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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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朱利睜開眼, 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家裏。

“哥哥。”

一張年輕圓潤的女性臉龐出現在他視野中,綠眼睛關切地望著他,紅棕色的長發垂落到他額頭。

朱利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朱利的妹妹, 米婭。

“我怎麽回來了?”他吃力地靠在床頭, 渾身有種竭力之後的酸痛感。

米婭輕輕將長發攏到耳後, 在他床邊坐下。

“兩名修士把你送回來的, ”她憂慮地看著朱利, “他們說你在地窖遭遇邪祟攻擊, 還好被審判所的人及時救下來了。”

審判所?

先前的回憶一股腦地湧了出來,他驚訝地挑起眉。

他的眼前似乎能看到隔著光幕的層層黑霧, 怨靈不甘地嘶吼徘徊, 而在這些邪惡之物的後面, 他和那個黑頭發藍眼睛的小聖子對上了眼。

朱利忍不住勾起嘴角。

“哥哥, 你在笑什麽?”米婭不解,“這又不是什麽好的經歷, 有什麽好笑的?”

“你不懂,”朱利愉快地放松身體靠在枕頭上,“我只是吃驚,這種地方竟然還有那樣的人。”

那人真不負他的名頭,既然都懷疑他了,還能替他隱瞞?

要不然他此刻應該就應該在審判所的刑訊室裏吧。

朱利也說不清自己那一刻為什麽不害怕。他不僅沒有恐懼的情緒, 他的內心甚至就像凝固的死水。可是回來的那一天,他看著自己的家人, 明明充滿了希望和喜悅。

米婭看不懂他的表情, 只覺得兄長的眼神有點可怕。

“哥哥,那些次級人魚真的都死了嗎?”她壓低聲音問, “北城區那邊都傳開了。”

朱利沒說話。

他一想到次級人魚,自然就會想到塞壬。

看來那些怪物都是被塞壬弄死的,至於用什麽方法——他想到了塞壬傾倒在地上的幾滴藥。

難道是因為新藥有問題,所以塞壬才拒絕?

可他長年累月待在地窖裏,又有什麽途徑能夠知道這些?

“我去一趟研究所。”朱利起身穿上鞋子。

厄爾見到朱利,高興地站了起來。

“朱利?我還以為你今天會想留在家裏休息一下。”天知道審判所為什麽突然決定放人,不過這當然是一件好事。

紅發青年第一眼就看到了所長桌面上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二液體的水晶瓶。

“所長,我想再去一趟地窖。”

厄爾震驚地看著他,臉上寫滿“初生牛犢不畏死”這句話。

“你瘋啦?那裏都被審判所的人看守起來,你可是剛從審判所出來,要是再被他們盯上你就沒這麽好運氣了!”

朱利為難:“所長,塞壬不能再出事了,我們必須得去確認一下他的狀態。我覺得審判所那些人簡直……恨不得人魚都死掉。”

最後半句話他含糊地說出,有點心虛似地瞟了一眼厄爾。

厄爾擺擺手。

這倒說得沒錯。

他們這些人和異端生物接觸得多,習以為常,審判所卻認為教區裏不應當有這些邪祟存在。塞壬在那幫瘋犬手裏,還不知道會得一個什麽樣的待遇。

次級人魚死不死的無所謂,但墨爾斯可不能因為他們疏於照料死掉。

厄爾猶豫片刻,示意他拿上藥,“那你去試試看,要是審判所的人不允許你進入,你就回來!”

第二研究所的門口兩邊都站著黑衣修士,看樣子已經完全接管了這裏。

“實習生?”

加爾蹙眉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中午剛把你送回去,你又來這裏幹什麽?”

朱利拿起藥瓶給他看:“我得幹我的工作,塞壬如果再不治療,等不到中心聖城來人就得死了。”他鎮定地任由對方狐疑的目光一遍遍掃他。

“你的膽子有點不同尋常。”加爾哼笑一聲,“我看過你的履歷,今年你剛進研究所,在此之前,你只有十歲的時候出過一次城。就憑你這膽量,來我們這兒也不是不可以。”

朱利搖搖頭:“我只是情緒反應比較遲鈍,並不是膽子大。”

加爾陰郁地盯他一眼,往旁邊讓開:“進去吧,半個小時必須要離開。”

這個人他一定會好好觀察,雖然惡靈襲擊他,似乎證明他靈魂的無辜,但是加爾認為更可信的是自己的直覺。

如果沒有直覺,他早就死好多回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叫朱利的實習生有問題,而且是很大的問題。

朱利攥著藥瓶走進地窖,隔了一晚上和一個上午,這裏仍然充滿了難聞的氣味。他一邊走,就感到地窖裏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黑紗,它無聲無息地輕輕落在他的頭上,遮住了他的視線,擋住了他的口鼻。

越是往裏走,就越感到窒息。

水牢依然是那一間,他往右邊看了一眼。上次還能看到的次級人魚已經全部都沒了,左右的水牢空空蕩蕩。

朱利踏進去,奇怪地想:墨爾斯真的不把次級人魚當成同類嗎?這裏如此寂寞孤獨,哪怕是不具備思考能力的怪物,好歹也能增加一點聲響,不是嗎?

