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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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墨爾斯安靜地坐著, 耳邊能聽見李希平穩的呼吸聲。

他聽著聽著,不自覺一笑,睡就睡了還嘟嘟囔囔,怎麽那麽像小動物?笑完了, 他又有點擔心, 呼吸聲是不是弱了點?

他忍不住低頭看, 發現小孩的睡容比先前放松多了, 氣息雖然虛弱, 好在很規律。他出神地看了一會兒。

小聖子這回受傷確實很嚴重, 不過只要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就會很快煥發生機。

墨爾斯伸手拿過枕頭旁的日冕掛墜, 銀色的墜子垂落到朱利潔白的手指上, 有種聖潔的美。這讓他譏諷地笑了笑。

教義中說日冕女神能看透人心, 令惡靈無所遁形。實際上惡靈只要鉆進人類的大腦, 控制人類的身體,比如此時此刻的他, 小心隱藏,他完全不會被發現。

他甚至可以這樣隨便拿起擁有神力加持的掛墜,並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所以說,神明並非無敵,大概真正的魔鬼都藏於人類中吧。

他將掛墜輕柔地擱在李希的肩膀上,嘴唇微動進行祝禱, 掛墜如銀輝亮起來,淡薄的力量輕紗一般籠罩住李希的傷口處。

整整一晚, 他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為李希祝禱, 直到床對面的露臺外亮起了粉色的朝霞,光線透過半透明的窗紗斜斜地照向鬥櫃。

他該走了。

墨爾斯有點不舍地放下第三個掛墜, 想要再碰觸一下李希。可他看見朱利的手,又感到無法控制的妒忌,最後只得放棄。

“算了……等你好一點就多想想我吧,小鬼,”他遺憾地嘆口氣,“這樣我就能把你拽進夢境啦。”

墨爾斯替李希拉好被子,想了想,用食指碰了一下對方的手臂。

幸好,李希的燒已經都退了。

他松了口氣,離開臥室回到了客廳。

湯姆依然還倒在昨天的位置,呼哧呼哧地打著響亮無比的鼾。

墨爾斯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這種人……為什麽希裏安還要留著他?

墨爾斯盯著金發侍從半天,勸服自己,這人不能殺,畢竟現在已經沒有次級人魚能幫他處理屍體了。殺了以後,萬一被希裏安發現也是個麻煩。

那可是個非常執拗的小朋友。

他不虞地哼了一聲,拎起湯姆的後領口,大步把人拖去了房間丟在李希的床邊上。

太陽漸漸升起。

李希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湯姆正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

“喝水……”他咳了一聲,發現竟然還行,傷口好像沒昨天那麽疼。

湯姆驚喜地擡頭,端著杯子給他餵了幾口,自責道:“我昨晚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覺睡到現在。還好你沒發燒——”

誰說的,他明明昨天都快燒化了!

李希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不過有點奇怪,”湯姆餵完水,疑惑地拿起掛墜給他看,“這三個掛墜的力源都用盡了。”他瞄了一眼李希身上的繃帶,傷口怎麽樣他是不太清楚,不過聖子臉色倒是好多了。

李希瞳孔倏忽收縮。

“我……”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鎮定道,“我給自己祝禱了一下,折騰到快天亮。”說完又嫌棄地瞅著侍從,“你還說要照顧我,結果自己睡得扯呼,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湯姆聞言更加愧疚。

“等會兒大主教閣下就要來了,有他和幾位主教,您肯定會好得更快。”

李希心不在焉地聽著,視線停留在那三條顏色黯淡的掛墜上。

奇怪,難道他昨晚不是在做夢?

可是墨爾斯怎麽可能拖著一條魚尾巴跑進塔樓?說不通,要是做夢,掛墜又是怎麽回事?

他失笑地嘆口氣,唉,老魚真是個禍害。他自己稍微好一點,又開始惦記墨爾斯的尾巴,那條魚尾巴爛也沒全爛,暫時也死不了人,可身上有那麽多傷口又怎麽會好受?

“湯姆,你把我抽屜裏那幾個水晶瓶拿給……”李希猶豫道,“先拿給朱利吧,問問他還去不去地窖給塞壬治療。”

他看湯姆一臉茫然,就解釋了幾句,“中心聖城送來的藥很可能沒用,我就嘗試收集了一點願力和聖水,想試試有沒有效果。”

湯姆匪夷所思地瞪著他:“我的好大人,您不會是被人魚給蠱惑了吧?您自己都這樣了,應該離那些東西遠一點!”

