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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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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初發燒了。

吳志得到這消息時,正在廳裏陪著太子說話。

太子晏隨剛從原州回來,雖帶了一身的風塵,但眼底依舊神色炯炯,一盞茶只喝了半口,正是將咽未咽的時候,聽見一聲“晏初”,便全數吐了出來,將杯盞擱在臺幾上,蹙眉看向孫虎問道,“你說誰?”

“晏初。”

孫虎恭恭敬敬,全然沒了半分在晏初面前的囂張模樣。

“晏初?”

晏隨重覆了一遍,“是本宮這個晏?”

“正是。”

這次卻換了吳志來接話,他叫人給晏隨換了盅新茶,隨即應道,“是青州來的,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自小跟著一個師父長大,那師父叫他以身許國,便叫了晏初。”

“青州啊。”

晏隨剛繃直的後背又松弛了下來,他散散往後一靠,將那盞新茶捧在手中,笑道,“青州,也就你們才信他無父無母的鬼話,倒是不知,本宮那好姑姑什麽時候養的出這樣的好兒子來。”

“殿下!”

吳志止了晏隨繼續胡說八道下去,他搖頭道,“十三歲了,恐怕歲數對不上,何況還是來參加考試的學子。”

“歲數又什麽難的,不過是改個……”晏隨話沒說完,再次直起身來,“你說什麽?來參加考試?”

這次吳志終於有機會,可以原原本本將晏初說過的話向晏隨覆述了一遍,末了,他還將這次晏初緣何入獄之事講了講,大抵還是丞相疑心這個姓氏的緣故,畢竟當年祁王一府死的實在冤枉,太子一派與祁王並非多麽和睦,可如今想到過去那樁事,依然會覺得唏噓。

實在是馮英權勢太盛,過去可以是祁王,任誰都會懷疑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晏隨若有所思。

他與馮英一向都是貌合神離的,無論是誰,大約都不會喜歡朝堂上有一個比自己更得父皇信任的人。可是馮英對他又實在恭敬,所以心中雖總壓著一股火氣,聽吳志說完了,便冷笑一聲道,“難不成這世上人事物都要如他所願嗎?總不能都不叫人姓晏了……只是你方才說起中毒一事,如今可有了什麽眉目?這京都裏,恐怕不止一個人想要他的性命,怎的就和這十三歲的孩子掛上了鉤?”

“馮大人就那天去了廣軒客棧。”

吳志沈吟道,“只是眼下,馮大人到底中了什麽毒,大理寺一概都查不出來。”

“這可不怪了?哪有查不出來的道理,太醫院又不是吃幹飯的地……”晏隨正要說什麽,恍然道,“一天查不出來,晏初就在獄中一天,兩天查不出來,那便是兩天……姑姑也忍得住?”

“長公主方才遣心白來過一趟。”

吳志不敢有所隱瞞,說著話,已將心白送來的金銀拿出來擺在了晏隨面前,“殿下看,心白姑姑來了,倒也沒說什麽,只是拿了這些東西。”

“我倒奇了。”晏隨將那盞茶擱在了桌上,“你說他不是姑姑的孩子,那怎的姑姑還特意叫心白跑了一趟?”

“微臣不知。”

吳志老老實實道,“微臣並不知這晏初何時與長公主殿下牽上了線,當初若知道,是萬萬不敢直接帶回來的。只是殿下說他是長公主孩子一事……實不相瞞,自他進了京都,這揣測聲並未少過,但長公主殿下只有餘昊一個公子,尚在夋族未歸。”

孫虎候在一旁,只覺腦中“轟”的一聲。

當初吳志不知道晏初何時與長公主搭上了線,他更是無從得知這些消息,只要抱定了要耀武揚威的心思,按丞相吩咐,將晏初扔進了最不見天日的牢房裏頭,怎麽現在聽著,晏初不僅與長公主殿下有些什麽,似乎太子殿下對他也生出了些興致來?

這可如何是好……

“帶我去見見。”晏隨起身,方才在膝上攤成一團的衣裳也跟著垂了下來,幾道不輕不重的折痕這才顯得他此刻滄桑了些,接著他轉身,仰頭將幾上那杯茶一飲而盡,抽手在孫虎肩上拍了拍,“我好像見過你……你先帶路吧,只是別叫他知道我也去了這地方。”

“殿下慎重!”

