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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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啪!

威綸一手抓住鞭頭, 和善地問:“罪罰驅魔又是什麽?”

“由人類的罪行引發的魔附驅逐,”李希往後縮,瞅著他小聲說,“比如由憤怒引來的魔鬼隱藏在……人心裏深處, 有時候就算是教廷的神職人員也難以避免。”

威綸哼笑:“喜怒哀懼這四種情緒人人都有, 但只有拉到極端的情緒才會引起魔化。比如先前你先前沖去地窖, 那時的狀態最容易被極端情緒入侵。”

他俯身撐在桌子上, 盯著李希的眼睛:“你為什麽要救塞壬?”

現在回想, 塞壬似乎是聽到希裏安的聲音才停止攻擊, 要是再晚哪怕一秒,他恐怕都直接爆體而亡了。後面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知道, 唯一知情的道森還半死不活地躺病床上。

“這已經是你第三次去地窖了。次級人魚攻擊過你, 你去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塞壬。我說得沒錯吧?”他的眼神就像恨不得把事實從李希的腦子裏挖出來一樣。

李希啞口無言。

他低下頭避開威綸的逼視, 自己有那麽一瞬間也覺得很困惑。不過下一秒, 他就想起最初去地窖的目的。

對啊,他也沒辦法, 要是不救墨爾斯,萬一世界意志永遠把他困在這裏怎麽辦?

萬一世界直接崩潰怎麽辦?

李希用力咬住腮幫子,擡頭認真地說:“因為塞壬長得好看。”

“……”威綸懷疑人生,“你說什麽?”

李希鎮定下來,揣著手,悠悠道:“我說, 因為塞壬是完美的人魚,肯定特別美。向往美好的東西不是常有的事嗎?”

威綸楞了半晌, 硬是被他氣笑了。

“希裏安, 你圖他好看就一頭鉆進地窖,命都不要了?”

怎麽把他說得跟LSP似的!

李希瞇起眼往前傾, 因為距離過近,紫衣主教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威綸,你和梅格麗關系應該挺好的吧?”

紫衣主教反問:“說這個幹什麽?”

“沒什麽,”李希慢吞吞地把書合攏,“梅格麗的傷還得兩三天的治療,等她傷好就要參加審判所的內部詢問。湯姆說了,到時候我還得出場佐證。”

“你和梅格麗想要從殺人魚這件事裏把自己撇幹凈,不是應該對我這個證人尊重一點嗎?”

李希笑起來,“可我覺得,你一點兒也不尊重我。”

十六歲的少年人,笑容像晨間的露水和陽光,甚至帶點甜滋滋的味兒。不過要是細聽他說的話,霎時甜味就變成了苦味。

威綸臉色刷的黑成鍋底。

“你威脅我?”

“怎麽滴?”李希騰得站起來,臉一冷,“威脅你就威脅你,還要挑日子?”

他直接把書往威綸手上一放,“別管我為什麽去地窖,事實是我救了你倆的命。大主教閣下也沒必要天天盯著我,我身上沒邪祟!以咱們兩人的關系,你老問我這些,那叫交淺言深——不合適!”

威綸瞪了他半天,一聲不吭走了。

“靠……”李希松了口氣。

真是不服不行,梅格麗算啥瘋犬?明明威綸才是警犬,聞到一點味兒就追著他死活不放。

他揉了揉眉心處,頭一陣隱痛。

祭臺上的女神像沐浴在穹頂投下的陽光裏,姿態和表情都異樣平靜。

李希擡頭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走過去。

這個世界的神明真實存在,希裏安擁有願力,神職人員能夠通過信仰獲得力量。這個世界不但有光,背光處還有人魚、狼人,還有女巫這些黑暗裏的存在。

教民們都一心追隨著日冕女神,從心底相信只要足夠虔誠,女神就會庇佑他們的家園,驅逐黑暗,將光明灑向大地。

但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神明的頭頂還有一個更高的意志。世界層層相疊,那個意志能壓過所有,掌控此世的進程,像操控人偶一樣控制他。

想救的人救不了,不想做的事倒是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李希在女神像前盤腿坐下,撐著下巴打量對方。

“偉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他喃喃道,“求你引領我走向完滿。”

“願你的光領我走光明之路,

用你的聖音約束我的腳,

免得我迷失、免我危險……”

他眨了眨眼睛,將那一點淚意忍了回去,自嘲一笑,

“若信徒我沈於沼澤,你的光能助我得解救——

得自由?”

