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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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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講到這裏,劉民軍已經淚流不止。至於後來他是怎樣被陳國賢打擊報覆,又是怎樣含冤入獄,怎樣四處奔波打聽陳兆的下落,他說的斷斷續續,陳兆也聽的恍惚不已。

後來陳兆才知道,他與劉民軍那場偶然的相逢,完全是劉民軍的一手策劃。早在上個月,他在自家樓下碰見的那個黑影,根本不是什麽走錯路的人,也不是什麽盯梢踩點的小偷,那就是劉民軍。

劉民軍出獄之後,輾轉了好幾個地方,最終才打聽到陳國賢一家人的下落,可他卻遲遲沒有見到陳兆。直到上個月,他再次來到那棟漆黑無人的別墅前時,終於碰到了回家的陳兆,劉民軍念子心切,卻不敢貿然上前,只能先行回避。在元宵節的前一天晚上,劉民軍開著公司的面包車,偽裝成送貨人員,直接進入了青竹苑的地下車場,又從地下車場的其中一個出口進了別墅區,這就是保衛部查遍監控,卻找不到劉民軍進入小區畫面的原因。

劉民軍撬了陳兆家的鎖,又砸了窗戶,偽造成有人入戶盜竊的場景,以吸引陳兆上鉤。整整一晚上,他就睡在地下車庫的車裏,等著陳兆過來。果然,第二天下午陳兆就匆匆趕來,劉民軍靜靜地等著,等到陳兆離開別墅,便立馬駕車離開青竹苑。後來便有了他停車接上陳兆,又把他帶到自家的一幕。

離開劉民軍家後,陳兆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那條舊巷,又是怎麽打到車,怎麽告訴司機易南家的地址,怎麽形同做夢般的回到家。易南給他打了四五個電話他都沒接,回到家時,易南都快急瘋了,若不是他及時回去,他真懷疑易南會去報警。

陳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去臥室換了套衣服,出來的時候,易南已經煮好湯圓,在餐廳等他吃飯。餐桌上還擺著易南晚上做的飯,炒的兩盤菜直冒熱氣,陣陣飄香。陳兆一邊吃,一邊和易南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但他的思緒,卻全然不在彼此之間。

他腦海裏像過電影一般,把劉民軍在那個陰暗的老房子裏告訴他的一切反覆回味,每一句話都細細揣摩,這並非他自願,而是這些畫面就像揮之不去的飛蟲,從他回來到現在,沒有一刻不在他眼前頻現。

在那個破舊的小樓裏,他第一次從陳國賢以外的人口裏聽說了關於自己母親的故事,竟是那樣的離奇曲折、悲切哀慟。而陳國賢,那個一手創辦了旭日集團的商業精英、對他不茍言笑的父親、對亡妻用情至深的丈夫,在這個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卻是那樣的不擇手段、狠辣決絕。陳兆打從心底裏不願去相信這樣一個打破了他賴以生存的環境、磨滅了他心中美好幻想的故事,這故事多荒謬啊!

可同時陳兆又難以相信這故事是虛構的,他難以相信劉民軍是為了騙他而編出這樣一個哀轉動人的故事。仔細想想,這故事在很大程度上解答了一個讓陳兆在十八年來都困惑不已的問題,那就是陳國賢對他的態度。

他無法理解一個父親為何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懷有那樣大的敵意、那樣深的怨念,也無法理解一個父親為何能如此狠心,將年僅六歲的孩子送到異國他鄉,不聞不問,更無法理解,一個父親為何會親口說出‘他不是我兒子’這樣的話。可一旦劉民軍的說法成立,這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兆哥,我說的事你聽到了嗎?”

陳兆這才回過神來,他說:“你說什麽?”

易南關切的看著他,用手替他撩了撩頭發,說道:“我說,明天我就要去集訓隊了,你打算怎麽住,繼續住在這裏還是回青竹苑,如果你要在家住,我走之前再帶你買點吃的備著,你可千萬不要自己下廚,萬一受傷了,可沒人照顧你。”

陳兆想起來了,易南要去集訓隊這事,之前就給他提過的。這個集訓隊專門招收像易南這種學霸,為的是給名校選拔人才,提前錄取,也就是保送。如果在這個集訓隊裏表現優異,拿到錄取名額,就不用再參加高考,要比其他考生早解放了半年呢。

陳兆笑笑:“我當然住這兒了,除了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易南說:“我這一去要一個月,集訓隊是全封閉式管理,我們沒法聯系,我就擔心你照顧不好自己。”

陳兆真想哭,如今他身世不明不白,對父母的了解也不清不楚,什麽都像是鏡中花水中月,虛幻不清飄渺不定,恐怕只有易南對他的感情,能讓他看得見摸得著,能讓他踏實平靜,回歸現實。

陳兆說:“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一樣,我就在家裏等你回來。平常你老等我,這次換我等你。”

也許是分別將至,這晚易南格外粘人,睡覺的時候從身後緊緊抱著陳兆,一呼一吸都打在陳兆的後頸,還時不時低聲在陳兆耳邊說悄悄話,說他不想去集訓隊,不想離開陳兆,他怕回來的時候見不到陳兆。陳兆覺得易南有時候真像個孩子,他柔聲安慰著易南,直到對方的呼吸逐漸平緩,進入夢鄉。

陳兆一夜未眠,睜眼挨到了天亮。他輕手輕腳的起床,到廚房準備早餐,煎了兩個雞蛋,煎了幾片面包和火腿,熱了牛奶,洗了水果,切好擺盤,放在餐桌上。

見易南還未起床,陳兆悄悄地趴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熟睡的易南,看著他柔軟的頭發,細膩的皮膚,挺挺的鼻子,還有紅紅的嘴唇。一直看到旭日東升,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屋子,照在易南的身上,易南才終於睜開眼,看著陳兆微微一笑。

易南賴床不起,含糊不清的說:“兆哥,我困……”

陳兆笑笑:“怎麽回事兒啊,你可是高冷學霸,怎麽還撒上嬌了?”

