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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說的“她”》在上淩市電視臺播分集出後, 反響很大。
相關話題無數次登上熱搜，引發數以千萬計的討論。
這部紀錄片中的四個不同故事，涵蓋了女性成長的每一個重要階段, 以寫實的手法和留白的意境鼓勵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和獨立意識的成長，視角細膩、文案精簡而深入人心, 反其道而行之地讓女性反思、讓男性共情。
播出後不久，該片榮膺金力新星獎、年度紀錄片獎、中國紀錄片長片十優作品獎等多項榮譽。
與此同時, 寧霜也作為一顆新星，在紀錄片界冉冉升起。
提及寧霜的名字, 大家的第一反應不再是“郭導的關門弟子”，而是“新秀紀錄片導演”。
接著，寧霜又用兩年半時間拍攝制作了第二部作品《柱梁檁枋》。
這部作品取景於五處鮮為人知但造詣頗深的古建、築，深入淺出地刻畫了中國古典建築的藝術性、人文性、實用性。
它不僅被觀眾戲稱為“建築學專業最好的招生宣傳片”，還帶動了一波取景地的旅游經濟增長，廣受好評。
在《柱梁檁枋》後，寧霜逐漸形成自己的導演風格。
即便她的署名還不能成為口碑和質量的保障，但也積累了不少粉絲, 期待著她的下一部作品。
事業走上坡，圍繞在寧霜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前來采訪她拍攝心路歷程的記者有之、毛遂自薦想與她合作的同行有之、心懷不軌想和她做無恥勾當的資本有之、慕名而來的追求者亦有之。
最後一點令紀星瀾非常吃醋。
但他遠在海外, 能做的實在有限。
他送她價格高昂的戒指、讓她天天戴在左手中指，他在休假時頻繁光顧她的攝制組陪她拍攝、宣誓主權, 甚至親自去百度百科把寧導的婚戀狀況改為“熱戀中”。
可她身邊的男人仍是絡繹不絕。
……而且還有女人。
紀星瀾提過很多次結婚, 都被寧霜以“事業上升期”為借口推緩。
但那幾次提議也不算毫無收獲。
紀星瀾知道她想要低調的、不曝光在大眾視野下的求婚, 想辦中式婚禮。
-
兩人在一起的第七年。
Arrows的年度目標是沖擊車隊積分榜第一。
彼時, 紀星瀾已經成為二十位車手中身價最高的一位, 並且排名遙遙領先。
無數體壇媒體預測他將成為F1歷史上連勝場數最多的車手。
首站，巴林大獎賽, 紀星瀾毫無懸念奪得桿位、拿下第一。
第17站，阿塞拜疆大獎賽，紀星瀾突破13連勝的驚人戰績，提前鎖定年度車手積分榜第一。
第24站，阿布紮比大獎賽，紀星瀾以冠軍收尾的同時，在當年24場比賽中拿下21勝，單賽季勝率創下87.5%新高，打破上一位車手保持十三年的歷史記錄。
收官之時，圍場內的熱烈氛圍可想而知。
從世界各地遠赴阿布紮比采訪的記者數不勝數，將領獎臺下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用蹩腳的中文向紀星瀾提問，乞求得到他的簡短回應。
看臺上的車迷們早就匯成一片赤金色海洋。
人潮湧動，舉起的橫幅和燈牌像海面上龐大船隊豎起的、隨風飄揚的帆。
筆畫繁覆的中文名字，來自全球的車迷都能在心中默寫出來。
紀星瀾三個字在他們口中一遍又一遍地覆述、呼喊，字正腔圓。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針對今天下午的所有記者提問，紀星瀾都沒有回答。
他著急要走，安保將所有來訪者都攔在身體和手臂組成的人墻之外。
有記者沖他的背影大喊追問原因，得到的回答只有四個字。
——著急結婚。
-
比賽結束當晚，紀星瀾就帶著一群兄弟們趕回國。
那段時間，寧霜正在進行新作品《谷物絮語》的前期籌劃工作。
這部片子以植物生長的生命線為時間軸，講述農民的故事。
拍攝地點選取在隔壁省一個偏僻的小鄉村。
按照寧霜制定的詳細計劃，九天後她才會回到上淩進行下一步工作——為期五個月時間的腳本創作。
在這九天時間裏，紀星瀾要準備好一切。
有關婚禮，其實紀星瀾早有預謀。
不過因他極為重視，凡事都要親力親為，所以詳細事宜的開展，都等他回國後再安排。
紀星瀾親自策劃、親自布置、親自監督。
保證任何一個環節都沒有差錯。
……
付靖成一行人還是第一次來寧霜和紀星瀾的家。
為了給二位布置婚房。
他們雖然人數眾多，但一個心靈手巧的也沒，坐在地板上捯飭那些精美的裝飾小玩意兒，顯得手尤其粗笨。
有意思的是，大家又都嘴硬。
不僅自己做不好，而且還要嘲笑別人。
餘希意支著條腿坐在沙發扶手上打氣球。
他往林恒波那兒看了又看，最終忍俊不禁：“我去，波哥，你怎麽連個雙面膠都撕不開啊？”
“你還說我？”林恒波一邊馴服雙面膠，一邊用下巴指指他手上的紅氣球，“你連給氣球打結都不會！”
李軒探著腦袋湊過去看：“那你倆手上的活兒換換唄！”
餘希意：“不換！”
林恒波：“不換！”
“喏，”付靖成樂了，手向左邊指，頭朝右邊歪，對紀星瀾說道，“半斤八兩嗎這不是！”
“你有資格發言嗎你就發言？”邢威掄了他一胳膊，“你都弄壞多少彩紙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付靖成雙手抱頭，痛得齜牙咧嘴，委屈大喊：“隊長，你管管他們呀！”
紀星瀾從水吧臺處走出來，指縫間夾了幾瓶飲料，隔著段距離一瓶一瓶往兄弟們懷裏拋。
“大家都喝點兒水，休息休息吧。”
輪到付靖成的時候，冰涼的、還帶著水汽的硬質飲料瓶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腦殼上，發出“嘣”的一聲。
“……”
付靖成崩潰大喊：“隊長，連你也欺負我！！！”
……
一群人笨手笨腳地弄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成品倒是意外地完美。
付靖成抱胸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瞇起雙眼，自誇道：“我覺得我要是轉行去做婚慶，也不會比現在開賽車差嘛！”