孫虎即刻勸道,“您是萬金之軀,哪裏能去這樣鬼氣陰森的地方?殿下要問什麽,不如一並交給吳大人就是了。”

“也是。”

孫虎這句不鹹不淡的話卻果真勸住了晏隨,大約晏隨對晏初也不過是只當自己外甥的一時興起之意,他琢磨了片刻,把住了吳志的手臂,“果然還得吳大人替本宮跑一趟……只是這案子要如何結,你心裏可有了盤算?”

馮丞相要拖,長公主要保,吳志作為一個不太起眼的大理寺卿,實在是有些左右為難。

原想著太子要去,太子有什麽從不藏在心裏,到時候大可一切都推到太子頭上,可如今太子被孫虎一句話給勸住了,吳志心底苦澀,面上卻只能恭敬應道:“殿下說的是,微臣倒還沒想好這些,無非是先去瞧瞧癥狀,再抓幾貼藥以示天恩罷了。”

“依我說……”

晏隨沈吟了會,“這事恐怕父皇還有後論,給他換個條件好些的牢房也就是了,何況如今正是推崇學子的時候……若從這一層來說,本宮亦該保他,不知馮相所中之毒……”

一番話說的並不利索。

正如晏隨的內心,正格外激烈的左右搖擺著。

他確實想要保下晏初。

京都渾濁,並非長公主一人的看法,在如此渾濁之下最能得利的,往往只有馮英這樣的小人。而渾濁到了極致,無論後來者是誰,恐怕都要狠下一番功夫清理。

父皇對於京都朝堂的把控嚴之又嚴,可想而知,倘若是他承繼大統,必是動蕩的開端。

晏隨自是不願如此,如果晏初真有一力能與馮英抗衡,保下他,自己並不會損失什麽,能與這晏初交個好,還能順手賣給姑姑一個人情。

只是,姑姑的野心,他也是知道的。

雖時常對一個女人的野心嗤之以鼻,但是,晏家人都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晏初這事別到最後,是他給姑姑做嫁衣了吧。

此事有些為難。

晏隨一甩袖子,“罷了,吳大人且看著辦吧。”

這是要把爛攤子甩到自己頭上了。

吳志垂眼,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

既然上頭都有暗示,但卻不明示,吳志也只好跟著流程一步步來,如此便是誰都挑不出錯來的。

照例先給晏初抓了藥,又換了個單間牢房,待到晏初好些了,吳志便先提審了他。

只是到底病了幾天,人沒精神得很,晏初腳步也還有些虛浮,跟著孫虎跌跌倒倒的拐了幾個彎,猛地瞥見外頭灑進來的光,他還瞇著眼想了半晌,才覺出現下應是早上。

光點斑駁,清淩淩如灑了滿地的積雪。

晏初挑了幾處踩上去,驀地記起自己年幼時在祁王府也是這麽玩的,想來這世事善變,可也總有不變的東西,不由就扯出個無聲的笑來。

“就前邊了。”

孫虎腳步一頓,“吳大人在裏頭等你。”

他踅身,給晏初讓出一條路來,眼底雖仍有不屑,語氣卻稍微恭敬了些,“我們這些下人不便過去,你自己進去吧。”

晏初看過去,見走廊盡頭是一扇屏風,水墨瘦竹,筆勢遒勁。

他對孫虎笑了笑,踉蹌過去,扶著屏風站定,深吸了幾口氣後,方才擡手輕輕叩了叩,“吳大人?”

一瞬間腦內轉過許多念頭,吳志為人如何,晏初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輪廓,大理寺對他態度的前後反差,想來也不都是空穴來風的……大約馮英之事,今日便要有個定論了,無非是看長公主殿下與馮丞相誰在皇帝面前更得臉些罷了。

“進來吧。”

吳志應聲。

晏初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小幾旁的高凳上,立著一尊白玉的觀音像。

觀音菩薩像拈花垂目,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精雕細刻的一尊,本該在佛龕與佛寺中受人供養,這會兒卻出現在以嚴刑酷法著稱的大理寺裏,似乎並不合適。但又分明是合適的,晏初轉目,認出了這尊佛像也是祁王府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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