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鑠骨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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鑠骨針

入秋之後, 北國的氣溫便開始急劇下降,冷雨斷斷續續下個不停, 整片疆域都陷入泥濘難行,凡人為秋收苦不堪言,連西泱關那頭持續半年的沖突也宣布休戰和解。墨芙蓉率先撤兵,江寒秋辭過清霜堂,不日便可抵達上清道宗。

某日,軍營內忽然迎來一個熟悉的影子,江寒秋不確定喚:“……謠謠?”

辛謠提裙走近, 同樣是從上清道宗到西泱關, 她走得比當年從容得多, 眉宇間的憂慮卻分毫不減:“夫君已經決定退兵了嗎?”

此戰無功而返,回去肯定要被江雪鴻壓下一頭。

江寒秋亦想起兩百年前與她在這裏邂逅相依的緣分, 念及她不遠千裏趕來, 心中觸動,忙解下外袍給她披上:“今年淫雨不停, 持久戰對弟子、對宗門、對百姓都弊大於利,不宜逞一時之氣。”

辛謠不滿:“墨芙蓉只是一介妖妃, 為什麽不乘勝追擊,把她先抓為人質,以此脅迫陸沈檀?”

她只有對戰局的關心, 沒有對夫君的半分關切, 江寒秋無奈嘆了口氣:“不可輕敵。”

當年落稽山割地求和以得自保, 但經過這一戰, 他已發現, 陸沈檀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毫無野心。

這日入夜,江寒秋細細替辛謠包紮好腿傷, 擔憂道:“你奔波一路,這傷怕是又要覆發,待回了道宗,我回去找一趟邵忻公子吧。”

辛謠立刻否決:“我才不要見那個鄉野雜醫!”

偏見太過明顯,江寒秋微微皺眉:“謠謠,別任性。”

辛謠嗤笑:“我任性?成婚至今,上清道宗要不是有寂塵師兄撐著,就憑你事事退讓的性子,當真能支撐兩百年?”

江寒秋眼神一暗:“怪我才拙。”

他性子不討喜,好在對她還算貼心。辛謠也稍冷靜了些,待包紮完畢,一腔不滿已經轉為笑意,步入正題道:“夫君只是太顧忌手足情義了。”

江寒秋知她不滿江雪鴻,道:“若非無憂尊上將我接來仙門,恐怕我至今只是一介輾轉輪回的凡人,平日怎能不讓著寂塵?”

“你可知,無憂夫人為何要專門去凡間接你來上清道宗?”辛謠在夜色裏同他對視,“因為這是江望欠的命債!”

她不給江寒秋反駁的時間,快速道:“我在西泱關救下夫君時,便發現夫君的魂魄異於常人,不僅有仙根,更有妖元。”

江寒秋卻是頭一次得知自己魂魄的異常:“為何我不曾察覺?”

辛謠反問:“夫君知道昆吾劍冢裏封印的是什麽東西嗎?”

江寒秋不確定道:“據說是道尊走火入魔的兄長江冀。”

“只是一個墮仙,用得著大費周章舍命封印?”辛謠將調查多年的結果簡短說出,“江冀走火入魔前曾聯合仙門屠滅了上古巫族,而他之所以能接近巫族內部,是因為勾搭了一個叫巫衣的女人,甚至讓她有了身孕。巫衣目睹滅族慘劇,哀思過度,自毀神魂,因此胎兒未能順利出生。”

“我猜測,夫君前世便是這個死胎。孩童無辜,無憂夫人自覺有愧,才去凡間尋得嬰兒轉世。不然夫君怎麽會與沒有血緣的寂塵師兄生得如此相像?”

江寒秋聽了許久,最後只問:“你查了這麽多消息,為什麽先前不告訴我?”

“我怕夫君為往事傷懷。”

“那你為何現在又肯告訴我了?”

辛謠竟在那一向好脾氣的目光裏看出一絲怨懟,立刻道:“寂塵師兄近日有奪權之意,一旦他成了掌門人,你我要如何自處?”

輕柔語作驚雷聲:“夫君,我們反了吧。解開你體內的封印,為你的父母正名t。”

江寒秋沈默良久,最後只執著道:“我不能背信棄義。”

口述的仇怨全無實感,在道宗體驗過的溫情才是真實。他收拾好藥箱起身:“等雨停了你我就一同回去,我同寂塵好好說。”

榮華富貴即將灰飛煙滅,辛謠難以置信他為什麽毫無反抗的意識:“好好說?江雪鴻可有一次聽你的話?再不反抗,他遲早要對你動手!”

