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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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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戌時剛過半,於朦朧夜色中,有輛馬車穩緩駛出了皇城宮門。而車內載著的,正是帝相二人。馬車裏鋪了層又厚又軟的毛毯,裴鈺用掌心托著下腹跪坐在上面,案簡卷宗夾雜著紛亂奏章幾乎蓋滿了整個車廂。

他眼中盡是難以掩飾的驚愕。

皇帝隨手拿起一個,將其翻開扔到了裴鈺面前,盯著他道,“解釋解釋吧,丞相。”

這分明是去年沒被焚燒完及時搶救出來的案宗。又被仔細修覆過了,文字雖不似原始時那般清晰,但也大致能看懂意思。

“宣延十五年中秋夜。逆賊沈黨一脈謀反證據確鑿,先帝下令命禁軍抄家平叛,臣遵聖旨前去監視……”

裴鈺只看了一眼便知記載的為何事,然而他才開口說了幾句就被元靖昭給打斷了,“朕要聽的不是這個!裴鈺,你別告訴朕你不知情,那道聖旨上派去的禦史官並不是你!你說實話!你去那裏到底是想幹什麽?”

“臣與已故沈勵沈大人是舊交……”

正說著,又一沓泛黃的舊書信被扔到了他面前。裴鈺定睛一看,那熟悉的信紙與字跡讓他不可置信道,“這不是……”

他與沈勵的信怎會在此處?!不是早被燒掉了嗎——

“你早知了謀反之事,對嗎?”

裴鈺用左手緊攥著信紙,不由擡眼看向元靖昭,卻見皇帝陰沈著臉持續質問,

“那又為何選擇在一年之後才揭露此事?是沈勵求你了?認為他能說動朕的外公和兩位舅舅悔改,可後來卻失敗了,是不是?”

很明顯元靖昭已將書信都親自查看過了,殘留的疑問卻要裴鈺來解答。而此事的知情人幾乎全已過世,如今也只有他一人知曉當年真相。

裴鈺沈默著許久未應。元靖昭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又說道,“回答朕,是或不是?”

“這些書信,陛下是在何處找到的?”

兩人幾乎同時問道。

“落雲寺。”

元靖昭並無隱瞞,對方一問他便如實答了。

而這三個字卻勾起了裴鈺久遠的回憶。

十多年前,當裴禮尚領著小兒子出現在書院門口時,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註視到了他們身上。裴鈺看似怯怯地站在國公身後,一身鉤月花紋刺邊的灰藍底色衣衫,腰束墨綠絲絳,勾勒出胯骨上方細窄的腰線——十四歲的少年面容已生得很是玉白素凈且惹人憐。

沈尚書府裏三公子沈勵是第一個主動與他打招呼的,很快他們便成了知無不談的朋友。

沈家是皇親國戚,在朝中地位頗重,沈妃之子也深受皇帝寵愛,但皇帝卻並未有將其立儲打算。太子是帝王發妻所生,皇後雖已難產早逝,但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仍然很重要。

太子無能不成事,還頻頻與沈家作對,沈仲章氣得不行,在兩個兒子的慫勇下竟起了謀反之心。

裴鈺正是在那年沈妃回家省親時意外發現此事的。意外的是沈勵居然也被蒙在鼓裏,謀逆可是大罪死罪,沈勵自是也不願父兄如此冒犯沖動,於是便私下與裴鈺聯系著要在謀反計劃未成形前勸阻並制止。

表面上看似進展順利,但暗地裏沈仲章也在借著沈勵這層關系利用裴鈺。他早在女兒那裏得知了帝臣間的糾纏,正計劃用此事來做做文章——

然而就在事至關鍵之處時發生了一場意外。

裴鈺從未給裴禮尚說過他與先帝的往事,但到底是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哪能感覺不出來些異常和不對勁?

更何況,前年那場流產讓裴鈺的身體大為受損,足足在床上休養了大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地走路。但縱他再三逼問,裴鈺也不肯說那個男人是誰。這位對皇帝忠心耿耿的老臣怎麽都不會想到對方早就對他兒子下了手,任他再查來查去都是毫無頭緒,不得不將調查方向又放在了與裴鈺來往密切的沈勵身上。

若真是沈勵傷害了愛子,他定會不讓對方好過!而就是這深入的一查,竟截獲了封沈勵寫給裴鈺的最新書信,那信上的內容讓他大吃一驚,認定兒子定是受了沈家脅迫。

父子二人因此大吵了一架,誰都沒料到國公一氣之下進宮將此事告知了皇帝。

說的隱晦,卻只字未提書信相關。

那幾日,裴鈺正巧被皇帝有意派到外地去巡視。等到回京之後,一切都晚了,沈勵被抓入獄,他本想一人承下這罪過,但官兵們在沈家還是搜出了蛛絲馬跡。

裴鈺急匆匆趕回家中,卻被父親告知書信皆已被焚毀,厲聲要求他不要再插足此事,否則裴家也極有可能會受到牽連。國公話裏話外都是對沈勵的強烈斥責,裴鈺這才知是父親誤會了他和沈勵,可他又不知該如何對父親說清楚自己與皇帝間的關系,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入宮面聖,盡力試圖保住沈家。

然而面對他的萬般解釋,皇帝只輕飄飄地問了一句:“證據呢?”