“那當然，”李軒認同，“畢竟你的賽車已經開得夠差了。”
“想要更差，那不容易的。”
“……”
“不過隊長，”付靖成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你這是不打算跟霜霜姐姐求婚了？直接進行結婚的步驟嗎？”
紀星瀾“嗯”了聲。
“驚喜求婚見過不少，驚喜結婚倒是第一次見呢……”
“雖然霜霜姐姐肯定會同意，但你這不是屬於強盜行為嘛！不體面啊！”
“……”
紀星瀾黑著臉不說話。
他有什麽辦法？
寧霜的事業上升期都上升五年了，一味地排著隊等，那得什麽時候才能輪到他？
求婚行不通，只能強娶。
體面不體面的，他得逞就行。
……
一切發生之前，寧霜並未意識到什麽不妥。
車隊如今發展壯大，紀星瀾名揚四海，有太多事情要忙。
一年中除了用大半時間來跑比賽外，他還要兼顧代言和訓練。
阿布紮比收官後，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國找她，再正常不過。
紀星瀾說要晚幾天回來時，寧霜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在從鄰省回上淩的路上，寧霜收到楊菁的消息。
【楊菁：霜霜，江湖救急！】
【楊菁：店裏扮演燭陰的小姑娘家裏有急事，臨時請假了，你明天能不能過來頂一天？】
【楊菁：我知道你忙了那麽久肯定累死了，但！！！】
【楊菁：已經有好幾組客人約了明天的檔期，我沒法全都推掉。】
【楊菁：好霜霜，霜霜寶貝，明天來幫個忙唄？】
【楊菁：反正你家那位還沒回國，就當大導演抽空陪陪我 /可憐/可憐】
這算什麽事。
舉手之勞而已。
DoomsDay現在經營得越來越好，已經由到店排隊的業務模式變為需要提前線上預約才能排上號。
同時對一整天需要接待的六七組客人爽約，確實影響很大。
不用解釋，寧霜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寧霜甚至覺得楊菁跟她生疏了。
這麽點小事兒，明明只要發一條消息通知她就行了，哪裏需要如此大費口舌。
寧霜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工作實在太忙，忽視了和朋友交流感情。
當天晚上，寧霜直接住在楊菁家裏。
第二天一早，楊菁開車帶她到DoomsDay。
寧霜已經一年多沒來這裏了。
店面外觀和她上一次來時看到的樣子沒有很大改變，不過內部面積擴張了許多。
隔壁有兩家經營不善停業的店鋪，都被楊菁收並過來，做成兩個新增場地。
目前DoomsDay共有六個沈浸式體驗劇本。
除此之外，npc的化妝室也被分隔開。
群演們共用一個大化妝室，而像燭陰這樣的主要角色，則有單獨的化妝室。
她們來得早，偌大的店裏只除了她們兩人外，只有一名化妝師和一名攝像師。
寧霜問：“其他人要什麽時候來呀？”
“十點多吧，”楊菁道，“你的妝造要花很多時間，所以得提早點兒過來。”
以前寧霜兼職的時候，燭陰的妝容是最簡單的，因為其他npc都屬於特效妝，反而要花費更多時間。
不過那已經過去很久。
一切有所改變、有所升級，才是正常的。
更何況《鬼嫁》一直是經典劇本、招牌劇本，燭陰更是核心npc。
寧霜沒再多問。
更衣室裏，燭陰的裝扮也換了，一套非常重工、極其華貴的嫁衣，就連鳳冠的質感都提升了許多，看上去造價高昂。
光是望著那套穿戴在模型上的衣飾，寧霜就忍不住讚嘆：“這也太精致、太逼真了吧，看上去就像真的黃金一樣！”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頂鳳冠上的寶石，咋舌：“楊老板，你現在財力雄厚啊！”
楊菁已經是第三次見這套行頭了。
第一次是兩年前，設計師將圖紙交給紀星瀾，他拿來參考她的意見；第二次是前天晚上，他們將成品從設計師處搬運到店裏的時候；第三次是現在。
楊菁看著眼前這套價值七百多萬的嫁衣和鳳冠，也忍不住兩眼放光。
她附和道：“對啊，真是下血本了！”
只不過是你老公下的。
一層層將繁覆的嫁衣穿好後，化妝師開始為寧霜化妝。
她沈默少言但手法嫻熟，非常專業。
同時，還有攝像師在一旁記錄化妝的全過程。
寧霜一向來都是舉著攝像機拍別人的，一下角色互換到鏡頭內，顯得有些拘謹。
她問：“為什麽化妝的時候要拍視頻呀？”
楊菁解釋：“現在幹我們這行的都要卷短視頻宣傳賽道了，為了增加曝光度。這種後臺花絮很多顧客愛看的，所以我特地招了一個攝像師和一個剪輯運營。”
寧霜點頭：“原來如此。”
兩個半小時以後，全套妝造完成。
寧霜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被美到呆滯。
因長期做紀錄片工作，她已經很久沒化妝了。
此時她整張臉都變得濃艷起來，所有的美都被放大，顯得很有視覺沖擊力。
“來，新娘對著鏡頭笑一下！”
寧霜回眸。
攝像師對她的稱呼令她驚詫半秒。
隨後，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確實是個“新娘”，唇角一彎，笑了起來。
-
燭陰的臺詞與幾年前她兼職的時候幾乎一字不差。
寧霜昨晚提前背誦的時候，那一串串文字就像肌肉記憶似的湧入腦海。
她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就率先流暢地念了起來。
不過她已經很久沒做這份工作了，不知道等會兒面對客人的時候會不會出錯。
寧霜雙手交握著，略顯緊張地坐在床榻上。
楊菁給她發來微信消息，說第一組客人已經來了。
沒過二十分鐘，寧霜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正當她疑惑為什麽這群人通關速度那麽快的時候，厚重的大門被推開，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六張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無比熟悉的面孔，不由分說地闖入她的視線。
寧霜呼吸停擺。
有關七年前的記憶，此刻一幀不落地在她眼前放映。