江寒秋用關切之語結束了話題:“謠謠,你也趕了不少路,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與我商量。”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後,辛謠氣得一直發抖,狠狠扯下江寒秋細致包紮的繃帶。

她的浮木,雖有一顆名貴稀有的心,軀殼卻是一塊朽木。

寂靜中,耳邊突然一聲詭異的諷笑,朦朧幽長,不似人聲:“小丫頭,連自己的夫君都掌控不了,是不是很無力啊?”

辛謠警覺環顧:“誰?”

四下無人,腿上那被寄雪劍意傷過的傷口卻冒出一縷接一縷黑氣,在半空中凝為一團陰翳:“怕什麽,當年陸輕衣見我時,可比你冷靜多了。”

辛謠最恨被拿來同那人比較:“你是誰?”

“曾經的名字不重要,現在,你可以叫我——寄雪劍靈。”

江雪鴻的起靈儀式被陸輕衣打斷,寄雪劍是沒有劍靈的。

這不是劍靈,是邪靈。

邪靈又發出一聲陰惻惻的笑:“故作清高幹什麽,你又不是第一次與邪修為伍。”

辛謠立刻否認:“我沒有勾結邪修!是白謙逼我的!”

“噓,再大吼大叫可就見不到我了。”邪靈示意她稍安勿躁,“只要你肯乖乖聽我的,就能讓江雪鴻和陸輕衣萬劫不覆,要不要試試?”

囈語不知為何自帶令人信服的力量,辛謠握緊衣擺的漸漸松開:“你說。”

*

三十六條“特別定制”的捆妖繩被送進道君府時,雲衣終於等到了司鏡的消息。她將桑落哄騙去嫣梨那兒幫著繡帕子,自己則冒著秋雨抵達約定的酒樓,進門只見秋娘捧著一面靈鏡候在其中。

沒能見到故人,雲衣微微失落,與秋娘交換過禮節,取出一個不打眼的包袱遞去:“這是我從上清道宗帶的補藥,還有幾樣給浮歡姐姐的見面禮,勞煩你一並帶去。”

秋娘道謝後接過,起身出門,為雲衣留下一個隔絕聲息的交流空間。

妖族咒文散去後,銀鏡裏的人影清晰可感,如在目前。

雲衣搶先質問:“你怎麽才吱聲?想急死我嗎?”

江雪鴻半月後就要來找她了,必須快速行動。

司鏡嬉皮笑臉道:“這不是給你幾天時間冷靜冷靜嗎?萬一走了又後悔,回頭害起了相思病,變成望夫石了怎麽辦?”

雲衣嫌棄不已,沒好氣嘁聲道:“江雪鴻根本無法墮魔,你別不是誆我的吧?”

這些天,她越回想越不對勁,似乎每次美人計都是自己在吃虧,白白讓江雪鴻嘗了甜頭,早知如此,還不如出了水月鏡天就直接在床上捅他一刀。

“你總共也沒試幾次,何況有情蠱影響,他警惕些也是正常。”司鏡單手托腮,懶洋洋道,“再說,一旦江寂塵墮魔,說不定想第一個弄死的就是你。”

每當情蠱發作,江雪鴻就在事後狂念清心訣,抵消了全部惡念。雲衣嫌惡不已:“照你這說法,他硬撐著道心還是為了保護我?”

司鏡不置可否,微撐起身:“我聽說,江寂塵近日在查你。”

雲衣從他的視線中讀出,這個“你”字,指的是陸輕衣。

“查什麽?”

“未知。”

江雪鴻真的已經察覺她恢覆記憶了?

實力懸殊,現在還不能打明牌。雲衣卷鋪蓋走人的五分決心陡然變成了七分:“那你還不快帶我走!”

司鏡提醒道:“你的血玉牡丹元身還困在江寂塵手裏,怎麽走?”

雲衣纖細的柳眉連打了幾個波浪,最後道:“我如今魂魄穩固,反正有三件道宗秘寶護著,實在沒辦法可以舍棄掉元身。”

以魂身修妖道,元身與人形本就可以互補,缺失一方也難免影響另一方,但為了斬斷江雪鴻的控制,也只能如此。

明知所要付出的慘痛代價,她卻輕描淡寫應下,昔日那個從低賤舞姬一躍成為落稽山之主的陸輕衣,便是這樣踏著一步步荊棘走出來的。

甚至最後那夜,她也是借助這個破釜沈舟的方法越獄而出。

司鏡默了一瞬,倏然從鏡中探出一只布滿傷痕的手,在雲衣掌心點上一抹靈光:“這是妖族封印記憶的上古秘咒,名為“鑠骨針”,我養傷期間費了不少功夫才破解此術,世間僅此一道,至死不可解除。”

青光凝為實體,咒訣在顱內快速流轉,雲衣摸了摸發燙的眉心,不確定問:“你想讓我封印江雪鴻的記憶?”

