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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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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我往

皇帝在夜裏到底還是去了棲鳳宮。

宸貴妃明艷嬌麗, 便是不宿在棲鳳宮的這些時日,皇帝也時常感慨:若是宸貴妃不姓賈就好了。得妾美若此,夫覆何求?

與宸貴妃喝了一盞茶後, 皇帝不由便嘆了口氣。

“陛下還是在為胡寶樂來使的事情煩心麽?”宸貴妃起身走到皇帝身後,輕輕替他揉著額角道,“左右已有了大理寺牽頭, 陛下何不先放寬了心再等等?更何況……西涼派遣來使, 本就是為了與陛下商議接長公主前往西涼一事,如今長公主既已自請,不僅平了邊界戰火, 也可將這件事遮掩過去, 豈不是一舉多得?”

見皇帝不作聲, 她沈吟片刻後,斜側著身子看過去,笑道:“陛下, 長公主臨朝旁聽, 本就不合規矩, 如今將她送去了西涼, 日後陛下在朝上也舒展了些不是?”

這些事情皇帝當然都考慮過, 只是, 這如今看似順水推舟的一件事情,誰又知道再往後會被如何評議呢?他最怕幾年之後, 宗廟之前, 會有人對著他的牌位嘲諷議論, 說他是個為求自保兩番將妹妹送出大楚的皇帝……單想想就讓他覺得難以接受。

宸貴妃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

於是片刻後, 她笑了一聲,再度嬌滴滴道:“陛下, 臣妾忽然有了個想法,不知道當不當說。”

“說便是了,朕何嘗治過你的罪。”

皇帝打量著棲鳳宮,見側邊的壁龕上多了些不曾見過小瓷瓶,仿佛從未見過,不由便多問了一句,“這是什麽?”

“這是臣妾自己做的胭脂。”宸貴妃妙目流波,轉向那些瓷瓶笑了一聲,“陛下,臣妾近來做了不少胭脂,打算送給諸位姐妹的,聽聞陛下要立後,也早已準備了一瓶送給皇後娘娘。臣妾想,長公主即使在宮外居住,說來也該算是內宮的人,理當服從皇後教導才是,便也想代長公主送皇後一瓶,陛下以為如何呢?”

這話說的宛轉,皇帝卻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和韶是內宮的人。”

他喃喃重覆道,“極是,阿音說的極是。”

皇帝忽地將宸貴妃拉進了自己懷中,格外愛憐的撫著她的手背。若以中宮皇後的旨意,責令長公主前往西涼……那麽,胡寶樂之事便可不必再提,戰事也可暫免,即便百越再有動作,也不至於叫他左支右絀、焦頭爛額了。

然後再緩緩養兵……

皇帝想著,不由就笑出了聲。

“阿音此言甚妙,和韶乃屬內宮管轄,由皇後下旨責往西涼再合適不過。皇後不日便要進宮,只是皇後年幼,涉世未深,到時還得阿音多去提點提點。”

“臣妾魯鈍,能為陛下分憂,”

依舊是嬌滴滴如百靈鳥一般的聲音,宸貴妃笑著將下頜擱在皇帝的肩膀上。

“是臣妾的福分。”

她的笑意漸漸凝住,眼底也被冷漠侵染。

她就知道。

皇帝從未曾真心待過哪怕一個人,便是長公主……也不過是必要時用來彰顯溫情的工具罷了。

更遑論是她。

遑論是這個新立的皇後。

-

吳志帶著執甲衛,剛到相府門前,就看到了站在那裏沖著他笑的晏初。

他出現在這裏,吳志並不奇怪,但他還是本著招呼的由頭問了一句:“小晏大人,你怎麽在這裏?”

“下官此次回京接受審查,司士府和禦史臺都去過了,今日朝上陛下未曾發話,想必是要下官先來相府。”

晏初慢悠悠拱了拱手,朝著相府裏頭一撇頭道,“既與大人打過了招呼,那下官就先去挨訓了。”

吳志背著手,看著晏初進了相府的身影,心裏總覺得不大對。

昨兒太子親自去了禦史臺,按理,早已有人通知了相府不必過問了,東宮既插了手,哪還有叫馮英再接著斥責的道理?

不過……

吳志招呼執甲衛們進府,自己則嘴角一揚。

誰知道小晏大人是不是為了長公主一事來的?這位大人看著純良,實則心思多得很呢。

“搜吧。”

吳志揚了揚手。

晏初跟在侍從身後,穿過了一條游廊。

這相府總叫他覺得熟悉,仿佛與記憶中的樣子還大差不差,有那麽一瞬間,晏初覺得自己當真又回到了小時數次途徑相府,擡頭看向郁郁蔥蔥的樹冠,在心中感慨如煌煌百年望族一般。

小時候的晏初會艷羨,如今的晏初只會想,馮家算什麽百年望族?