“他們怎麽能這樣？簡直不像話！”
“對啊，這什麽撿破爛的人家，竟然欺負你這種弱女子？！”
“歸根結底，小娘子你還是嫁錯了人，你長得這麽漂亮，可不能被這群亂臣賊子糟蹋了！”
“小娘子，你別哭！不就是個男人嗎？死就死了。”
“我們這就給你換一個新郎官兒，保準長得比你前夫帥！”
“二嫁！二嫁！”
“二嫁！二嫁！”
……
寧霜微張著唇，楞神望著面前的人。
今天所有人都是古裝扮相。
他們統一穿月牙白錦袍，將一身正紅金紋喜服的紀星瀾簇擁於中央。
紀星瀾五官端正，即便打扮成這樣，也尤其好看。
他長身玉立、劍眉星目，身上慵懶隨性的氣質被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渴望而珍重的眼神。
不知為什麽，寧霜有些哽咽。
她終於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反常，意識到為什麽攝影師叫她“新娘”，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對他說，此刻卻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紀星瀾深深地望著她。
隨後，他向床榻前邁了兩步，將人扛至肩膀，一路步履生風，離開密室。
男人眸若星辰，眉宇深邃，不算溫柔地把人放進車裏。
寧霜心跳微滯：“幹……幹什麽？”
“二嫁，”紀星瀾薄唇湊在她耳畔，咬字很輕，“現在就去辦手續。”
“……”
-
婚禮的流程，寧霜絲毫不需要操心。
紀星瀾早已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跟著他走就好。
婚車車陣由付靖成那輛騷包至極的橙色邁凱倫領跑。
他平時引以為傲的、帥氣逼人的超跑，此時車頭被貼上大簇大簇盛開的鮮花，氣質頓時變得浪漫、溫柔。
付靖成搖頭晃腦哼著歌，遇到紅燈不得不停下的時候，就搖下車窗給路人撒喜糖和紅包，並伸長脖子大喊：“今天我哥和我嫂子結婚！”
路人搶到紅包，喜笑顏開地將祝福脫口而出。
“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花好月圓，心心相印！”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各式各樣的祝福從車窗外傳到後坐新郎新娘的耳中，又在排隊等待過馬路的行人間接力。
所有人都被那份純粹的快樂感染。
寧霜緊緊牽著紀星瀾的手，也笑起來。
家裏，親朋好友早已等候多時。
客廳本就被布置得喜慶，此刻更因人群談笑而顯得熱鬧。
陳珊和寧恒松做了精致的古裝打扮，正站在門邊迎接客人。
郭導、方師傅、張立、任月、張曉蕾，以及寧霜其他要好的工作夥伴、學生時期的好友、渭寧的近親，紀星宇、王繼旭、車隊的核心成員，都受邀來見證他們的婚禮。
賓客不多，過程也沒有煽情，大家歡聲笑語地起著哄，玩兒一些喜劇效果拉滿的小游戲，講一些兩人相遇相知的故事，一起翻看老照片。
回憶起過去那麽多年，大家都覺得寧霜和紀星瀾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太過順其自然。
他們原本就是最信任的戰友、最默契的知己、最忠誠的伴侶，是佳偶天成、是天作之合。
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人來替代的不二之選。
-
臥室也被布置成覆古樣式，床周裝上紅色紗帳，層層堆疊，整齊地掛在兩側。
房間裏沒有開燈，倚仗盞盞燭火照明。
溫暖的橙黃色跳動著、閃爍著，嘰嘰喳喳的朋友們擠作一團，大喊著讓他們喝交杯酒。
寧霜和紀星瀾坐在床尾，右手握著酒杯，交臂對望。
紀星瀾眸色極深，專註而近乎虔誠地註視著她。
女人今天實在美得太過驚艷。
與她對視時，他無法移開目光。
她皮膚雪凈，透著微微的緋紅，朱唇皓齒、眼含秋波。
鑲嵌寶石的鳳冠戴在她發間，顯得她整個人愈發明艷華美，不可方物。
這紅色太襯她。
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紀星瀾無時無刻不幻想擁有她。
他將最赤誠的心臟捧至她面前，卻又用最卑劣的思緒肖想她。
而那樣矛盾的自我被她一次又一次融化，以幹凈的、純粹的愛意將他重塑。
使他終於不必患得患失。
使他完整地成為屬於她的一部分。
紀星瀾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接著，他摟過她，強勢地吻上去。
身旁哄鬧的呼喊聲在漸漸隔絕，耳邊最終聽不見任何聲音，只剩彼此交纏的呼吸。
他們吻得投入、動情。
當晚，寧霜那身極為繁覆的嫁衣被他一層一層耐心地褪去，又淩亂地丟至地面。
鳳冠歪歪扭扭地隨意擱置在床頭櫃上。
喜被上，女人白到刺目的肌膚和烏黑柔順的長發壓在正紅底色上，略微迷醉的眼眸叫他屢屢失控。
紀星瀾人生第一次喝酒。
在他們的婚禮上。
第一次瘋到完全失去理智、回歸最原始的野望。
在他們的新婚之夜。
-
寧霜第二天從床上醒來時，時間已經接近下午。
紀星瀾難得沒有去訓練，就半躺在她身邊陪著她。
主臥正朝南，幾乎整個白天都有采光。
隨著電動窗簾緩慢展開，陽光也透過玻璃漸漸鋪灑到床上，將米白色的珊瑚絨被子暈上一層金邊。
寧霜有些不適應突然變亮的光線，身體蜷縮起來，朝紀星瀾那側拱了拱。
她抱住他的腰，後者就將掌心輕覆在她眼睛上方。
時值初冬，陽光已沒什麽溫度，但貼身的人體溫偏高，寧霜覺得渾身都暖融融的。
她被他有力的雙臂圈在懷中，一場飽覺後，睡到渾身骨頭都酥軟。
紀星瀾揉了揉她柔順的長發，低聲道：“餓不餓？”
寧霜搖頭，發絲和被單摩擦，發出窸窣動靜。
她其實已經沒有困意了，只是身體還懶懶的，不想起來。
她閉著眼睛用氣音問：“你今天怎麽沒去訓練呀？”
“……”
新婚第一天，妻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
紀星瀾挑眉：“我們昨天剛結婚。”
他扣住她的腰身，將人向懷裏一扯，使她與他緊緊貼著，強調般地喊：“老婆。”
經他提醒，昨天的記憶在一瞬間湧入腦海。
