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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步青雲》

“客氣什麽,你我如今都是一家人了。”

長公主笑意愈濃,她環顧這殿中諸人,不少已成了陌生的面孔,唯獨距離賈妃最近那處,馮英正恭恭敬敬地彎著腰,他如十年前一樣,面孔上沒留下半分歲月的痕跡,躬身的姿勢也足夠恭敬,仿佛當真是歡迎她從夋族回來。

一切都和十年前差不多。

那時也是在太極宮中,馮英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旁,“殿下,您為皇室子女,便理當為天下分憂,以一己之身平兩國之爭,免了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何樂而不為呢?”

何樂而不為?

不過是他為了蠶食京都勢力、排除異己的說辭罷了。

她扶著皇帝的胳膊,兩人一道往階上走著,她看著馮英那張面孔愈發清晰,嘴角便愈發止不住地揚了起來。

“馮大人,一別久矣。”

“微臣恭迎長公主殿下回宮。”馮英將身子躬的更低了些,“如今夋族對我大楚稱臣納貢,全是殿下一力所致,實乃天下萬民之幸。”

第一句話裏就藏了玄機。

長公主抿唇止了笑意,正色道:“大人此話差了,若非皇兄籌謀於心,布下這一局好棋,便是本宮身死於夋族,也未見會有如今這太平局面。”

“剛回來說什麽死不死的,不吉利。”

皇帝面上的不愉稍縱即逝,他拍了拍長公主的手,笑道:“今晚便在宮裏,不回去了吧,你我兄妹多年未見,合該好好敘敘舊才是。”

“臣妹也是這麽想的。”

長公主笑意乖巧,“特召了德善班,如今正候著來為皇兄與諸位大人……”

她話尾一頓,轉目看向皇帝另一邊的賈妃,笑道,“以及這位美人兒一道,演一出他們新上的戲呢。”

“京考在即,臣妹也算是添個彩了。”

“早就聽說德善班在安排些什麽了,原來是你這個小頑皮。”皇帝終於笑了一聲,他將自己面前的水果推到長公主面前,“果然打小就愛搗鼓這些,如今已是做母親的人了,還是這麽不穩重,就愛聽個咿咿呀呀的東西,今兒要給我們上一出什麽?”

“平步青雲。”

長公主撿起一顆荔枝,“講的是一群書生,匡扶天下的故事。”

戲文裏的考生總是僥幸,便是身處龍潭虎穴,也能獲取異於常人的際遇,一生波瀾起伏,恢弘壯闊。

而現實中的考生,卻常是落魄的。

此刻,落魄的晏初正咽下了最後一口已涼透了的白粥。

“快遲了,吃完了趕緊上去。”

從門外匆匆進來的陳立平抱起自己的書,風一般地往二樓跑去,“今兒難得馮大人也來,咱們可不能太遲,現眼現到馮大人那裏去。”

“甭聽他的。”

孟定坤不耐煩的扔下筷子,“今兒好飯好菜都上了二樓,給我們拿些冷粥硬饅頭來糊弄也就罷了,不過就是發一發場券,憑什麽要像供爺爺一樣捧著他。”

轉又去安撫晏初,“不急,慢些吃,本就都是冷飯,再著急吃下去,恐怕要肚子疼了。”

晏初抹了抹嘴,拎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州考合格證明,“走吧,伯松哥說得對,也不能太遲了,總是不恭敬。”

陳立平總對他有些敵意,大約說是敵意有些過於嚴苛了,但總之就是,本能的不將自己劃在親近的朋友圈之內的感覺。他不明白為什麽,不過也不需要明白,這幾個人裏,陳閑家裏是冀州的富戶,孟定坤家中又掌了京都的權,能得了這二人的青眼,比討好更多個陳立平都有用。

孟定坤嗤笑一聲,“恭敬?馮狗而已。”

“話也不能這麽說,這天下讀書人,誰不想攀上丞相高枝。”

“我就不想。”

孟定坤皺眉,將腰帶扣好,這才不緊不慢的翻出了自己的考試合格證明。少年的模樣本就英俊,劍眉入鬢,五官銳利,神色威嚴,如一柄開了鋒的寶劍一般。他站起身,看向晏初,“你也不想,對吧。”

二樓的大客堂,往日裏是不開放的,也就每年考試發放場券時接待司士府和行知書院的夫子們用一用。今年馮英來得突然,廣軒客棧也是陡然接了通知,新鮮的水果還沒有買進來,便有下人來報,丞相到了。

馮英最年輕,走在司士府江茂山與行知書院掌院霍玨當中,竟似差開了輩分。

一樣都是紅衣和大胡子,晏初是有些分不清江茂山和霍玨兩個人的,若非孟定坤在旁指點幾句,只怕到結束時也不知道為自己發了場券的是誰。

他只認得馮英。

長身鶴立,羽眉鳳眼,薄唇微挑似含笑,眼底卻倨傲疏離,拒人千裏。

馮英在主座坐下,江茂山和霍玨分坐兩側,叫到名字的學子從江茂山處領場券,霍玨則負責覆核州考合格證明,馮英坐在當中,幾乎對每一位領了場券的學子都會說上幾句鼓勵的話。他本就位高權重,沒人會覺得他千篇一律的話術敷衍,反而還會想方設法的給他留下些深刻的好印象。

很快就到了晏初。

江茂山將他的場券拿起來,打量了他幾眼,又低頭確認場券上的名字和年齡,“晏初,十三歲?”