“墨爾斯。”

他慢慢靠近水池,最後停在了距離池子兩米的位置。

“那些次級人魚是你殺的嗎?”

朱利直接問道。

黑尾人魚原本沈在池底閉目養神,聞言在水下睜開眼睛。

“我沒有說你傾倒新藥的事情,所以……”

人魚驀然鉆出水面,只露出半張臉盯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充滿嘲諷。

【天真。】

朱利低下頭:“我知道,就算沒有新藥,他們也會懷疑你。”

“但我的確為你省了許多的麻煩。”

墨爾斯朝後游曳,嘩啦一聲靠坐在最裏面的一節石階上,修長的魚尾在水下曳動,水聲在牢房裏有規律地回蕩。

【所以?你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朱利盯著水池那一點微末的反光,感到茫然。

自從回來,他時常感到迷惑。

剛回來時那種強烈的遺憾,想要改變命運的沖動,好像慢慢都消失了。甚至於他時常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看到米婭,也覺得陌生。

他瞇起眼極力分辨最深處的人魚,就連他當初那點暗暗的喜歡,現在也變成了排斥。

朱利認為自己大概沒那麽喜歡墨爾斯。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討厭我?”他低聲問。

墨爾斯大笑起來。

他就像終於發現了有趣的東西,第一次真正開口和朱利說話。

“假如喜歡和討厭都必須要有理由,我也想問,你為什麽第一次見到我,眼睛裏帶著厭惡呢?”

是嗎?

朱利迷茫地問自己,怎麽會呢?

就算他為自己從前沈溺於那點感情而後悔,就算不再那麽喜歡墨爾斯,也不應當……也不應當厭惡。

可是他確實不願意看見黑尾人魚,甚至踏入這裏都覺得無法呼吸。

“你和我從不認識,為什麽厭惡?”

人魚帶著蠱惑的聲音像薄霧繚繞在他的耳畔,低沈柔和,如同鉤子一樣,一下又一下,把他的靈魂往外扯。

“因為……”朱利不知不覺開口,“因為我討厭人魚。”

這句話帶著濃烈的戾氣,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嚇了一跳,心頭卻突然升起強烈的傾訴欲。

“改造人魚是個可悲的、可笑的怪物,”他忍不住一股腦地說,語速越來越快,綠色的眼睛不斷地收縮,“看看那些死掉的家夥,看看它們的骨刺和醜陋的外形!就算是你——”

他發出冷嘲。

“就算是你,墨爾斯,你又如何?你還記得自己被捆在水裏,那種窒息的痛苦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還記得自己怎麽被人魚活生生扯下血肉的嗎?你還記得變形的那一天,你的雙腿是怎麽爛成了一灘泥,血肉黏連,怎麽一點點變成了魚尾嗎?”

他跪在池邊,瞳孔收縮成針狀,癲狂地朝水面探手,“我都記得……我全部都記得!我記得死掉的每一張臉,記得他們在我面前是如何被折磨、被殺死——被當成飼料餵給人魚!我記得教廷每一張魔鬼的面孔!”

“我眼前是藍色的水——是紅色的血!是白色的骨!是黃色的脂肪!我眼前最後變成了黑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虛偽,惡毒,這樣的人——”他對墨爾斯發出歇斯底裏的大笑,“這樣的人,我看到就惡心,又怎麽可能會喜歡上?”

他笑著笑著,淚流滿面,“地獄為何空蕩蕩?因為惡魔,他們都在人間啊!”

最後那股精神氣從他的身體裏傾瀉而出,紅發青年變成了失去靈魂的皮囊,他無力地趴在池邊,渾身劇烈的抽動。

墨爾斯臉色異常蒼白,眸色變成了幽暗的黑色。

他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又像一抹幽魂立於水中,久久無言。

半晌,他發出一聲嗤笑。

“地獄……”

“你說錯了,是地獄與人間顛倒了個兒,此時我們與魔鬼共存而已。”

他游曳到池邊,毫無血色的手掌托起朱利的下巴,直直地望進那雙空洞的綠眼睛裏,“我真沒想到,它竟然換了一種玩法,你是我的哪一世呢,墨爾斯?”

朱利流著淚看向他。

原來他並不是朱利,他是那條絕望地爛掉的人魚。

“人魚和教廷,都是不該存在的東西,”墨爾斯露出殘忍的笑容,“你我就算彼此排斥,但我們總有共同的心願,是不是?”

“那希裏安呢,”朱利喃喃道,“我們的小月亮呢?”