一切發生得太快。
她剛從鄰省回來，毫無準備，就被連哄帶騙地進行了婚禮。
以及昨晚……
像夢一樣。
寧霜翻了個身，四肢和腰際傳來的酸痛感，以及地毯上淩亂堆疊著的婚服、床頭櫃上並未擺正的鳳冠，都在提醒她昨晚這裏發生過什麽。
半醉酒的紀星瀾實在是……
不講道理。
他以往只是在這方面強勢，但多少會照顧她的感受。
可昨晚他幾乎失控，到最後，她累到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擡，嗓子啞到快要說不出話。
極度濃烈的回憶畫面刺激著感官。
寧霜覆又把眼睛閉上。
被子拉高，蒙住眼睛。
他們太有默契，僅憑這一個動作，紀星瀾便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從背後擁住她，低低地笑起來。
昨晚婚禮上，兩人都沒有吃得很飽，後來又折騰一番，能量早就耗盡。
結束時，紀星瀾想簡單弄點宵夜給寧霜吃，但她一閉眼就睡著了，睡得極沈，他沒有叫醒她。
人又在床上溫存片刻，預訂的外賣送達。
紀星瀾將寧霜抱起來、換好衣服，兩人一起洗漱、一起吃午餐。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紀星瀾的吃辣能力有所長進，現在已經能夠面不改色地陪著寧霜吃川菜。
飯後，紀星瀾從書桌抽屜裏拿了一疊文件出來，放在寧霜面前。
一式兩份的《婚前協議》。
內容非常簡略，寥寥幾行字就囊括。
協議約定，倘若雙方夫妻關系破裂，目前陳珊、寧恒松和寧霜、紀星瀾居住的兩套房子及地下車庫等關聯不動產權屬歸女方所有，紀星瀾購置的五輛轎車權屬歸女方所有，一切金銀珠寶首飾等歸女方所有，男方婚後賺取的所有薪資、代言費以及投資增值部分歸女方所有。
協議的左下角，紀星瀾已經提前簽好字。
右下角是給寧霜預留的空位。
男人修長的指節並攏，按住紙張向寧霜面前推了推。
他就站在她身側很近的位置，另一只手臂撐在桌面上，將她連人帶椅子半圈進懷裏。
“證還沒領，這個當作我們結婚的聘禮。”
“簽字吧，”紀星瀾將筆放入她手中，握緊，帶笑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老婆。”
紙張捏在手裏輕飄飄的，實際分量卻很重。
紀星瀾拼盡全力、苦受煎熬的二十多年所得到的物質上的一切，都在這幾行字裏。
他將他的全部，包括他自己，都贈與她。
沒給自己留一絲餘地。
寧霜擡頭望著面前的人。
良久，她把紙筆都推到一邊，很認真地道：“我們去領證吧。”
紀星瀾揚眉：“嗯？”
“我們去領證吧，”寧霜又重覆了一遍，“現在。”
“爸媽找人挑了好日子，”紀星瀾笑道，“要等到後天。”
寧霜看了眼窗外陰沈下來的天，毫不猶豫地說：“我覺得今天日子就不錯。”
語畢，她到衣帽間挑了條白色長裙換上，搭一件淺駝色大衣，還久違地給自己畫上淡妝、卷了頭發。
即便沒有陽光，鏡子裏的人看上去仍明艷靚麗。
“你也換白襯衫。”寧霜將衣服塞到紀星瀾手中，催促道。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開門。
不過不知是因為天氣不好，還是日子不好，來登記結婚的沒幾對夫妻，大門外空空蕩蕩，沒什麽車流經過。
紀星瀾將車停在地面車位。
從這裏走到辦事廳大門還有一段距離，天卻又淅淅瀝瀝開始下雨。
南方的冬雨凍進骨頭裏。
環繞四周的空氣一起被浸濕，連呼吸都是冷的。
剛從溫暖的車內出來，寧霜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起了層雞皮疙瘩。
腿上穿著光腿神器，感受不算明顯，沒戴圍巾的脖子則直接被寒風灌入，凍得她抖了抖，縮起肩膀。
他們出門太急，忘記帶傘，紀星瀾一手緊摟著她，一手替她遮雨。
兩人快步走到屋檐下。
登記結婚的流程很順利，每個環節都沒有排隊。
從填寫《申請結婚登記聲明書》，到簽字按手印，到提交資料審查，到拍照，到在紅本本上按下鋼印，整個流程也不過半個小時。
領完證離開時，紀星瀾甚至有些恍惚。
然而，他身邊的寧霜卻從頭至尾都很開心。
哪怕外頭的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冷，哪怕腳下松動的地磚濺起泥水弄臟了她的裙擺，哪怕拍照的人技術不佳、沒有拍出她本人一半的美。
寧霜雀躍的心情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她的手被凍得泛紅，仍拿著兩本紅本本，以瀑布似的傾瀉而下的雨幕為背景，拍了張照片，發在朋友圈。
雨下得越來越大，以至於他們不得不在民政局的屋檐下躲一陣。
密集而沈重的雨珠在屋檐上凝結、飽漲，最後不堪重負地砸在地面上。
寧霜被紀星瀾抱在懷裏，又略顯艱難地抽出雙臂，回抱住他。
“紀星瀾，你不要沒有安全感，”她得很緊很緊，幾乎要將自己融進他的身體，一字一句說，“我會永遠愛你。”
他們舉辦的是中式婚禮，因此沒有對著神父宣誓。
而現在，在神聖而厚重的雨聲的底噪裏，寧霜，他摯愛的伴侶，他法律意義上的妻子，非常鄭重地向他許諾——
“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健康或疾病。”
“我都對你忠貞不渝，直到生命的盡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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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說的“她”》在上淩市電視臺播分集出後, 反響很大。
相關話題無數次登上熱搜，引發數以千萬計的討論。
這部紀錄片中的四個不同故事，涵蓋了女性成長的每一個重要階段, 以寫實的手法和留白的意境鼓勵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和獨立意識的成長，視角細膩、文案精簡而深入人心, 反其道而行之地讓女性反思、讓男性共情。