晏初點頭,正要接過場券時,馮英忽然從江茂山手中拿過了場券,並示意晏初將自己的州考合格證明也遞過來。他將兩張紙翻來覆去地對比了好一會兒,才又看向晏初,“你姓晏?”

“草民知道,晏乃國姓。”

晏初垂眸,又將在車上給司昭如和心白說過的那些話重覆了一遍,但馮英似乎並不認可,他往後靠在了椅背上,皺眉道,“晏初……你知道祁王嗎?”

“知道。”

晏初點頭。

發放場券的流程並未因馮英與晏初的交談而被打斷,身邊不住地有學子在來來去去,各色衣擺接連從他身邊閃過。

有人駐足,有人匆匆,心思各異。

晏初道:“聖寧十一年,蕭關戰敗,我大楚失長屏與安順兩地,南門大開,若非後來丞相大人又舉薦了錢將軍收覆了失地,恐怕今日不堪設想,大楚將不知陷落在何種境地當中……草民以為,祁王罪該萬死!”

“可祁王也是本相舉薦的。”

馮英一笑。

晏初一直沒有擡頭,單從聲音,是聽不出馮英話中有絲毫情緒的,仿佛當真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可晏初知道,甚至這天下許多人都知道,本朝文臣並不掌軍權,蕭關那戰,百越蓄謀已久、以逸待勞,祁王自京都而去,千裏奔襲,本就沒什麽勝率,更何況,他還是個只知吟詩作對的文臣。馮英先舉薦祁王背了戰敗的罵名,又舉薦寂寂無名的錢元徹,在百越疲倦之時給予迎頭痛擊,本就是把手伸向軍隊的一步棋。

祁王本與與孫琦共掌衛尉,如今他因戰敗身死,他那部分軍權何落?

馮英為人最是謹慎,他不敢明目張膽地插手軍中事務,但一點一滴的滲透,便總有水滴石穿那日。

聽到馮英的話,江茂山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晏初不遮掩自己的猶豫,他甚至擡起頭,覷了一眼江茂山和霍玨一道頓在桌面上的手。

應該也沒過去多長時間,可似乎,又好像已經過去了許久。

晏初再次低下頭,“草民知道,此刻該說祁王無能才是,可丞相大人薦人不明,怎麽說也該有個失察之過。”

“咳,咳咳。”

他說話的聲音不算很大,但眼下整個課堂都靜悄悄的,唯獨不知什麽地方傳來了幾聲幹咳。

大約是陳閑。

“好,好好!”

馮英一連道了三個好字,他往前探身,大笑道,“果然要聽真話,需得年輕人來說。”

他將手中的州考合格證明與場券遞在晏初手中,屈指敲了敲晏初的胳膊,“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言談如何並不要緊,且看你京考如何吧。”

這只是個小插曲,除了有些人看似憤憤的,旁的倒也算是順利。

待到四人都領到場券,已近午時三刻了。

考試在即,又剛剛見了京都僅次於陛下的馮英丞相,學子們大多沒有胃口,便依舊只是回到房中溫書。

晏初心思有些亂了,他翻開《詩經》,只覺得上頭的文字成了成群結隊的蒼蠅,盤旋在腦海中哄鬧著,竭力想要辨認,偏偏還一個都不認識。

“九思今天也太沖動了些。”

顯然陳閑也看不進去,一頁書攤開了半晌,開口說話時,依然還在那一頁翻著。

他碰了碰晏初,“縱然你我都那樣想,可直截了當就說出來,豈不是大有針對丞相大人的意思?如今你我不過白身,便真要做什麽,也該與他平起平坐之後再有動作才是。”

“狗相馮英,有什麽不能直截了當說的?”

孟定坤不服,替晏初撐腰道,“便是要針對他,又能如何?”

“是不能與你如何,但九思兄弟可不如你。”陳閑嘴快了些,話音剛落便覺得不合適,轉而又道,“為官做宰之人,想來愛聽好話,我們雖只學文理詩書,但此刻世情也要走一走了,否則日後怕也難再進一步不是?便有什麽想法,也得穩坐高位之後再看,到那時才不再是那百無一用、只會言談過癮的書生。”

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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