是也,他所說的一切皆無證據,書信已全被毀,有的只有沈家謀反鐵證,且對方對此供認不諱。抄家進展很迅速,完全沒給裴鈺緩和的時間。那晚他站在沈家門口,聽著沈家父子對皇帝的怒罵聲被利劍刺喉所割斷,原來他們一直都未打消過要謀亂奪位的念頭。

果然,重權高位終究還是人性所向。

此後裴鈺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沈府被抄家後的第二個年頭,裴國公重病纏身,過世前幾天裴鈺一直在他房裏守著,臨死前父親死死拉著他的手,咳著血道:

“如若此後不是大皇子登基,你的處境可能會變得很危險。令安,記著爹說的,去落雲寺,必要時可保你一命……切記!”

那時裴鈺怎麽都不會想到,他一朝心軟保下的小皇子,在多年後竟會成了拉他掉入深淵的惡魔。

……落雲寺。

馬車在落雲山腳下緩緩停了下來。

上山要先走一段臺階,馬車無法再行駛。裴鈺掀開車簾,只見階梯盡頭有座寺廟,這正是落雲寺無疑。他甩開了皇帝伸過來要攙扶他的手,固執地自己走在前面,慢慢爬到了臺階盡頭。

寺門大開著,一位老僧人早在此等候已久。

裴鈺走近一看那人面容,頓時心裏一驚:此人竟是父親尚在世時的老總管劉卻!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快步朝寺內走去,果不其然在後院發現了一處墓碑。

——沈湘月之墓。

這是那年沈妃死後他親手刻的,只不過還沒選好立衣冠冢的地方那墓碑卻丟失了,竟是被立在了此處!他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近來皇帝對他態度有所轉變的來龍去脈。

“若朕沒看錯的話,這是丞相你的字跡吧?”

身後,皇帝的聲音徐徐響起。

沒等對方回答他又道:“起初李翼帶回來這些書信時朕是不信的,直到看到這刻有丞相字跡的墓碑。裴鈺,為何此事你從未與朕提起過?”

問的倒是輕松。

裴鈺身上套了件很寬大的衣袍,但仍遮不住那明顯圓隆著的孕肚。他就那樣倔強地挺直腰背,站立在原地,身段看上去還是那麽的端正清雅如故,許久才聽到他啞聲說,

“裴家與前太子交情甚密,一直是前太子的堅定擁護,臣也是裴家人。當初陛下認定臣有罪,於臣而言,是責是罰,皆是聖恩。”

“朕不信你看人的眼光會如此之差!”

元靖昭氣急吼出這一句後,又定定看著裴鈺道:“這皇位要真落到了他手上,我大齊只有敗國之命!裴鈺,你不會不清楚!既真是如此的話,那年你又為何要救朕?你……”

“一個才七歲的小孩子,又有什麽錯呢?”

他邊說邊踉蹌著退後了幾步,腳下一個不穩又差點摔倒。皇帝正欲擡腳上前,身後卻已有人搶先一步走過去將人牢牢地扶住。

是那位老僧人。看到他來後裴鈺便低低地喚了句:“劉總管。”

“哎,哎。”

僧人開口說道,“您還記的老奴就好。當年老爺去世後,便叫老奴帶著這墓碑和一木盒來到這寺內出家,說您日後很有可能會來找老奴,再三囑咐老奴要看守好。可這十來年過去了,老奴在山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您來。想著已許久未回家裏看看,前幾日老奴就下了山,卻沒料到裴家竟……哎!”說著他看了元靖昭一眼,又道,“那天老奴不過是想進荒廢的宅子裏看一眼,就被抓起來了……老奴這才知您居然受了這麽大的冤屈!您怎麽就不來找老奴呢!萬幸老奴將東西都給了皇上,您受苦了。”

在獄中,沈勵還曾寫過封信給裴鈺,寫明了他們都是受利用的棋子,要裴鈺千萬不能再插手進來。只不過那信因種種緣由並未到裴鈺手中,而是到了國公手裏,又交給了府中的老總管讓人趕緊將其帶走。

裴鈺抱著肚子喘息不止。

他抽回被拉住的手,無聲拒絕掉身旁人的攙扶,只覺得頭暈腦脹的很是難受,身心都在極度抗拒再留在此處,得趕緊離開才是。但又不知該何去何從,他後退著擡頭望向漫天繁星點綴的夜空,驀地眼前一黑,緊接著就失去意識暈了過去。

.

那晚之後裴鈺昏迷了好幾天遲遲未醒。

皇帝召了鐘撫過來,初步診斷的結果是情緒波動太大極不穩定,身心疲憊受損需靜養等等,建議直至生產前就留在此處安心休養。

出人意料的是元靖昭竟同意了。

然而隔上一天,他就會親自來一趟詢問裴鈺的狀況。

眼見著皇帝將人都折磨成了這般虛弱可憐的模樣,丁點不見曾經在朝堂上面對質疑聲時舌戰群儒的底氣十足的自信。現在的裴鈺看著就像個沒有靈魂的空殼,而這個空殼子還不願醒來,把鐘撫氣得不行。

一見到罪魁禍首過來,他每次都沒好氣地表示不歡迎,說別再這麽頻繁地來,消失個十天半個月的,說不定人就醒了。

九月初連下了三天雨,大清早雨一停劉卻便拿著掃帚清掃落葉。廂房內又傳來很不愉快的說話聲,他正要掃臺階,就見皇帝被推搡了出來。隨即啪地一聲,門迅速關上了。

劉卻手握掃把,和皇帝面面相覷片刻,連忙耳聾眼瞎表示什麽都沒聽見也什麽都沒看見轉身要走,但下一刻卻被元靖昭給叫住了:

“等等——給朕講講裴鈺以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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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這樣,將就著看吧,以後再修,反正就是沒啥誤會了。(餓死了要……最後還得自己做飯!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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