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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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從空中墜落的元無雨,一直往下墜,盡管她想要往上飛,不讓自己掉下去,可渺小的意念完全無效。

風雨雲霧縹緲著和她貼身而過,她猶覺得冷,冷到不能動彈,往下看,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地面。

從這麽高的地方墜落,想到自己將要粉身碎骨,一命嗚呼,她恐懼到絕望!

她不能死!

她還沒活夠!

她還有很多事沒做!

很多重要的事,她必須去做!

若是死了,她欠下的那些感情債該怎麽還?她虧欠家人和朋友太多!

她還沒滿十六歲,不能就這麽年輕地死掉!

她祈求上天保佑她不要死,讓她再活幾十年,活到自然老死。

“砰——”地一聲巨響,她墜入一個深潭,渾身粉碎般劇痛,痛到已經感知不到水的溫度。

水迅猛地湧入她的口鼻,她被嗆到整個頭和胸都要炸裂開來,身體繼續往下沈,周遭無數白色浪珠的水花中,貌似有一團黑色的影子在向她靠近!

一定是黑白無常來找她索命了,她想逃,決不能被那個黑影子逮住。

她的意識越來越微弱,用最後的意念支撐著求生欲望,她要活下去,她渴望身體能夠浮起來……

雖然她不會游泳,卻仍幻想著自己手腳如船槳,把自己浮在水面上。

她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咬牙苦撐也已經撐不下去,難道就要這麽死了嗎?

這就是人生的最後時刻嗎?

她悲慟不已,此生經歷飛快地在腦海裏閃現了一遍,那一幀幀畫面那麽美好,她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啊!

她看到親人都在面前,自己正躺在母親懷裏,陽光輕籠,大家都望著她笑……

如果能夠活下去,她一定加倍努力好好活著,決不再虛度時光!

她的懺悔晚了嗎?是不是已經遲了……沒法呼吸,要憋過去了,再也不能活下去了……

她腦海裏一片混沌,魂魄似乎已經離開身體,身體不再往下沈,而是輕飄飄地在水中漫游……

她的靈魂飄在半空中,看見一條七彩神魚,那魚有一雙有力的胳膊,將她抱緊,托著她的身體往岸上游……

不,那不是魚,那是草莓君,他渾身沾滿紅色的漿液,真像一顆火紅的草莓啊!

草莓君……草莓君……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只能下輩子再還債給你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元無雨醒了過來,眼簾微睜,一片微光,什麽也看不清。

她努力看了很久,才看清霧霭一般的天空,陌生的地方,難道這是另一個世界?這是人間嗎?

這是在哪裏?她還活著嗎?她微微擡手,手無力地搭在胸口,感受著心跳。

她感受到了心跳,她還活著!

閉眼緩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天色又暗了一分,天快黑了,隨即而來的感覺是——冷!

濕漉漉的衣裳包裹著她的身體,她止不住地打著寒噤。

微微偏頭,身邊竟然還躺著一個人,離她僅半臂寬的距離。

感覺腦袋像被人重重敲擊了一下,她頭痛欲裂地看清了他的臉,這人不就是草莓君嗎?

也不知哪裏來的氣力,她猛地坐了起來,俯身望向他:

他也渾身濕透了,一只破爛的衣袖下,一條鮮紅巨大的傷口刺目,傷口依然在淌血,象牙白素面綾錦衣袍上沾滿紅色血漿……

草莓君……她哽咽著在心裏默默輕喚了他一聲。

“草……”她微弱地喊了一個字,繼而落下兩行眼淚,那眼淚滾燙地跌落,在他的臉頰上融化散開。

他半睜眼簾,眸光幽淡,臉色蒼白,烏青的唇瓣微啟,“……”微微翕動的唇瓣沒有聲音,她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別說話,我找人來救你。”

她抹了一把眼淚,解開自己的束腰,綁縛在他的胳膊傷口的上端,一邊大哭,

“草莓君,堅持住,你不會有事的……你怎麽傷成這樣……我去找人救你……”

她愧疚自責又無比感激,難道他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嗎?該死!她真該死!她又害了他一次!

天馬上就要黑了,風呼呼地刮著,她冷得根本沒有力氣站起身來,卻嘗試著站起來。

剛感覺要站起來,卻又猛然跌掉,她竟被他一把拽住,然後她跌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的臉緊貼在他的胸膛,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好似從遙遠的山谷傳來的鐘聲,神聖又神秘。

你幹嘛?她在心裏問,嘴上卻說,“你堅持住,我去找人來救你。天要黑了,我們不能呆這裏。”

她想要掙脫開他的懷抱,卻被他緊緊摟著,他的胳膊好像鐵臂一般堅硬冰涼,她覺得更冷了,可貼著他胸膛的身體一側感覺到一片暖意。

“草莓君,你不會有事的,對不起,對不起……”她匍匐在他懷裏痛哭流涕,又喃喃問道,“裕丘呢?裕丘去哪裏了?”