播出後不久，該片榮膺金力新星獎、年度紀錄片獎、中國紀錄片長片十優作品獎等多項榮譽。
與此同時, 寧霜也作為一顆新星，在紀錄片界冉冉升起。
提及寧霜的名字, 大家的第一反應不再是“郭導的關門弟子”，而是“新秀紀錄片導演”。
接著，寧霜又用兩年半時間拍攝制作了第二部作品《柱梁檁枋》。
這部作品取景於五處鮮為人知但造詣頗深的古建、築，深入淺出地刻畫了中國古典建築的藝術性、人文性、實用性。
它不僅被觀眾戲稱為“建築學專業最好的招生宣傳片”，還帶動了一波取景地的旅游經濟增長，廣受好評。
在《柱梁檁枋》後，寧霜逐漸形成自己的導演風格。
即便她的署名還不能成為口碑和質量的保障，但也積累了不少粉絲, 期待著她的下一部作品。
事業走上坡，圍繞在寧霜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前來采訪她拍攝心路歷程的記者有之、毛遂自薦想與她合作的同行有之、心懷不軌想和她做無恥勾當的資本有之、慕名而來的追求者亦有之。
最後一點令紀星瀾非常吃醋。
但他遠在海外, 能做的實在有限。
他送她價格高昂的戒指、讓她天天戴在左手中指，他在休假時頻繁光顧她的攝制組陪她拍攝、宣誓主權, 甚至親自去百度百科把寧導的婚戀狀況改為“熱戀中”。
可她身邊的男人仍是絡繹不絕。
……而且還有女人。
紀星瀾提過很多次結婚, 都被寧霜以“事業上升期”為借口推緩。
但那幾次提議也不算毫無收獲。
紀星瀾知道她想要低調的、不曝光在大眾視野下的求婚, 想辦中式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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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 紀星瀾已經成為二十位車手中身價最高的一位, 並且排名遙遙領先。
無數體壇媒體預測他將成為F1歷史上連勝場數最多的車手。
首站，巴林大獎賽, 紀星瀾毫無懸念奪得桿位、拿下第一。
第17站，阿塞拜疆大獎賽，紀星瀾突破13連勝的驚人戰績，提前鎖定年度車手積分榜第一。
第24站，阿布紮比大獎賽，紀星瀾以冠軍收尾的同時，在當年24場比賽中拿下21勝，單賽季勝率創下87.5%新高，打破上一位車手保持十三年的歷史記錄。
收官之時，圍場內的熱烈氛圍可想而知。
從世界各地遠赴阿布紮比采訪的記者數不勝數，將領獎臺下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用蹩腳的中文向紀星瀾提問，乞求得到他的簡短回應。
看臺上的車迷們早就匯成一片赤金色海洋。
人潮湧動，舉起的橫幅和燈牌像海面上龐大船隊豎起的、隨風飄揚的帆。
筆畫繁覆的中文名字，來自全球的車迷都能在心中默寫出來。
紀星瀾三個字在他們口中一遍又一遍地覆述、呼喊，字正腔圓。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針對今天下午的所有記者提問，紀星瀾都沒有回答。
他著急要走，安保將所有來訪者都攔在身體和手臂組成的人墻之外。
有記者沖他的背影大喊追問原因，得到的回答只有四個字。
——著急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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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當晚，紀星瀾就帶著一群兄弟們趕回國。
那段時間，寧霜正在進行新作品《谷物絮語》的前期籌劃工作。
這部片子以植物生長的生命線為時間軸，講述農民的故事。
拍攝地點選取在隔壁省一個偏僻的小鄉村。
按照寧霜制定的詳細計劃，九天後她才會回到上淩進行下一步工作——為期五個月時間的腳本創作。
在這九天時間裏，紀星瀾要準備好一切。
有關婚禮，其實紀星瀾早有預謀。
不過因他極為重視，凡事都要親力親為，所以詳細事宜的開展，都等他回國後再安排。
紀星瀾親自策劃、親自布置、親自監督。
保證任何一個環節都沒有差錯。
……
付靖成一行人還是第一次來寧霜和紀星瀾的家。
為了給二位布置婚房。
他們雖然人數眾多，但一個心靈手巧的也沒，坐在地板上捯飭那些精美的裝飾小玩意兒，顯得手尤其粗笨。
有意思的是，大家又都嘴硬。
不僅自己做不好，而且還要嘲笑別人。
餘希意支著條腿坐在沙發扶手上打氣球。
他往林恒波那兒看了又看，最終忍俊不禁：“我去，波哥，你怎麽連個雙面膠都撕不開啊？”
“你還說我？”林恒波一邊馴服雙面膠，一邊用下巴指指他手上的紅氣球，“你連給氣球打結都不會！”
李軒探著腦袋湊過去看：“那你倆手上的活兒換換唄！”
餘希意：“不換！”
林恒波：“不換！”
“喏，”付靖成樂了，手向左邊指，頭朝右邊歪，對紀星瀾說道，“半斤八兩嗎這不是！”
“你有資格發言嗎你就發言？”邢威掄了他一胳膊，“你都弄壞多少彩紙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付靖成雙手抱頭，痛得齜牙咧嘴，委屈大喊：“隊長，你管管他們呀！”
紀星瀾從水吧臺處走出來，指縫間夾了幾瓶飲料，隔著段距離一瓶一瓶往兄弟們懷裏拋。
“大家都喝點兒水，休息休息吧。”
輪到付靖成的時候，冰涼的、還帶著水汽的硬質飲料瓶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腦殼上，發出“嘣”的一聲。
“……”
付靖成崩潰大喊：“隊長，連你也欺負我！！！”
……
一群人笨手笨腳地弄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成品倒是意外地完美。
付靖成抱胸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瞇起雙眼，自誇道：“我覺得我要是轉行去做婚慶，也不會比現在開賽車差嘛！”
“那當然，”李軒認同，“畢竟你的賽車已經開得夠差了。”
“想要更差，那不容易的。”
“……”
