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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妖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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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妖繩

每一個夢中, 他都與她咫尺相對。

雨絲細密如織,花瓣零落如雪。他半仰在湖心, 沈藍瞳孔中的一雙清明月影被婉約窈窕的人影漸漸遮去。

淡粉的眼,輕紅的頰,赩熾的唇,伴隨著紛紛落花一同靠近,如淚如紗,如飛羽流光,晶瑩剔透得像是玻璃一般。

風髻霧鬢散落下來, 衫垂帶褪, 旖旎多情, 烏黑的發綹在水面漂浮纏繞,一滴滴皓白的水珠順著青絲滾落, 落在臉上卻碎濺為朱艷之色, 隨著一吻落唇,腥稠黏膩的血洇透白衣。

無相往還, 空觀依止。無相燈本為渡眾生而鑄,卻被改造成殺人兇器。

啟動絕殺陣需要生祭, 她的祭品正是自己。

“江雪鴻,”瀕死之人依舊美得驚心動魄,“若有來生, 我定要讓你被這塵勞愛欲玷染殆盡, 飽嘗盡求而不得, 舍而不能的蝕骨滋味。”

隨著靈燈漸漸碎裂, 那人影也變得朦朧黯淡。故人的容顏伸手可及, 但他抓回來的仍是一掌冷霧。[1]

雨聲沙沙,江雪鴻猝然從夢魘中驚醒。

天香院內無人涉足, 血跡亦已幹涸,他竟在這冰涼濡濕的磚地上躺了一夜。長睫下的投影凝固不動,江雪鴻靜靜感受著左胸排山倒海的痛意,因情蠱引發的心緒異動竟也發作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用清心訣強加抑制,而是將這股痛意一再延長,反覆咀嚼,像研讀經文一般認真鉆研起來。

似暖還涼,似幻還真,這種感覺究竟是愛,還是……恨?

他靜思了良久,依舊不明白。

江雪鴻起身換過衣衫,將同心結的斷線一縷一縷收入掌心,暗自記數,數了整整一十八道,無t波無瀾的瞳潭裏蒙了一層寒霜,那些潛藏了兩百年的偏執陡頃刻原形畢露。

他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曾經是一紙超越父尊的承平符,如今則是雲衣。

無論愛與恨。

*

太極觀位於上清道宗東側,與紫陽谷遙遙相對。書堂臥房按甲子之數層層遞進,仙樓列有供弟子入門研習的典籍經冊,劍閣則負責鑄造佩劍與其他靈器。

眼看身著宗內道服的人影冒著風雨而來,守門弟子瞧也不瞧,習慣性伸手:“玉牌。”

江雪鴻多年未曾涉足此地,並沒有弟子們常用的通行玉牌,便直接遞去了道君令。

弟子並不識得這個陌生令牌,待看清其上金字,渾身一抖:“您是寂、寂……”

不等他說完,令牌已回到玄素交疊的袖底,留下一個步步生冰的背影。

寂塵道君到太極觀巡查了!

消息如油濺火,弟子們顛倒衣裳出來迎接,對上江雪鴻千裏冰封的臉色,沒有一人敢上前詢問。

江雪鴻一言不發踏過石地玉階,衣袂不曾沾染絲毫血雨塵泥。他停在卷帙浩繁的檀木書架之前,問:“關於禦妖術的典冊何在?”

默然許久才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顫顫巍巍上前:“回稟首席,這三排都是。”

江雪鴻順著他的指引在書架上下逐一掃視而過,精挑細選了數十本卷簿收入乾坤袋。

對亦步亦趨黑壓壓跟在身後的眾人毫不理會,直到緩步入劍閣,終於再次開口:“鍛爐可有空閑?”

道君府內多是珍藏,更有四大秘寶鎮守劍冢,為何首席還要親自來此鑄造靈器?

弟子疑惑不解:“道君是要冶煉什麽?”

江雪鴻:“捆妖繩。”

他停了稍息,冷然補充道:“越牢靠越好。”

弟子只當他是要斬妖除魔,又問:“不知您需要多少道?”

江雪鴻不假思索:“十八道。”

上清道宗靈石豐富,鑄造的捆妖繩本就要比小牢靠宗門很多,對付尋常妖獸十道足夠。首席親自討要這麽多,想必敵人極難對付。

弟子倏然正色,合力擡來架上最重的鐵鏈:“您看這種最粗的怎麽樣?”

此鏈以玄鐵打底,混鑄了赤銅烏金,並加持有上清道宗獨門秘法,連寄雪劍都未必能一招斬斷。

江雪鴻凝著那粗糲毛糙的繩索,聯想到某人稍加磋磨就泛紅發青的腕臂,英挺的劍眉驀地聚攏:“俗陋。”

弟子:?

怎麽捆妖繩還要講究美觀?

只聽首席大人又是低沈無波的一句:“她不喜歡。”

弟子:??

擒拿妖獸還要投其所好?莫非是某種誘敵深入的計謀?

江雪鴻自顧自在熔爐邊搜索許久,最終鎖定了某個女弟子手上佩戴的細鏈:“照這種煉,要牢靠。”

看著那閃閃發光、華而不實,還綴著鈴鐺的鏈條,眾人眼角頻抽。

聽說道君夫人的陪嫁丫鬟原身是一條雪狼,這東西,別不是用來裝飾愛寵的吧?

大弟子勉強克制著表情管理,追問:“不知道君是需要金質的還是銀質的?”