“他……他……”他似乎想要告訴她裕丘的下落,卻再說不出話來,昏了過去。

那攬著她的胳膊松軟開來,她以為他死了,撕心裂肺一聲大喊,“不要!不要死!不要!”

她痛苦的叫喚聲響徹山谷,回聲盤旋,片刻,她聽到有人在喊她,“二姑娘!二姑娘——”

那個若遠若近的聲音從山谷中傳來,是大壯的聲音,是大壯來了嗎?她的心裏立刻亮起了一束光。

“大壯——”她用盡全力喊了一聲,嗓子幾乎撕裂,喊不出第二聲來,只能微弱地低吟,“大壯……我在這裏……快來救草莓君……”

“二姑娘——”溪清的聲音飄進她的耳際。

元無雨確定自己還活著,確定大壯和溪清來找她了,她一定有救,草莓君也不會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從一片暈黃的微光中醒來,她的身體在移動,有人背著她在夜色中趕路。

她看了看身邊,溪清舉著火把,“劉哥,小心,這裏有塊石頭。”

原來是劉麻子背著她,她感激不已,又看看稍遠的地方,大壯背著草莓君……她再次昏了過去,放心地昏了過去。

待她再次醒來,已是寅牌正刻,溪清、趙明悅、蓮兒正守在床前……

“姑娘,你總算是醒了。”溪清緊了緊一整夜都拽著元無雨的手,痛哭起來,嬌身顫抖。

“你們……”元無雨聲細如聞,百感交集,緩了緩,“水……”喉嚨灼痛難忍。

“雨兒……”趙明悅趕緊端起桌上的一碗熱姜湯來。

這碗湯一整晚涼了就拿去熱,熱了又端過來,反覆數次,就是為了等元無雨醒過來時喝上。

“姑娘,慢慢喝。”溪清用湯勺細心地餵元無雨喝湯。

元無雨喝了幾口,潤了潤喉嚨,便問道,“草莓君呢?”

可能是受了風寒,也可能是嗓子破了,她覺得喉嚨好痛,聲音粗沈到像個男子。

“他……他……”溪清千頭萬緒,不知從哪句說起,小主人都病成這樣了,她心痛不已,可小主人竟然還惦記著別人。

“他怎麽了?”元無雨神色一緊,手指用力按在了溪清的膝蓋上。

“他沒事,已經找大夫給他看過了,大夫說是皮肉傷,修養段時間就會好。”溪清語速飛快地回答,生怕說慢了小主人會著急。

“哦……那就好。帶我去看看他。”元無雨掙紮著無力的身體要坐起來。

可全身骨架好似散架般劇痛,哪怕只是手指用一分氣力,都會全身疼痛。

“姑娘,他沒事,你別動啊,你還很虛弱……”溪清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是啊,那位公子沒事,他身體很強壯,吃些藥會好得很快……”趙明悅面容疲憊,但說話時依然噙著笑,昏暗燈盞中,那對酒窩若隱若現。

“明悅,蓮兒,你們都去睡吧。我沒事了。”元無雨愧疚道。

“那你也歇著,我先去睡會兒,起來再來看你。”趙明悅說著便和蓮兒退出了房間。

待溪清將一碗姜湯給元無雨喝完,元無雨又說要去看望草莓君,卻又因為胃受了寒,才微微動身,就一股腦兒地將姜湯全部嘔了出來。

“姑娘,您就歇著吧,您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想著別人。”溪清揉著眼角,起身去給姑娘拿幹凈衣衫。

剛才元無雨嘔的姜湯將衣服浸濕了一大片,一番折騰,她臉色愈發蒼白,可堅持要去見草莓君。

並且一想到見草莓君,她就覺得身體恢覆了些氣力。

“我沒事,我必須得去見他,不然我沒法安心歇著。”元無雨想到他的傷口,還想著他中了虛空草的毒,心情糟糕透頂。

溪清知道小主人的脾氣,沒辦法,只好攙扶著她起身,又給她加了一件月白緞氅衣。

雙腳落地,軟如棉花,步履維艱,可元無雨依然咬牙堅持要去看恩公,溪清又心急又心痛。

平常幾步遠的距離,倆人用了半柱香的時間才走完,輕輕推開門,門內油盞燈晃動不已。

溪清瞅了眼門內,輕聲道,“姑娘,公子正睡著呢。”

遠遠的,元無雨看到床榻上躺著的草莓君,那綁著白色繃帶的胳膊格外晃眼,她心裏猛地抽動一下,酸楚不已。

“你在門外等我。”元無雨將溪清留在門外,她只是身子發軟,但並沒受傷,所以行走無礙。

溪清猶豫著“嗯。”了一聲,松開攙扶著小主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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