李希心想,你懂個屁?那可是他的初吻對象昂。

“快去快去,”他催促侍從,“我還想睡一會兒,你快點!”

湯姆無奈地翻出五個拇指粗細的水晶瓶出去了。

李希疲憊地閉眼,他的手一直壓在被子上,無意間摸到了一個掛墜。他摩挲了一下墜子,空的掛墜摸起來很粗糙,因為這東西純粹只是用於儲能,反而鏈子部分制作工藝覆雜,特別地堅韌。

比如威綸那家夥,就喜歡用掛墜的鏈子攻擊邪祟。

他想著想著,思緒又轉回到了墨爾斯身上。

讓朱利用他的願力去治療,是他昨日在小聖堂看見幻象時得到的啟發。在兩種力量的抗衡下,他必須要不動聲色地作出小改變。

這種改變大體上得符合原書的劇情線,比如某個場景只能由朱利和塞壬出演,他不能替代朱利,或者幹脆阻止兩人見面。不過他可以選擇讓朱利換一種“藥”。

就像幻境中那個本該死於踩踏的女生,稍微移動了位置,就避免了死亡的命運。女神也許就是在暗示他,從微小處入手,可起到蚍蜉撼動大樹的奇效。

他有考慮過,在墨爾斯制造的夢境裏,他的願力沒有作用。

不過他那天在浴室裏用願力恢覆了魚鱗的活力,那片魚鱗到現在依然鮮靈靈的。所以願力依然是他首選的藥。

就是太可惜了,昨天他還沒來得及說,朱利就被審判所的人帶走了,白白浪費了一天。

李希下意識地捏緊了墜子,一個異常低沈溫柔的聲音哼起了輕快的旋律。歌聲很輕很柔,仿佛有個人在他耳邊呢喃。

這旋律好熟悉啊!

李希睜大眼睛,昨晚不是他在做夢!這是老魚哄他睡覺的歌!

他豎起耳朵仔細地捕捉殘留的這段旋律,從輕快到甜蜜,又從甜蜜到悲傷……下一次他一定要問問老魚有沒有歌名和歌詞。

掛墜似乎只截取了一小段哼唱,借著那點殘留的力量反覆播放。

李希不知不覺就閉上眼,正如他和湯姆說的,又睡著了。

……

他看見了一大片濃綠的森林,這綠色因為飽和度過高,幾乎讓人暈眩。森林裏的空氣很好,還繚繞著一點霧氣。

乳白色的霧映襯著森林的綠意,如同仙境。

李希往前走了一步,腳底感到冰冷,還有點刺痛。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穿著白色的睡袍,細瘦的腳丫子連襪子都沒有就踩在了層層疊疊的落葉和枯枝上,難怪有點疼。

他無奈地嘆口氣,這又是怎麽了呢?

這個鬼世界,不管是誰都喜歡把他往幻境裏拽,指望他自己做閱讀理解。

李希確認自己絕對在做夢,也就無所謂地挑了個樹木稀疏點的方向往前走。

西聖城裏到處都是白色的建築物,綠化做得再好也只是點綴,而眼前這片森林就不同了,藤蔓垂掛,飛禽偶爾從樹冠的空隙中飛過,發出帶著回音的鳴叫。

他懷疑這裏就是包圍了西聖城的那片森林。

越往前走,樹木就越來越稀疏,周圍多了很多使用工具的痕跡。

李希低下頭,腳邊有很多淩亂的動物腳印,看上去像狗子的,但是又比狗爪印顯得緊湊細長。他第一個就想到了狼,頓時緊張起來。

這種夢境可不比其它,他踩個樹枝都能感到疼,萬一迎頭撞上狼群,豈不是要倒大黴?