易南笑著親了他一下。

“兆哥,你昨晚沒睡好嗎,眼睛都紅了。”

陳兆摸摸眼睛:“是嗎,我都沒註意。”

易南問:“幾點了?”

陳兆說:“八點多了,你中午就得走吧?”

“嗯……再陪我會兒……”

陳兆嘆息,索性上床跟易南抱著纏綿了會兒。

吃飯早飯,收拾好行李,易南就該出發了。走之前,他和陳兆去了趟超市,買了一堆吃喝給陳兆備在家裏。又給陳兆囑咐了一堆事,什麽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自己在家裏開火,想吃什麽就出去吃,晚上睡前關好門窗,每天堅持背書學習,等等等等。

再不舍,也難逃別離。

中午吃完飯,陳兆把易南送上了去往集訓隊的車,易南隔著車窗看他,他笑著擺擺手,看著汽車逐漸遠去,匯入密集的車流,直至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

陳兆站在街邊,給陳旭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打通。

“陳兆?怎麽了?”

陳兆說:“哥,你和爸回來了嗎?”

陳旭說:“我們明天的飛機,你呢,開學了嗎?”

陳兆沒回答他,突然問道:“哥,你小時候,有沒有做過闌尾炎手術?”

問完這句話,陳兆的心跳都快停了,他感覺身旁的一切都變得寂靜無聲,逐漸遠去,唯有電話那頭的聲音牽動他的心緒。

陳旭回答他:“啊,是有這麽回事兒!你聽誰說的?”

陳兆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再也站不住了,惘然的坐在路邊。他也沒有力氣再去控制自己的表情,只好任由情緒操控,不顧來往行人的註目,痛苦萬分的流下了眼淚。

陳兆攔下一輛出租車,徑直去了那條舊巷,他一路橫沖直撞,險些撞翻幾個行人,那些人瞪眼罵罵咧咧,他卻充耳不聞,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找到劉民軍,把一切問個清楚!

在劉民軍家門口,陳兆雙手並用,對那破門連拍帶打,劉民軍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怎麽,過了好幾分鐘才開門。一開門,就被陳兆強行沖進家,拎著他的領子吼道:

“你究竟想做什麽!想做什麽!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的目的是什麽,要我叫你爸爸,當你的乖兒子?啊?還是去報覆陳國賢,把他也弄進監獄?還是要折磨我,讓我整日不得安寧!你是怎麽想的!啊!”

劉民軍滿臉通紅,呼吸困難,張了幾次嘴都說不出話,眼看著就要窒息了,陳兆手一松,把他放開,自顧自的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裏,沈重的呼吸著。

劉民軍緩了口氣,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我只是想見見你,這些年,這些年我經常想象你的樣子,我想你一定和你媽媽一樣漂亮,你也的確如此。你真的長大啦,走在大街上我都不敢認你,我怎麽也不敢相信這麽高高帥帥的小夥子是我的兒子。”

劉民軍的語氣很平靜,也很溫柔,陳兆沈默的聽著,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劉民軍說:“我找你,不是想讓你給我當乖兒子,從你生下來到現在,我沒有照顧過你一次,我知道我沒資格那樣要求你。我來,只是想,想盡一下父親的責任,我想來照顧照顧你,補償補償你,像個父親那樣來……來愛愛你。”

陳兆擡起頭,雙眼含淚,渾身發抖,他說:“我沒有爸爸!我沒有!我從來都沒有!”

劉民軍鼻子一酸,眼睛也紅了:“對不起,孩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孩子。”

陳兆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叫我……你叫我以後怎麽辦?我……我怎麽面對陳國賢?我怎麽面對我哥?我一直……我一直以為陳國賢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害死了……害死了我媽,原來我……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兒子,我連怨他都沒有資格……那我是什麽!我算什麽!”

劉民軍說:“孩子,一切都是我的錯,你是無辜的,讓我補償你吧,讓我補償你吧!”

陳兆滿臉是淚,他不說話,只是搖頭,不停的搖頭。

劉民軍說:“孩子,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做,這些年,就是因為有你,我才能活下來!”

陳兆還是搖頭。屋子裏,只剩下陳兆壓抑的哭聲。劉民軍看著兒子如此痛苦,他心如刀割,卻不敢上前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陳兆才能不再哽咽,他終於說道:“你說你什麽都願意做,是嗎?”

劉民軍毫不猶豫地說:“是。”

陳兆說:“好!我要你跟我去找陳國賢,當著大家的面,把一切都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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