“不過隊長，”付靖成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你這是不打算跟霜霜姐姐求婚了？直接進行結婚的步驟嗎？”
紀星瀾“嗯”了聲。
“驚喜求婚見過不少，驚喜結婚倒是第一次見呢……”
“雖然霜霜姐姐肯定會同意，但你這不是屬於強盜行為嘛！不體面啊！”
“……”
紀星瀾黑著臉不說話。
他有什麽辦法？
寧霜的事業上升期都上升五年了，一味地排著隊等，那得什麽時候才能輪到他？
求婚行不通，只能強娶。
體面不體面的，他得逞就行。
……
一切發生之前，寧霜並未意識到什麽不妥。
車隊如今發展壯大，紀星瀾名揚四海，有太多事情要忙。
一年中除了用大半時間來跑比賽外，他還要兼顧代言和訓練。
阿布紮比收官後，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國找她，再正常不過。
紀星瀾說要晚幾天回來時，寧霜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在從鄰省回上淩的路上，寧霜收到楊菁的消息。
【楊菁：霜霜，江湖救急！】
【楊菁：店裏扮演燭陰的小姑娘家裏有急事，臨時請假了，你明天能不能過來頂一天？】
【楊菁：我知道你忙了那麽久肯定累死了，但！！！】
【楊菁：已經有好幾組客人約了明天的檔期，我沒法全都推掉。】
【楊菁：好霜霜，霜霜寶貝，明天來幫個忙唄？】
【楊菁：反正你家那位還沒回國，就當大導演抽空陪陪我 /可憐/可憐】
這算什麽事。
舉手之勞而已。
DoomsDay現在經營得越來越好，已經由到店排隊的業務模式變為需要提前線上預約才能排上號。
同時對一整天需要接待的六七組客人爽約，確實影響很大。
不用解釋，寧霜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寧霜甚至覺得楊菁跟她生疏了。
這麽點小事兒，明明只要發一條消息通知她就行了，哪裏需要如此大費口舌。
寧霜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工作實在太忙，忽視了和朋友交流感情。
當天晚上，寧霜直接住在楊菁家裏。
第二天一早，楊菁開車帶她到DoomsDay。
寧霜已經一年多沒來這裏了。
店面外觀和她上一次來時看到的樣子沒有很大改變，不過內部面積擴張了許多。
隔壁有兩家經營不善停業的店鋪，都被楊菁收並過來，做成兩個新增場地。
目前DoomsDay共有六個沈浸式體驗劇本。
除此之外，npc的化妝室也被分隔開。
群演們共用一個大化妝室，而像燭陰這樣的主要角色，則有單獨的化妝室。
她們來得早，偌大的店裏只除了她們兩人外，只有一名化妝師和一名攝像師。
寧霜問：“其他人要什麽時候來呀？”
“十點多吧，”楊菁道，“你的妝造要花很多時間，所以得提早點兒過來。”
以前寧霜兼職的時候，燭陰的妝容是最簡單的，因為其他npc都屬於特效妝，反而要花費更多時間。
不過那已經過去很久。
一切有所改變、有所升級，才是正常的。
更何況《鬼嫁》一直是經典劇本、招牌劇本，燭陰更是核心npc。
寧霜沒再多問。
更衣室裏，燭陰的裝扮也換了，一套非常重工、極其華貴的嫁衣，就連鳳冠的質感都提升了許多，看上去造價高昂。
光是望著那套穿戴在模型上的衣飾，寧霜就忍不住讚嘆：“這也太精致、太逼真了吧，看上去就像真的黃金一樣！”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頂鳳冠上的寶石，咋舌：“楊老板，你現在財力雄厚啊！”
楊菁已經是第三次見這套行頭了。
第一次是兩年前，設計師將圖紙交給紀星瀾，他拿來參考她的意見；第二次是前天晚上，他們將成品從設計師處搬運到店裏的時候；第三次是現在。
楊菁看著眼前這套價值七百多萬的嫁衣和鳳冠，也忍不住兩眼放光。
她附和道：“對啊，真是下血本了！”
只不過是你老公下的。
一層層將繁覆的嫁衣穿好後，化妝師開始為寧霜化妝。
她沈默少言但手法嫻熟，非常專業。
同時，還有攝像師在一旁記錄化妝的全過程。
寧霜一向來都是舉著攝像機拍別人的，一下角色互換到鏡頭內，顯得有些拘謹。
她問：“為什麽化妝的時候要拍視頻呀？”
楊菁解釋：“現在幹我們這行的都要卷短視頻宣傳賽道了，為了增加曝光度。這種後臺花絮很多顧客愛看的，所以我特地招了一個攝像師和一個剪輯運營。”
寧霜點頭：“原來如此。”
兩個半小時以後，全套妝造完成。
寧霜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被美到呆滯。
因長期做紀錄片工作，她已經很久沒化妝了。
此時她整張臉都變得濃艷起來，所有的美都被放大，顯得很有視覺沖擊力。
“來，新娘對著鏡頭笑一下！”
寧霜回眸。
攝像師對她的稱呼令她驚詫半秒。
隨後，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確實是個“新娘”，唇角一彎，笑了起來。
-
燭陰的臺詞與幾年前她兼職的時候幾乎一字不差。
寧霜昨晚提前背誦的時候，那一串串文字就像肌肉記憶似的湧入腦海。
她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就率先流暢地念了起來。
不過她已經很久沒做這份工作了，不知道等會兒面對客人的時候會不會出錯。
寧霜雙手交握著，略顯緊張地坐在床榻上。
楊菁給她發來微信消息，說第一組客人已經來了。
沒過二十分鐘，寧霜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正當她疑惑為什麽這群人通關速度那麽快的時候，厚重的大門被推開，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六張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無比熟悉的面孔，不由分說地闖入她的視線。
寧霜呼吸停擺。
有關七年前的記憶，此刻一幀不落地在她眼前放映。
“他們怎麽能這樣？簡直不像話！”
“對啊，這什麽撿破爛的人家，竟然欺負你這種弱女子？！”