這術法極具刺激性,她連逃跑都未必能做成,怎麽可能找到機會下手?

司鏡搖搖頭:“這是我給你留的退路。”

他收回手,難得嚴肅起來:“此去短則三五載,多則未知歲月,甚至可能與仙門再起沖突。我最後認認真真問你一遍:到底想同我走,還是留在上清道宗?”

無論江雪鴻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她留在上清道宗潛心修煉的確是最安全的選擇。就算如今江雪鴻心存懷疑,只要自封記憶,她便可以繼續做地位崇高的道君夫人,無憂無慮的雲衣。

可兩百年前的積怨壓在心頭,無數困惑等待解答,暗算摯友家破人亡、重傷不愈者甚至還未浮出水面,她怎麽可能置身事外?

明知帶她走的行為可能觸怒江雪鴻,司鏡卻還是一口應下。作為故人,她也要與他同進退。

雲衣感動了一瞬,還是決然道:“我跟你走。”

“絕不後悔?”

“是。”

哪怕真相殘酷到不忍直視,她也要親自面對。

司鏡確認了她的立場,這才將計劃娓娓道出:“這兩天我已在嘉洲主城布下了些許邪祟出沒的跡象,近日我的暗線會去尋常閣求助,你只需以寂塵道君夫人之名出面除妖即可。等我放出浮歡馴養的妖獸,你便追隨而去,再不回頭。”

雲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什麽餿主意,除妖除到人沒了,你可真會壞我的名聲。”

司鏡也笑起來:“你選假死還是失蹤?”

想到江雪鴻執念入骨的眼神,雲衣一時拿不定主意:“隨機應變吧,最好這輩子都別讓他找著我。”

司鏡瞇眼打量她身上嚴嚴實實的護身訣:“明知江寂塵愛你至深,你就如此狠心?”

雲衣完全不能把“愛”之一字與江雪鴻聯系在一起,漠然撇撇嘴:“心魔和情蠱影響的假象罷了。”

畢竟,前世刀劍相向或把酒言歡時,錐下十二枚封魔釘時,越獄前夜她低聲下氣求他時,那個男人的眼神裏根本沒有任何情意。

“再說,他有執念,我就應該成全嗎?”

他生性涼薄又偏執至極,為了母親的認可不惜糟踐自己,直到白無憂身死才不得不放下。只有她與元身斬斷聯系,隱匿行蹤一去不返,才能讓江雪鴻徹底死心。

上清道宗在北疆的地位與日俱減,絕不會容忍寂塵道君第二個袖手旁觀的兩百年。

等下一次仙妖兩方在戰場相見,江雪鴻也該死心了。

*

秋雨寒涼,卻並不影響紅塵溫柔鄉的熱鬧歡暢。麝香從桃紅簾幕中隱約透出,惹得長街過客們頻頻駐足,秋思纏綿,正宜吟詠。

傍晚,尋常閣迎來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客人。

銀冠墨發,長衫道服,未曾執傘卻衣衫不濡。容顏被易容術遮蓋,卻遮不住步履間的淩然意度,像雲散暮深時節的清冷月華,所過之處好像凍了一層寒霜。

這情景同上元夜太過相似,少女們不禁交頭接耳起來:

“你瞧著那是江道君嗎?”

“江道君來了為什麽不直接找雲衣?而且雲衣也沒說啊。”

“那他就是新客人了?”

“怪事,尋常閣最近招道士嗎?”

閣主不在,嫣梨吃一塹長一智,更不敢冒然上前,最後是弄音將青年攔在了門邊:“敢問客官名號?”

對方不答。

她尷尬了一瞬,繼續問:“不知您今夜來閣裏是要游園還是折花?”

青年甩去一只錦囊,開口是極其清冷、極其疏漠的三字:“天香院。”

相比那寡淡到全無感情的語調,那只錦囊重若千鈞,沈甸甸的重量竟在青石磚地上砸出一個窟窿,系帶隨t之松開——數不清的靈石呼呼啦啦滾落一地。

弄音看得瞠目結舌,轉頭低低問:“他真不是江道君?”

嫣梨也連連皺眉:“天知道,既然點了天香院就趕緊吩咐下去。”

弄音仍有猶豫:“可如今那院子……”

雲衣最近接二連三出門,今日甚至接了洲府官員的邀舞帖子,更是什麽話都沒留給閣裏,也不知他們夫妻倆到底在搞什麽。

嫣梨囑咐道:“你讓裏頭的人小心點伺候,能拖延則拖延,我讓桑落帶信去給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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