:“所以惡魔一直就在酒館裏,我甚至敢肯定,無論咱們跟著誰走,走哪一條路,都會有萊婭這樣的萍水相逢者遭到魔附,進而對我下手。”

只要他使用了掛墜,教廷就會迅速定位找到他。

墨爾斯嘴角狠狠地抽動,眼神裏透出兇惡:“是文卡馬。”他不必多想,能濫用人命實施這種惡毒的伎倆的,除了神殿聖子別無他人!

李希鼻子泛酸,抓著他的衣襟小聲道:“我該怎麽辦?萬一章行瑀他們知道了……”

這等於是他害了萊婭的性命,害死了章行瑀喜歡的人!

他要怎麽面對基地這些人呢?

數不清第幾次了,他再次對教廷產生了強烈的厭惡。

明明一開始來到西聖城,他一心只想要完成任務回自己的世界,對西聖城的一切,他僅有簡單的好奇心,就像玩游戲探索一片陌生的地圖。

白塔的羅蘭和湯姆,甚至包括威綸,梅格麗,他的侍讀,這些人都短暫地在他世界裏逗留,讓他漸漸對西聖城產生了歸屬感。他看見了羅蘭純粹的信仰,也收獲了湯姆的友情,梅格麗和威綸人也不壞,所以他才會堅持要阻止墨爾斯毀滅庇護區。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絕望地發現也許墨爾斯才是對的。僅有的那些好人並不能洗白教廷的底色,那裏的確像墨爾斯所說是一個會吃人的怪獸。

神職人員本應遵從教義,守護身處亂世中的子民,要利用自己虔誠的信仰去驅逐邪祟,與惡魔做殊死抵抗。

現實卻如此可笑,文卡馬竟然利用惡魔來達到自己目的!

人心與惡魔,到底誰更可怕?

墨爾斯拉著他走到水邊蹲下來,按著他的手放進水裏:“摸到了嗎?”

“什麽啊?”李希茫然地撥弄水花,突然感到手心裏什麽東西在跳動,“咦?這裏還有小蝦?”

“對啊,看著不起眼,裏面卻有很多小生命,”墨爾斯悠悠道,“它們都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不是被魚吃,就是被人類捕捉,或者死於氣候變化。”

李希聽得若有所思。

“你要是和文卡馬一樣坐擁權勢也就算了,可你不是,你連自己的性命尚且都要掙紮才能保全,能顧得上去保護別人的命嗎?”

墨爾斯的話聽起來很犀利,讓李希有點難堪,可是他心頭又悄悄松了口氣。

“餵!”

章行瑀扒開蘆葦大步走過來,無語地看著這兩人手牽手玩水:“你們夠了啊,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兒膩歪!我們得出發去沼澤!”

李希心虛地縮回爪子,眼角卻瞥到墨爾斯的手背,立刻把手又蓋了上去。

“……”

章行瑀看著他,“你什麽意思?故意的?”

“我——”李希嘴角抽抽,“我就想摸摸我對象的小手,你管得著嗎?”

章行瑀剎那間想要拿出自己的弓`弩,幹掉這個囂張跋扈的小鬼,聽聽!這是人說的話!

他忍著氣瞪了李希一眼,轉身去和隊伍集合。

“我的手……是小手?”墨爾斯似笑非笑地睨他。

李希翻了個白眼。

他挪開手,果然,墨爾斯的手背上出現了一片整齊的黑色鱗片,最邊緣處若隱若現,摸上去幾乎和皮膚融為一體,但最中間的部分的確是魚鱗的觸感。

“你要是把腿伸進水裏,會不會變成魚尾?”他擔心地問。

墨爾斯翻來覆去觀察自己的手:“我沒什麽感覺,大概需要完全浸濕才會變化。”他輕輕甩掉手背上的水珠,等皮膚稍微幹燥,魚鱗果然又漸漸隱去。

李希松口氣,緊跟著又提起來:“那咱們要小心,沼澤裏到處都是水,萬一你被發現,誰知道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說不準就會把老魚當成怪物。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亙古不變的人心本性。就算眼下章行瑀等人因為舊情,對老魚態度還算友好,但今時不同往日,老魚身為曾經的首領,基地中的老人多半都與他共事,受他的領導,章行瑀心裏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

他不想去賭人心。

沼澤在水脈的盡頭,那裏豁然開闊,又雲遮霧繞的,讓人難以分辨這裏究竟有多大。

章行瑀帶著四五名年輕人拿著手杖在前方引路,一步一探。他回頭對眾人喊:“小心跟著我們的步伐,千萬不要隨意行動!”

霧氣繚繞,李希跟在墨爾斯身側,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該怎麽形容呢?

又像是濃濃的水腥氣,但又帶點隱約的香味,硬要說,大概就是赤果果的勾引。如同一條美人蛇纏繞著你,雖然你能聞到獸類的體味,又不得不沈淪在對方絕色的美貌之下,是屬於野性的美。

空氣裏傳來一聲輕笑。

沙啞的笑聲。

“誰?”他抓緊墨爾斯的手。

墨爾斯立刻回頭,眼神掃過四周:“怎麽,聽到什麽動靜?”

李希豎起耳朵東張西望,然而那個聲音並沒有再次出現,他猶疑地眨眨眼,嘀咕道:“可能……是我的錯覺……”

話音剛落,耳邊又響起揶揄的笑,這次卻出現在他另外一邊。仿佛有個看不見的人正妖嬈地繞著他,時而湊到他面前調戲。

墨爾斯沒聽到什麽異樣,但不妨礙他從李希的表情中窺見些許。

他臉色猛地陰郁,張嘴發出了無聲的尖嘯。

【啊啊啊————】

這下所有人都聽到沼澤深處傳來的慘叫,那叫聲堪稱淒厲,光憑借聲音都能想象到那人有多麽痛苦。章行瑀連忙攔住身後的人,大家都驚疑不定地望著前方。

【是誰……是誰——!】

墨爾斯冷笑著閉上嘴,手心浸出汗水。

看來在陸地上會限制塞壬的能力,不然他能直接憑借音波殺死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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