“是我的——”墨爾斯冰冷地掐緊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強調,“月亮。”

朱利艱難地發笑:“你的……月亮,受了很嚴重的傷呢。”

脖頸間的力道陡然變大,他眼前一黑,差點窒息。

“我還需要你幫我擋一擋它的窺探,”墨爾斯漠然地掐著他,額頭抵了上去,“希望你自覺一點做個工具人。”

朱利下意識地閉眼,腦子突然空白。

最後的那麽一瞬,他突然覺得這感覺很好,空白一片,他就再也不用沈浸在迷失和痛苦的回憶裏了。

紅發青年朝外翻倒在地,而黑尾人魚悄無聲息地沈沒進了池底。

過了十來分鐘,地上的人突然睜開眼。

那雙原本如同新葉的眼睛,虹膜突然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色。

他眨了眨眼,黑色慢慢褪去,變回了原本的瞳色。

“朱利”躺在還算幹燥的地上,擡起手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才撐著地面站起來。

這是一幅極怪異的畫面,紅發青年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機器人,搖搖晃晃地擺弄著自己的四肢,似乎隨時會摔倒在地上。

但很快的,他站定在那裏,慢慢挺直腰背,變得正常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水池,就毫無猶豫地朝外走去。

沈默修士依然守在研究所各處,還有教廷的幾名助祭帶著修士在建築物裏穿行。研究所想要再次開始使用,還得經過全面的清掃。

“那個實習生出來了嗎?”加爾走到大門口問道。

守門的修士正想搖頭,就看見從後面花園走來的青年。

加爾冷冷地盯著朱利,心裏有種莫名的不安。

紅發青年腳步先是黏重,後來漸漸開始變得輕快。他的面色還殘留一點蒼白,手裏拿著的水晶瓶被下午兩點多的太陽一照,折射出奢靡的光。

“說好半小時,你遲到了。”

青年朝他露出歉意的笑:“因為塞壬一直不露面,我、我還有點害怕,只好在外面不停地勸他……”

“哦?”加爾目光下移,“看來你仍然失敗了。”

“是啊,”紅頭發懊惱地抿嘴,“我晚點再試試,也許要給塞壬帶點新鮮的魚蝦什麽的。”

加爾沈默片刻,示意他離開。

他一直盯著朱利的背影,直到對方拐過彎再也看不見為止。站在旁邊的修士見狀好奇:“難道這人有問題?”

“說不好……”加爾輕聲道。

如果說這個朱利進去前給他的感覺是-2,那現在就是-6。不過從言談舉止和姿勢步伐來看,對方好像沒有什麽變化。

再加上地窖已經徹底清理過一遍,不存在還有邪祟惡靈之類的殘留。

“等老大好了以後讓她看看不就行了,”修士笑道,“論起識破附魔者,還有誰比老大更厲害?”

加爾一想到梅格麗,頓時心情沈重,也無暇去思考實習生的詭異之處了。

“朱利”——或者說墨爾斯,快速地朝白塔走去。

雖然對他來說,能夠像此時這樣依靠雙腿走在太陽底下,實在是一種難得珍貴的體驗,他也沒有露出任何愉悅享受的表情。

比起感受太陽,他更急於去看他的小月亮。

李希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看上去仿佛要被厚軟的床吞沒似的。他緊閉雙眼,睫毛無力地顫抖,嘴唇毫無血色。

“可以幫他緩解疼痛嗎?”湯姆憂慮的聲音時輕時重地傳來。

這大概是因為他已經無法集中註意力了。

“最好……最好避免,”這是醫院院長的聲音,“嗎啡……對……祈祝……有影響——”

李希額頭冒出一層層的細密汗珠。

這還是來之後,他頭一次全心全意想要回去。

聖水的確起到了殺菌消毒的作用,雖然過程痛苦,但之後卻一下讓傷口開始黏合。但是聖水這東西多了就沒用了,而且還不能止痛!

他想要開口求助,卻在努力半天以後,發現自己連嘴巴也控制不了。

痛到變形嗚。

湯姆憂心忡忡,他轉頭看向床上的少年。可能因為受傷,對方顯得更加瘦小,一張小臉白得嚇人。他還從未見過這樣虛弱的李希。

“明天等他恢覆一點精力,就開始去禱告室吧。”威綸無奈道,“我和幾位主教一起為他加持,能讓他盡快好起來。”

院長仔細叮囑湯姆,“千萬要留意,今晚他很可能會燒起來。”

李希擰著濃眉在心裏嚎叫,他已經燒了!他覺得自己的八月十五都快融化了!

可惜根本沒人聽見他內心的OS。

湯姆送走了院長和大主教,見到等候在客廳的朱利,十分驚訝。

“朱利先生?”

紅發青年沖他微微一笑,直接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布置奢華的客廳裏恢覆了安靜。

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金發侍從,忍了幾秒,才平靜地擡腳從湯姆身上跨過去,朝聖子的臥室走去。

臥室的門半掩。

墨爾斯停在門口長長地吸了口氣,閉眼似回味半天。

是他。

他快活地笑起來,推門進去。

哢噠,門被反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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