江雪鴻思考片刻:“各鑄十八道吧。”

工作量輕描淡寫翻了一倍,他偏還定死了時限:“十日後送去道君府。”

自從寂塵道君接管宗內事務,上清道宗的警戒就提高了數倍,弟子們日夜輪班有苦難言,此刻則面面相覷著想象熬夜趕工後對方眼底的黑青色。

首席大人到底想幹嘛?

*

白日思慮過甚,夜間則易多夢。

雲衣恢覆記憶之前,總會做些模模糊糊的亂夢,而恢覆記憶之後,則又夜夜被咒術拖進枕邊人滿是心魔的夢裏。本以為到了尋常閣終於能好好休息一番,誰料這夜她又做起了夢。

真實,而且刺激。

密集的雨從屋外一直亂打到夢中,彩色珠簾隨著青碧紗幔搖晃不歇,層層密遮的帳內卻醞釀著一片暖意,隱有暗香縈繞鼻尖。

她仰睡在繡著龍鳳雙囍紋樣的軟枕錦被中,不知為何竟動彈不得。眼看視線餘光中的幔帳被破開一條縫隙,一只冷白修長的手緩緩而入。

碧紗窗之側映出男人高拔雋逸的身影,墨色常服疊著素白道袍,面料筆挺毫無褶皺,朗月清風,不欺暗室,似要斷絕一切塵緣。

卷簾的動作帶來絲絲冷風,吹動鬢邊的碎發,雲衣著了涼,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是只穿著一件小衣躺著的,想起身卻還是無法操縱軀殼。

不知所措間,簾幕已經徹底被掀起,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倒映在瞳孔之中。劍眉冷峻,睫下一雙眼眸中似有星光隕落,面部線條幹凈頓挫,像是雨過天青色的古玉,又像是崖頂千年不化的霜冰。

轉世以來,江雪鴻雖然偶爾有些魔怔,但還是正常的時候比較多,尚能溝通一二,雲衣從沒見過他冷成這樣的表情。

他一動不動垂眸看著自己,無光無瀾的眼神有點像兩百年前在昆吾劍冢的最後一夜,似有什麽已到終局,又似有什麽即將洶湧而來。

直到風雨之聲都弱了些許,他才終於俯身,連外衣都不解,強橫闖入了狹窄的羅帷。

“叮當——叮當——”

層疊的帷幔漸次窸窣垂落,江雪鴻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水珠順著下頜線滴滾下來,沈甸甸的,仿若暴雨打落梨花之重。情蠱喚起的浪潮翻滾湧掀,他卻冷得好像一座冰雕,如同在屋外淋了三天三夜的雨,不僅渾身是水,連吐息都含著冰霰。

風吹亂的鬢發被他重新別至耳後,濃郁的腥氣淹沒了賬內原有的淡香,觸感也是黏黏糊糊的,雲衣這才發現,江雪鴻另一只手上——全是血。

指骨輕移,在耳根眼角留下一路淋漓之色。身子好像正在不斷縮小,她像是變成了一朵供人閑賞的花,被他撫揉,采擷,拆解,吞吃。

原本隨意的睡姿被扶正,連纏繞的烏發都被一綹一綹整理得整整齊齊。男人的舉動放肆又刻意,完全不像對待情人,更絲毫不顧及她的意願。雲衣沖破不了夢境,又無法發聲制止,只得任由他盤玩,呼吸竟慢慢變得急促了起來。

原來僅是觸碰,也可以令人神馳心蕩。

燈燭燃盡,簾外暴風雨漸漸停了。後頸被扣住,慘白的月光映出江雪鴻染盡血色的眼,雲衣意識模糊間,似聽見一句話,聲音不知為何分外喑啞:“為何要騙我?”

似愛,似恨,又似虛無。

他自問自答,像演著獨角戲:“因為你想殺我,想我死。”

藍色的火焰比紅色更加熾熱,字句都是怨懟,唇吻之間卻都是濃烈灼熱的熾情。

苦澀滋味在舌根齒縫滋生蔓延,口腔裏一會兒滾燙,一會兒冰涼。胸前刺繡牡丹揉作一團,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寸感受都要她切身嘗盡,只恨不能拿刀鏤刻在她記憶之中。

身體開始燃燒,骨肉似被炙烤,血液如正沸騰。這個吻得尤其過分,幾乎要把她生吞入腹。

知覺隨著痛感回歸,雲衣漸漸能夠把控身體,毫不猶豫用腳狠狠踹他,卻見擡高的腿穿透了江雪鴻的身體,“咚”地撞到床板上——眼前景物一陣晃蕩,她眉心驟蹙,疼醒了。

渾身都是濕漉漉的,想到夢中血濺床幃的慘狀,雲衣慌忙摸上頰側——還好,只是虛汗。

她揉著足踝起身,隔窗看著日光初明的晨空,先楞了片刻,隨即臉上騰紅。

什麽鬼,秋天也能做春夢?!

夢和現實都是反的,對吧?從來都是她主動撩撥江雪鴻,難不成潛意識裏還有想被他倒推的危險想法?

再說,那種光憑一個眼神、一個吻就讓人遐想連篇的本事,怎麽可能是江雪鴻那個只知道有樣學樣的呆子做得出來的?

雲衣起身倒了杯冷茶壓驚,終於平靜了些許。回憶夢中那句詰問,不自主顫了顫:據說江雪鴻最近在整頓上清道宗,不會是已經查出來什麽了吧?

找借口出來果然是對的,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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