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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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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

吃完了這半個沒滋沒味的蘋果,陳閑擦了擦手,再度看向了晏初。

此刻晏初正埋頭在書上寫著些什麽,大約是不會註意到自己探究的目光的。

加上初見那日,一直到今天,共住了這幾日,無論從哪個角度考量,他都不覺得晏初是什麽貴胄子弟,可他偏偏姓晏,又接連惹來幾位貴人矚目,有時候想來,或許就連孟定坤……也未必是真心與他相交。

青州,

孤兒,

何況又是國之晏姓。

自知曉他年歲姓氏那日,陳閑便覺得,長公主行事大膽放肆,何況青州離夋族也只隔了一座大荒山,大約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性。

他自認待人並非完全赤誠,但相交時總免不了要有看似真心的時候,又要依仗借勢,總該摸清他背後是誰才好。可是如今看來,似乎自己想的有些偏頗了,這些日子裏明明照應得當,不料不見長公主待晏初如何,如今反先見了東宮的面。

東宮……

可是東宮近年來勢弱,看著也不成氣候,只是他想過祁王後人,想過長公主,無論怎麽,也始終都圓不上他晏初與東宮會有怎麽樣的聯系。

越想越覺得亂成了一鍋粥,間或再看一看晏初,待觸見他誠摯又單純的面龐後,又覺得自己大概是想的太多了。

或許真的只是青州淺草寺裏的一個孤兒罷了。

心中一旦有了疑慮,便總有恰到好處的證據去佐證,譬如陳閑發現,晏初的唇形與長公主近乎是一樣的。

快到月底的時候,他們這些中了榜的學子們奉命去含光殿裏叩謝天恩,滿殿的“萬歲”聲中,他擡頭瞥見了長公主的側臉,尤其是笑起來的弧度,微微一抿,並不張揚,也並不叫人覺得生疏,反倒總能生起些想要親近之意。

與晏初一模一樣。

含光殿叩謝之後,司士府就要開始安置榜上的學子們了。

大楚官吏空缺向來都大,這並不是個艱難的活,可偏偏陳閑一連打點了幾日,都如泥牛入海一般,不得半點音信。他雖是個沈穩的性子,可也經不得這樣磋磨,不知從哪裏探得宮中有個儀貴人與他似有些親戚關系,便又備了厚禮送入宮中。

一來二往,倒與左執吾衛的陳記昌稱起了兄弟。

今日陳閑又去了陳記昌處,晏初正自己待的無聊,便接到了孟府送來的帖子:秋意漸濃,同風待起,特於孟府暢春園設金秋宴,靜待四方賓客,會文飲酒。

署名是孟定坤。

孟府是京都排得上名號的權貴,並不難尋,只是晏初穿戴普通,門子也並不以正眼瞧他。晏初無奈,只好取出了懷中的請帖,這才有個懶懶散散的直起腰,不情不願的往府中去通傳了。

先敬羅衣再敬人,世風向來如此。

孟定坤出來時,見晏初正等在槐樹蔭下,似乎比放榜那日圓潤了些,可見陳閑的呼吸之法也有些效用。

“九思兄弟!”

晏初回身,笑意漸盛,“扶纓哥!”

暢春園在孟府西北角,穿過一扇小月洞門,撲面而來的就是深淺不一的綠意。晏初跟著孟定坤走過一條石子路,視線豁然就開朗了起來,水波粼粼,九孔白玉石橋架在其上,連通兩岸。

橋上有一座近水亭,今日的金秋宴,就定了近水亭中。

方才在岸上遙遙一撇,並不覺這近水亭有什麽特別的,如今踏足在上,晏初方感受到這亭子曲折蜿蜒,一眼竟看不透其間空間究竟有幾重。

“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兒。”

孟定坤帶著晏初至一處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道,“我出去迎一迎旁人。”

來赴宴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京都就這麽大,彼此之間大多相熟,便有那麽幾個不常見的,也很快就與旁人打成了一片。有人在聊這次考試中的“自覺心”,也有人在說著朝上的新鮮事,甚至還有人拿著茶杯當起了驚堂木,一腳踩在圍欄上,繪聲繪色地講起來新近流行起來的話本。

這樣張揚肆意、坦蕩熱烈的人生。

晏初有些艷羨。

若非……否則自己也是可以擁有的。

可惜這世事,並不會因若非二字就倒轉回去,人的眼睛長在前頭,便是叫他只往前看、不許回頭的意思。

晏初默默喝了一口茶。

一杯未盡,身旁已有人坐下,帶了些好奇的意味問道:“哎,就是你叫晏初麽?”