誠然,馮家也並非寒門清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罷了,能在丞相之位上一坐就是這麽多年,靠的全是一身謀求鉆營的本事。

馮英把他請進了茶室。

回到府中的馮英就隨意了許多,穿了一身翡翠色的家常衫子,發髻也都散下通開,松松挽在背後。他擦著手,看了晏初一眼:“你的事情,昨兒不是轉交東宮了嗎?今兒怎麽又尋到了本相府上?”

“仰慕大人已久,所以想方設法來見一見。”

晏初躬身,看似恭恭敬敬,“此外,還替通寶商會的郭公子帶了些茶來給大人嘗嘗。”

“是浮梁夢吧。”

馮英這才叫晏初在自己對面坐下,“府中已有了,也早聽他們議論過,這茶輕浮,倒不如做閨閣熏香之用……大約是玫瑰香氣太重了些,倒失了金花其味。”

“下官淺薄,於這上頭一向沒有研究,今日得大人指點,待回了原縉縣,一定如實轉告給郭公子。”晏初笑著,“那大人,今日又待用什麽茶招待下官?”

兩人年齡、官階俱相差極大,可晏初並不拘謹,也不生疏。馮英也不斥責,隨意且親和的取出一個陶罐打開,“不如醉枝。”

煮茶是個慢活。

火不能急,水不能急,心與氣皆不能急。

馮英慢條斯理的煮著茶,晏初便屏息,靜靜看白霧漸漸從水面騰起,裊裊上旋,如一道漸次拉開的薄紗,把滿室的心思都遮了起來。

如太子所說,胡寶樂最後又來了相府的話,那此刻便該還在相府。

但馮英並不懼執甲衛搜查,便是在此刻,也還有心情煮一壺醉枝,大有借陳閑敲打他的意思。那麽也就是說,胡寶樂並不在尋常可見之處。

……那會在哪裏呢?

晏初腦中掠過幾個地方,隱壁、空磚、懸梁……接著他一頓。

從西門進來,要過一道小橋,橋下有水,水中有泥。水底淤泥不可測,若有什麽,的確是個藏屍的好地方。

“你嘗嘗。”

正走思時,馮英忽然出聲,晏初回過神來,見面前白霧漸散,而慣來和藹的馮大人正將一碗茶推了過來。

醉枝色紅,茶碗便選了青金色,晏初雙手捧碗,剛抿了一口,便聽馮英道:“你自小就在青州長大嗎?”

“是。”

晏初趕緊放下茶碗,應了一聲。

“淺草寺裏那個智清師父,與本相也算是有些淵源。”馮英淺淺提了一句,忽而笑道,“不過青州荒僻,如此大德圓寂,竟也無人去修繕淺草寺,真是辱沒了師父仙體。”

馮英說著,瞥了晏初一眼,笑意愈是和藹,“你接著喝,本相只是想到故人,多有感慨。”

“師父生前說過不必再修的。”

晏初也笑著,“師父說如今一切果報,都是定數,塵世萬相自淺草寺而起,最後也該當回到淺草寺中。何況師父出家已久,也不會著相於身外之物。”

他說的很慢,垂眼似在追思。

然桌面上有一點水漬,以他此刻這個視角,剛好可以清清楚楚地觀察到馮英的神情與動作。

智清師父出家之前,曾與馮英有舊。但晏初不知道這個“舊”舊到了什麽程度,他只知道,憑著這點“舊”,憑著馮英想要從智清師父那裏得到的東西,馮英就不會輕易殺掉他。

“智清師父一生藏卷無數,可惜這些藏卷再無現世的機緣了。”馮英嘆了口氣,“於師父來說是身外之物,於我等,卻是超脫世外的捷途。”

兩人沈默了片刻,便又說起了原縉縣的事情。馮英道:“你做的那些本相俱已知道了,年輕人膽大是好事,但可莫要大到了莽撞的地步。師父為你賜字九思,你可知九思何意?”

晏初恍惚就想起他剛要進京東的時候,心白問他:可知九思何意?

“心白姐姐曾教過我,是時時反省自己言語是否無狀、行事是否不合規矩的意思。”晏初怔了一瞬。

“心白是個好姑娘,可惜了。”

馮英嘆了口氣,“本相曾經把她看做與蘭青一樣的可長久托付之人。”

只是這口氣並未嘆太長時間,馮英已轉了話頭道,“嗐,我們不說這些,喝茶,喝茶。”

待到晏初一碗見了底,馮英才再度開了口,“說來,蕭關還有一種酒,也叫醉枝。雖與醉枝茶同名,卻不似這茶的清幽甘甜,也太直白熱辣了些,像小刀一樣,割的人嗓子疼。”

這句仿佛是陳閑的原話。

又想起禦史臺那封仿佛陳閑一般的信封,晏初的心不由一緊。

馮英卻又笑了起來,“這裏頭憋悶,總之原縉縣已再非本相過問,小晏大人倘若今日無事,不如我們一同去看看大理寺搜查的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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