“歸根結底，小娘子你還是嫁錯了人，你長得這麽漂亮，可不能被這群亂臣賊子糟蹋了！”
“小娘子，你別哭！不就是個男人嗎？死就死了。”
“我們這就給你換一個新郎官兒，保準長得比你前夫帥！”
“二嫁！二嫁！”
“二嫁！二嫁！”
……
寧霜微張著唇，楞神望著面前的人。
今天所有人都是古裝扮相。
他們統一穿月牙白錦袍，將一身正紅金紋喜服的紀星瀾簇擁於中央。
紀星瀾五官端正，即便打扮成這樣，也尤其好看。
他長身玉立、劍眉星目，身上慵懶隨性的氣質被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渴望而珍重的眼神。
不知為什麽，寧霜有些哽咽。
她終於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反常，意識到為什麽攝影師叫她“新娘”，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對他說，此刻卻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紀星瀾深深地望著她。
隨後，他向床榻前邁了兩步，將人扛至肩膀，一路步履生風，離開密室。
男人眸若星辰，眉宇深邃，不算溫柔地把人放進車裏。
寧霜心跳微滯：“幹……幹什麽？”
“二嫁，”紀星瀾薄唇湊在她耳畔，咬字很輕，“現在就去辦手續。”
“……”
-
婚禮的流程，寧霜絲毫不需要操心。
紀星瀾早已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跟著他走就好。
婚車車陣由付靖成那輛騷包至極的橙色邁凱倫領跑。
他平時引以為傲的、帥氣逼人的超跑，此時車頭被貼上大簇大簇盛開的鮮花，氣質頓時變得浪漫、溫柔。
付靖成搖頭晃腦哼著歌，遇到紅燈不得不停下的時候，就搖下車窗給路人撒喜糖和紅包，並伸長脖子大喊：“今天我哥和我嫂子結婚！”
路人搶到紅包，喜笑顏開地將祝福脫口而出。
“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花好月圓，心心相印！”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各式各樣的祝福從車窗外傳到後坐新郎新娘的耳中，又在排隊等待過馬路的行人間接力。
所有人都被那份純粹的快樂感染。
寧霜緊緊牽著紀星瀾的手，也笑起來。
家裏，親朋好友早已等候多時。
客廳本就被布置得喜慶，此刻更因人群談笑而顯得熱鬧。
陳珊和寧恒松做了精致的古裝打扮，正站在門邊迎接客人。
郭導、方師傅、張立、任月、張曉蕾，以及寧霜其他要好的工作夥伴、學生時期的好友、渭寧的近親，紀星宇、王繼旭、車隊的核心成員，都受邀來見證他們的婚禮。
賓客不多，過程也沒有煽情，大家歡聲笑語地起著哄，玩兒一些喜劇效果拉滿的小游戲，講一些兩人相遇相知的故事，一起翻看老照片。
回憶起過去那麽多年，大家都覺得寧霜和紀星瀾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太過順其自然。
他們原本就是最信任的戰友、最默契的知己、最忠誠的伴侶，是佳偶天成、是天作之合。
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人來替代的不二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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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也被布置成覆古樣式，床周裝上紅色紗帳，層層堆疊，整齊地掛在兩側。
房間裏沒有開燈，倚仗盞盞燭火照明。
溫暖的橙黃色跳動著、閃爍著，嘰嘰喳喳的朋友們擠作一團，大喊著讓他們喝交杯酒。
寧霜和紀星瀾坐在床尾，右手握著酒杯，交臂對望。
紀星瀾眸色極深，專註而近乎虔誠地註視著她。
女人今天實在美得太過驚艷。
與她對視時，他無法移開目光。
她皮膚雪凈，透著微微的緋紅，朱唇皓齒、眼含秋波。
鑲嵌寶石的鳳冠戴在她發間，顯得她整個人愈發明艷華美，不可方物。
這紅色太襯她。
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紀星瀾無時無刻不幻想擁有她。
他將最赤誠的心臟捧至她面前，卻又用最卑劣的思緒肖想她。
而那樣矛盾的自我被她一次又一次融化，以幹凈的、純粹的愛意將他重塑。
使他終於不必患得患失。
使他完整地成為屬於她的一部分。
紀星瀾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接著，他摟過她，強勢地吻上去。
身旁哄鬧的呼喊聲在漸漸隔絕，耳邊最終聽不見任何聲音，只剩彼此交纏的呼吸。
他們吻得投入、動情。
當晚，寧霜那身極為繁覆的嫁衣被他一層一層耐心地褪去，又淩亂地丟至地面。
鳳冠歪歪扭扭地隨意擱置在床頭櫃上。
喜被上，女人白到刺目的肌膚和烏黑柔順的長發壓在正紅底色上，略微迷醉的眼眸叫他屢屢失控。
紀星瀾人生第一次喝酒。
在他們的婚禮上。
第一次瘋到完全失去理智、回歸最原始的野望。
在他們的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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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霜第二天從床上醒來時，時間已經接近下午。
紀星瀾難得沒有去訓練，就半躺在她身邊陪著她。
主臥正朝南，幾乎整個白天都有采光。
隨著電動窗簾緩慢展開，陽光也透過玻璃漸漸鋪灑到床上，將米白色的珊瑚絨被子暈上一層金邊。
寧霜有些不適應突然變亮的光線，身體蜷縮起來，朝紀星瀾那側拱了拱。
她抱住他的腰，後者就將掌心輕覆在她眼睛上方。
時值初冬，陽光已沒什麽溫度，但貼身的人體溫偏高，寧霜覺得渾身都暖融融的。