他摸了摸鎖骨,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傷口消失了。

李希謹慎地往前走,一路順著地上的印記摸到了狼群的老巢。幸好,這片森林腹地裏已經完全空置了,除了殘留下的一些石頭圍成的篝火堆,似乎沒有活物存在的跡象。

“好奇怪?”他蹲下去拿起一塊石頭,薄薄的石頭一端尖銳,有打磨的痕跡。而燒盡的篝火裏還有些掛著油脂的樹枝。

這裏到底是狼窩還是野人窩啊。

他丟下石頭,好奇地在這片空地打轉,最後繞到了後面一個山洞。

李希一站在山洞前,心裏突然開始打鼓,就好像看恐怖電影的時候,屏幕上突然刷起一排排的高能預警。心都提起來了,也還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麽。

他咽了咽口水,擡腳走了進去。

嗡——

一大群綠頭蒼蠅像烏雲似的飛了出來,嚇得他抱頭蹲成一團。蒼蠅之多,足足飛了一分鐘,至於為什麽會有這麽多蠅蟲,他站在山洞裏稍微一呼吸,就明白了。

那叫一個臭啊!

李希捂住鼻子,差點沒吐出來。這種臭味簡直完勝地窖,就跟站在個爛墳頭邊上一樣!他咳了好幾下,扶著墻往裏走。

在山洞的深處,他終於看見了臭味的來源——十幾條人魚的屍骸掛在洞的高處。

這些人魚保持著雙臂束縛頭頂的姿勢,有的已經爛成了骨頭,枯敗的白色毛發掛在森冷的窟窿上,黑洞洞的眼眶望著洞頂的那個缺口;有的高度腐敗,從尾鰭上那根椎骨往下滴答著綠色的濃液;有的尚且還維持比較新鮮的狀態,但那醜陋的外表,比窟窿還要恐怖幾分。

李希往後退,還有很多蒼蠅不斷繞著這些屍骸飛舞,嗡嗡作響,令人毛骨悚然。他不禁懷疑,這到底只是一個暗示夢,還是真實的投影?

他數清楚數量,實在扛不住跑了出去,到了外層洞穴,他才發現角落裏還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嘶……”李希戰戰兢兢蹭過去,離著三五米遠伸長脖子去看。

結果這堆東西竟然動了!

李希嚇了一跳,不斷說服自己他又不會真得受傷,才往前又走了一步。借著洞外的光,他這才看清面前到底是什麽。

竟然是一窩狼崽。

李希松了口氣。

“還以為是啥呢!”他蹲下來,好奇地戳了戳黑灰色的幼崽,“怎麽長得跟土狗似的?”

這窩狼崽差不多有十只,都還沒有睜眼睛。有一半都不怎麽動,但是他戳的這只卻嚶嚶叫喚,踩著兄弟姐妹想要挪動幼嫩的身體。

李希笑瞇瞇地拎起狼崽,小東西在他手裏瑟瑟發抖,伸出粉嫩的舌頭舔著自己的鼻子,實在有點可愛。

他幹脆用手托住崽子,想湊過去再逗弄逗弄,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狼崽在距離他極近的地方陡然睜眼,露出覆蓋著陰翳的紅色眼睛。它猛地張開嘴,幼嫩的嘴從嘴角朝兩側撕扯裂開,一顆蒼白的頭顱擠出,掛著粘液的腦袋反向扭過來,尖嘯著撲向他的臉!

臥槽!

李希一瞬間心臟都要停止,腎上腺激素飆到頂點,幾乎反射性都把手裏的玩意兒往前方一拋,身體立刻朝一側滾去。

也許因為他此時身在夢境,多少擺脫了身體的限制。這一連串的動作極為流暢,他連滾數圈撞到了洞壁,手臂一撐翻了起來。

那白色的東西濕乎乎地蜷縮在地上,不斷扭動著尖叫著,竟然還生出了人類一樣的四肢和棕黑色的毛發。

李希倒抽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朝外跑去。

他聽著自己粗喘的聲音,迎著風拼命朝來時的方向狂奔,兩旁的景物漸漸模糊,突然他兩腳踏空,發出崩潰的嚎叫摔進了黑暗中。

這他媽的是不是要逼他日夜顛倒啊!以後誰敢再讓他做夢,哪怕是墨爾斯,他都跟對方沒完!

他嗓子都快叫啞了,才砰地一聲落了地。

“唔!”

耳邊傳來什麽人痛苦的悶哼。

嗯?

李希睜開一只眼,發現自己好像還在夢裏。不過這個夢似乎換了個新的地圖,不僅如此,新地點好像……好像是在一個人的,身上。

“不管你是誰……能不能先起來?”

哇,人肉靠墊說話了!

李希偷摸擡頭,正對上一雙很漂亮的鳳眼,眼睛是深褐色的,右眼角下還有一顆痣。他來不及說話,就感到視線猛地翻轉,隨後他就被這鳳眼的主人踩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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