【自由!】沙啞的男中音喊道。

李希渾身一震,四下張望。

【塞壬瘋狂地大笑起來,那些美麗的黑色發絲像陳舊的蛛網掛在墻壁,垂落水面。

‘你別光看我的臉,小研究員!’

他抓住紅發青年的脖子,逼他看自己的魚尾。

‘你看看我,這才是我——這才是所謂的美人魚——’

朱利泛著白眼,張著嘴卻無法呼吸。他努力朝下看去,只見那個條無力耷拉在地面上的魚尾輕輕動了動,只動這麽一下,一團黑影嗡得四散開,竟然全都是綠頭大蒼蠅!

蒼蠅成團飛,甚至擦過他的臉,留下一絲腐臭。

失去了密密麻麻蠅蟲的覆蓋,塞壬的魚尾徹底暴露在他面前,大片大片的骨刺,掛著零星腐爛的肌理,擠滿了蠕動的蛆蟲。尾鰭已經徹底腐爛,布滿了一層蟲卵。

朱利受到驚嚇,緊緊閉上眼睛險些吐出來。

塞壬的眼神裏透著一股瘋勁。

‘這都要感謝教廷,感謝研究所……我很快就會死,什麽自由不自由,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松開手,冷漠地看著青年倒在地上。

‘帶著你的藥走吧,遠離我,總有一天你會感激我的。’

朱利第二次試圖替塞壬治療,以失敗告終。

塞壬看著他狼狽的背影,麻木地坐回了角落。

他已經不再接觸水,也不再進食。

最後的期限即將來臨,他的心願能實現嗎?】

李希怔怔地扶著女神像,耳邊似乎還可以聽見蒼蠅的嗡鳴和蛆蠕動的滑膩聲。他還以為再也聽不到原著的有聲書了。

書的情節感覺和他看到的又不太一樣。

兩次,朱利接觸塞壬失敗了兩次,而且塞壬真的是墨爾斯嗎?

他想到墨爾斯,就記得人魚溫柔到極點的眼神。不僅如此,墨爾斯待在那種環境裏,卻淡然得好像生活在海裏,周圍環境再惡劣仿佛都無法讓他動搖。

這種淡泊坦然的態度特別打動他。

李希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也許是因為自小的經歷,他特別向往那種內心力量強大的人。

有的人溫柔只是因為無力反抗外界的壓力,只能以順從來作為抗爭,而有些人的溫柔,卻是因為無所畏懼,是因為有堅忍的意志力。

墨爾斯就給他這種溫柔又厲害的感覺。

這樣的人,怎麽一副瘋魔的樣子……

假!假得很!

世界意志其心可誅,不懷好意!

李希扶著石像剛要站起來,手心突然一燙,被牢牢地吸附在石像底座上。

他用力拔,結果手卻紋絲不動。

從頭頂照射下來的陽光突然熾烈,白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裏面,這幅場景似曾相識。

李希眼前轟然作響,聖堂消失了,他好似正從天空急速墜落,視野不斷往下沖,濃雲白霧朝兩旁分開——

他看見那座熟悉的白塔。

白塔頂端在夜色中發出奪目的光,這蓬光朝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像一層光幕擋在了西聖城的外圍。在光幕上方,盤旋著無數黑色的飛鳥——不,是巨鷹!

他吃驚地朝城門處望去。

黑壓壓的狼人正在試圖破城!

除了狼人,似乎還有一大波騎著馬的人類。

李希試圖將這一幕場景看得更清楚,下一秒又不由自主地飛向了地面。

他就像變成了一只不起眼的小鳥,從街頭四處奔逃的人群裏左穿右突,也無人發覺。他立刻知道這幻象要帶他去往什麽地方。

地窖。

但是他卻沒有從熟悉的地窖大門進去,而是朝右飛,一路掠過研究所白色的墻壁,來到一處排水溝前。排水溝挨著墻,在墻根處有一排透氣窗。

他更加確認,自己似乎附在了一只鳥雀身上。這只鳥雀停留在其中一扇小窗戶前,似乎想要從縫隙裏鉆進去。

一股濃烈無比的腥臭從窗戶裏散出來。

李希心裏升起強烈的恐懼,他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可他無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被迫跟著一起鉆進了地窖。