八卦是人的本性。

何況還是如晏初這般的八卦,不過片刻,他身邊便圍了不少人過來,七嘴八舌的問著他青州如何,淺草寺如何,智清師父如何。偶爾還夾雜著一句,“姓有百家,怎麽就撿了晏字來姓?”

晏初笑著,一一解釋了:“不知父母兄弟,智清師父又是出家人,總不好隨便取個名字,便隨國姓,忠耿為國之意罷了。”

“忠耿為國?”

人群中一聲嗤笑格外刺耳,“那你怎的沒有考上?詩文可是學子基礎,被這一科拖了後腿,卻滿心鉆營策論,還不知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呢。”

“青州荒僻,學子寥寥。”

晏初誠懇道,“我四處借書都不得,因而便不大通曉詩文,策論也未學過,不過是跟著智清師父,聽多了佛經典籍,總覺萬物不離其宗罷了。”

“策論多詭辯,佛經有偈子。”

依然還是方才那個少年,晏初看了他一眼,這少年似乎也不過十五六的年紀,穿著一身紅衣裳,張揚的像是一團火。腰帶束的緊,雙臂還帶著長可及肘的護具,雙目淩厲,看著就知家中走的是軍功,他也是個急性子。

這少年見晏初看他,更來了氣勢,幹脆單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則搭住了身邊人的肩膀,將自己身形完全顯露在人前,“你自幼聽經,不學偈子卻學詭辯,大約也是個心思陰郁的東西。”

這話便說得有些重了。

都是孟定坤請來的客人,便是看不起晏初,也該看著孟定坤的面子收斂一些。已有人覺得不妥,扶住他就要往一旁去坐。

也有人低聲與晏初道:“周公子今兒喝多了酒,說話不過腦子,你也別惱。”

“我可沒喝多!”

周彥辰掙開身邊人的攙扶,幹脆在晏初面前蹲下,直視晏初雙目喝道,“別以為扶纓請你來,你就混進了京都,我周小爺最是看不慣你們這種陰謀詭譎之輩!”

“周公子話說得有些重了。”

晏初垂眼,“不過是出生悲苦些,又沒了智清師父照拂,不願意一輩子就以居士的身份窩在淺草寺中,想替自己掙些前程罷了。”

“還說不是陰謀詭譎之輩?”

周彥辰冷哼,“入朝為官,是要為天下萬民謀福祉,你卻只想給自己掙前程!大楚若皆是你這般人,恐怕早就是別國之臣了!”

晏初笑了一聲,“諸位哥哥參加考試,難道不是為了建功立業麽?便行報效之事,草野中人不過捐一軀,而朝臣卻謀經略緯,不知能為天下家國求來多少好處。愚弟淺薄,但想所謂有餘力,才能照拂旁人,大約便是這個意思了。”

十三歲的少年身姿單薄,雙肩清瘦,青衫架身,依舊還是有嶙峋之意。

他手裏握著一盞茶,青瓷的茶杯,隱隱透出如玉般溫潤的光澤。

微風習習,拂面間露出他尚未長成卻已初露風骨的五官,少年的輪廓還是柔和的,只是言談間已有了堅韌之意。瞳仁清澈,目光堅定,如難起波瀾的深潭。

這個角度俯看過去,似乎長相還真與自己有些相似,如此長相又有個合適的年齡,也怨不得各種流言甚囂塵上了。長公主收回身,放下簾子,笑著讚了一聲,“有餘力才能照拂旁人,小小年紀倒是通透。”

她看向一旁垂首立著的孟定坤,“你的眼光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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