她被他有力的雙臂圈在懷中，一場飽覺後，睡到渾身骨頭都酥軟。
紀星瀾揉了揉她柔順的長發，低聲道：“餓不餓？”
寧霜搖頭，發絲和被單摩擦，發出窸窣動靜。
她其實已經沒有困意了，只是身體還懶懶的，不想起來。
她閉著眼睛用氣音問：“你今天怎麽沒去訓練呀？”
“……”
新婚第一天，妻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
紀星瀾挑眉：“我們昨天剛結婚。”
他扣住她的腰身，將人向懷裏一扯，使她與他緊緊貼著，強調般地喊：“老婆。”
經他提醒，昨天的記憶在一瞬間湧入腦海。
一切發生得太快。
她剛從鄰省回來，毫無準備，就被連哄帶騙地進行了婚禮。
以及昨晚……
像夢一樣。
寧霜翻了個身，四肢和腰際傳來的酸痛感，以及地毯上淩亂堆疊著的婚服、床頭櫃上並未擺正的鳳冠，都在提醒她昨晚這裏發生過什麽。
半醉酒的紀星瀾實在是……
不講道理。
他以往只是在這方面強勢，但多少會照顧她的感受。
可昨晚他幾乎失控，到最後，她累到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擡，嗓子啞到快要說不出話。
極度濃烈的回憶畫面刺激著感官。
寧霜覆又把眼睛閉上。
被子拉高，蒙住眼睛。
他們太有默契，僅憑這一個動作，紀星瀾便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從背後擁住她，低低地笑起來。
昨晚婚禮上，兩人都沒有吃得很飽，後來又折騰一番，能量早就耗盡。
結束時，紀星瀾想簡單弄點宵夜給寧霜吃，但她一閉眼就睡著了，睡得極沈，他沒有叫醒她。
人又在床上溫存片刻，預訂的外賣送達。
紀星瀾將寧霜抱起來、換好衣服，兩人一起洗漱、一起吃午餐。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紀星瀾的吃辣能力有所長進，現在已經能夠面不改色地陪著寧霜吃川菜。
飯後，紀星瀾從書桌抽屜裏拿了一疊文件出來，放在寧霜面前。
一式兩份的《婚前協議》。
內容非常簡略，寥寥幾行字就囊括。
協議約定，倘若雙方夫妻關系破裂，目前陳珊、寧恒松和寧霜、紀星瀾居住的兩套房子及地下車庫等關聯不動產權屬歸女方所有，紀星瀾購置的五輛轎車權屬歸女方所有，一切金銀珠寶首飾等歸女方所有，男方婚後賺取的所有薪資、代言費以及投資增值部分歸女方所有。
協議的左下角，紀星瀾已經提前簽好字。
右下角是給寧霜預留的空位。
男人修長的指節並攏，按住紙張向寧霜面前推了推。
他就站在她身側很近的位置，另一只手臂撐在桌面上，將她連人帶椅子半圈進懷裏。
“證還沒領，這個當作我們結婚的聘禮。”
“簽字吧，”紀星瀾將筆放入她手中，握緊，帶笑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老婆。”
紙張捏在手裏輕飄飄的，實際分量卻很重。
紀星瀾拼盡全力、苦受煎熬的二十多年所得到的物質上的一切，都在這幾行字裏。
他將他的全部，包括他自己，都贈與她。
沒給自己留一絲餘地。
寧霜擡頭望著面前的人。
良久，她把紙筆都推到一邊，很認真地道：“我們去領證吧。”
紀星瀾揚眉：“嗯？”
“我們去領證吧，”寧霜又重覆了一遍，“現在。”
“爸媽找人挑了好日子，”紀星瀾笑道，“要等到後天。”
寧霜看了眼窗外陰沈下來的天，毫不猶豫地說：“我覺得今天日子就不錯。”
語畢，她到衣帽間挑了條白色長裙換上，搭一件淺駝色大衣，還久違地給自己畫上淡妝、卷了頭發。
即便沒有陽光，鏡子裏的人看上去仍明艷靚麗。
“你也換白襯衫。”寧霜將衣服塞到紀星瀾手中，催促道。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開門。
不過不知是因為天氣不好，還是日子不好，來登記結婚的沒幾對夫妻，大門外空空蕩蕩，沒什麽車流經過。
紀星瀾將車停在地面車位。
從這裏走到辦事廳大門還有一段距離，天卻又淅淅瀝瀝開始下雨。
南方的冬雨凍進骨頭裏。
環繞四周的空氣一起被浸濕，連呼吸都是冷的。
剛從溫暖的車內出來，寧霜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起了層雞皮疙瘩。
腿上穿著光腿神器，感受不算明顯，沒戴圍巾的脖子則直接被寒風灌入，凍得她抖了抖，縮起肩膀。
他們出門太急，忘記帶傘，紀星瀾一手緊摟著她，一手替她遮雨。
兩人快步走到屋檐下。
登記結婚的流程很順利，每個環節都沒有排隊。
從填寫《申請結婚登記聲明書》，到簽字按手印，到提交資料審查，到拍照，到在紅本本上按下鋼印，整個流程也不過半個小時。
領完證離開時，紀星瀾甚至有些恍惚。
然而，他身邊的寧霜卻從頭至尾都很開心。
哪怕外頭的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冷，哪怕腳下松動的地磚濺起泥水弄臟了她的裙擺，哪怕拍照的人技術不佳、沒有拍出她本人一半的美。
寧霜雀躍的心情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她的手被凍得泛紅，仍拿著兩本紅本本，以瀑布似的傾瀉而下的雨幕為背景，拍了張照片，發在朋友圈。
雨下得越來越大，以至於他們不得不在民政局的屋檐下躲一陣。
密集而沈重的雨珠在屋檐上凝結、飽漲，最後不堪重負地砸在地面上。
寧霜被紀星瀾抱在懷裏，又略顯艱難地抽出雙臂，回抱住他。
“紀星瀾，你不要沒有安全感，”她得很緊很緊，幾乎要將自己融進他的身體，一字一句說，“我會永遠愛你。”
他們舉辦的是中式婚禮，因此沒有對著神父宣誓。
而現在，在神聖而厚重的雨聲的底噪裏，寧霜，他摯愛的伴侶，他法律意義上的妻子，非常鄭重地向他許諾——
“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健康或疾病。”
“我都對你忠貞不渝，直到生命的盡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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