一條人魚躺在水牢的正中央,或者說,曾經是一條人魚。

小鳥飛到了人魚的正上方,李希被迫用正面藍光高清視野面對塞壬。

塞壬爛得徹徹底底。

他的身軀完全崩壞了,甚至爛到了脖子。

就連那張俊美的臉上,都已經出現了大片潰爛的痕跡。水牢裏的水變成了又綠又臭的死水,蚊蟲狂舞,如同地獄。

李希腦袋嗡嗡作響。

可是這人魚竟然還沒死透,用那雙變成淺金色的眼睛看向他,平靜又歡喜。

【我要自由了……】

李希哭了出來。

“墨爾斯——”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他迫切地想要發出聲音,想問對方,就在這時——

一只手用力地摁住他的肩膀。

什麽水牢什麽腐爛的屍體,一切幻想陡然消失。

“希裏安大人。”

李希的瞳孔劇烈收縮,一滴眼淚滑落下去。

消失了?

他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紅發青年,對方用一種覆雜得可怕的眼神看著他。

“希裏安大人,”朱利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去他下巴掛著的那滴眼淚,溫柔地問,“你怎麽了?”

李希猛地站起來看著女神像。

我怎麽了?

老子開掛了!

李希喘著氣激動地摸了摸女神的裙子。他有種感覺——他真得感覺到神明的存在了,不是指什麽力量,而是感受到對方的意圖。

這個世界的精神力量正在對抗所謂的世界意志!

剛才他靠著女神像在思考的正是兩者之間的力量抗衡,有聲書立刻就出現了,而在那段劇情讀完以後,他就被白光拉進了幻象,看到原書裏還遠沒有達到的劇情!

雖然這段劇情對他暫時沒有什麽作用,但是卻向他傳遞了一個意思:精神層面的統治者知道世界意志的存在,甚至可能做過反抗。

李希又伸爪摸了摸女神的裙角,嘿嘿笑了起來。

他記性還是不錯的,剛剛飛過聖光街的那一幕,他有發現一處異常。

有個穿粉裙子的女孩子擠得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發生踩踏,可是轉瞬間,她就再次閃回到了一步之外的位置,被旁邊的大嬸推搡一下,偏離了路線。

這個瞬間很短,但是幻象的視野註意到了。

李希摸下巴,當然,也可能幻象就是故意給他看的這一幕。

這代表什麽呢?那女孩是不是在書裏註定會死於踩踏,但是真實世界的精神力量改變了她的命運。

“……”

朱利漸漸無語,小聖子怎麽老摸女神的裙子,還露出那種笑容。

“大人!”

李希嚇一跳,回頭懵逼地看他:“你怎麽還在這兒?”

“……我有事找您”朱利忍不住道,“您剛才哭了。”

“我?”李希指著自己,瞪大眼睛,“我哭了?”

朱利舉起手給他看那一點濕痕。

“不可能!”李希往後退了一步,堅決否認,“那是我的口水。”

神他媽口水。

朱利嘴角抽搐,不動聲色地在衣角擦了擦手指。

“你有什麽事?”

“我正想向您報告,”朱利慢慢說,“上午我去了地窖,但是塞壬好像對藥很反感,拒絕我給他治療。”他仔細觀察李希,發現對方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明天我還想再去試試。”他試探地說。

李希腦子裏閃過有聲書和幻象裏的場景,鼻子又酸了一下。

“朱利,你對塞壬怎麽看?”他振作精神問道。

紅發青年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在他聽到這個問題時,臉上立刻閃過一絲厭惡。

“塞壬是人類造物,”他語氣僵硬地說,“既然會出現基因崩潰,說明他不該存在,這是違背了自然規律的假物!”

李希一瞬間只想為原書作者鼓掌。

好得很,一個厭惡研究員,一個厭惡異端生物,難怪文案用了“相愛相殺”這個詞。

現在看起來,相愛沒影兒,倒是相殺隨時可能發生。

“就算你覺得塞壬是虛假的人類造物,可是他的存在是沒得選擇的,”他嘆口氣,“真要追根溯源,也應該是——……”

李希最後才想起自己聖子的身份,把話咽了回去。

他對面的紅頭發卻滿臉讚同。

“您說的沒錯,最惡心的就是研究所。”

“……”

他沒說啊,別亂扣帽子。

李希無語地看著他:“你自己不就是研究所的人嗎?既然不認同,為什麽要進去?”

這個時代能進研究所,就等於進入金字塔上層。畢竟現在殘留的科技就算再落後,那也是星火燎原的起點。

沒看見搞宗教神學的教廷都在積極地擴大研究所麽?

朱利表情很無奈。

“我並不是自願的啊,希裏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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