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關燈
017

“你怎樣?沒事吧?”元流目光灼灼,將女兒上下打量了兩遍,確定她毫發無損,凝重面色才恢覆如常。

元無雨料定爹知道胡輪在百葉齋鬧事了,安慰道,“我沒事。爹,你呢?給那狗……給胡太守捐了多少銀子?”

她本想說狗官,可爹說了,姑娘家不能說那倆字。

她也知道爹今日去太守府,是去捐銀子買平安的。

元流捋了捋尖瘦下頜上的幾縷美髯,語重心長道,“銀子事小,只要咱家平安就好。今日胡輪弄折了腿,簡直是咎由自取,希望他能汲取教訓。”

“只怕他到時好了傷疤忘了疼,簡直太不知分寸了。”元無雨找不到詞來罵胡輪,什麽詞都輕了,都不妥帖。

“今日我也跟胡太守說了這事,希望他能規勸胡輪,不再來胡鬧。”

“爹……”元無雨非常認真地討教,“這胡太守能餵飽嗎?萬一他把銀子花完了,又死皮賴臉找您要,咋辦?”

她也是想要學經驗,如何應付衙門裏的官老爺,就好像今天,店裏發生事情,她都拿不出好對策來。

“到時候再說吧。總之,他為了財,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哦……”元無雨若有所思,沈吟片刻,望向爹,“對了,爹,那太監楊總管在太守府嗎?”

本來元無雨不想和爹說丟了項鏈的事,但,僅憑她自己的能力恐怕是不能將其找回來了。

她覺得爹憑借胡太守之力,說不定還能拿回項鏈,所以,沒跟爹隱瞞項鏈丟失的事。

本來是不願意說的,怕給爹添麻煩,但,最後還是說了,實在是不舍得那條項鏈。

若是別的東西丟了,倒也罷了,偏偏是那條項鏈,她想要找到。

當她把項鏈可能在楊總管那裏的事說了之後,本以為爹會說,他會想辦法去找。

哪知爹沈思半晌,微微擡首,嘆講,“若是在他那裏,那就棘手了,罷了,隨緣。”

元無雨以為爹是不想和楊總管有來往,著急道,“可,那是娘給我的護身符……”

“無礙,一條項鏈,往後爹再買條更好的給你。”元流面沈如水,凝思之時,眉間籠上一層黑影,“雨兒,如果有人拿著這條項鏈來找你,你不要說是自己的。既然項鏈在別人手上,就送給別人好了。”

“爹,為什麽?”元無雨想不明白了,訝異道,“那項鏈有什麽秘密?”

她這猛然發問,驚得元流怔了一下,但他又瞬間微微一笑,掩飾道,“我只是說萬一,我怕有人拿項鏈來敲詐你,或者是別的惡意……我們不能不防。”

“是,我懂了。”元無雨乖順地點點頭,暗暗讚嘆爹總能比她想得更遠更周全。

“往後你出門,讓大壯跟著,身邊多個人總是好。”元流叮囑完,便退出了房間。

元無雨思索著爹剛才說的那些話,雖然爹說話的樣子,看上去很輕松,也帶著笑,但她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她的直覺是,爹欲言又止,一定有什麽秘密瞞著她。

只是她知道問也是白問,爹不會說,所以才什麽都沒有問。

想到爹說要她帶著大壯出門,她覺得也並非穩妥,畢竟大壯身手一般,真要遇到個厲害的壞蛋,也不一定保護得了她。

罷了,跟著就跟著……對了,忘記跟爹說草莓君的事了,她想告訴爹草莓君就是黑衣人!

可,她把草莓君得罪了,說不定以後也不會再見面,萍水相逢,那就用不著跟爹說了。

其實,她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已經十五歲,事無巨細什麽都跟爹說,實在太依賴爹了……欠妥。

她想,往後還是不要什麽事都跟爹說才好,得自己學著獨當一面。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有些多,讓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踏入了大人的世界,覆雜,多變,難以預料。

這種心理上的變化,她深有體會,畢竟從前她無憂無慮,什麽事兒都不想。

現在突然多出來這些事,讓她有一夜長大的錯覺。

這不,連夜裏都睡不安穩了,她變得擔憂起來:明天會是什麽樣的?會發生什麽事?胡輪的腿折了,明天還會來鬧事嗎?還是會清凈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麽操心了,前所未有。

話說胡輪腿折了,這兩天都沒有來百葉齋,店內還真是清靜了,清靜到她覺得哪裏又不對,也有些不習慣。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希望胡輪來,她希望胡輪永遠都不要來才好!

草莓君這兩日也沒有再來過,恐怕永遠也不想再見她吧,罷,她也不稀罕見他。

她覺得他脾氣太古怪,道理講不通,她不收禮物肯定是有原因的啊,可他並不想要接受她的解釋。

其實她還真的挺在意這件事,畢竟是被人誤會,還是自己的恩公。

若是有機會,她還是希望能澄清一下,再則,她還是想要送分感激禮物,所以尋思著送他什麽才好。

未雨綢繆準備著,不然像上次,沒有準備禮物,而發生讓人不愉快的事。

這幾天她在忙著采購大伯父大伯母祭祀用的物品,並一邊尋思著可以買給恩公的禮物……

可,竟然沒有一件東西合她心意,畢竟不了解他,說不定還會被他嫌棄,那麽冷傲古怪的人,哪裏會瞧得上陌生人送的禮物呢。

想送,又沒有合適的可送,這讓她苦惱不已——從未如此苦惱過——也從未如此在意過別人的想法。

她的確是在乎他的想法,想要力求完美,但,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要表現完美,想要讓他滿意。

前所未有的煩惱困惑著她,竟有些魂不守舍起來。

這日,元無雨和溪清在百葉齋三樓吃茶,倆人本來閑聊著,元無雨突然就沈默起來了。

“姑娘,你在想什麽?這幾天,你怎麽都呆呆的?”溪清用手探了探元無雨的額頭,生怕姑娘是病了。

“沒事。”元無雨面無表情,眼神呆滯,眸光渙散。

“還說沒事,從前你可不是這樣的。你肯定有心事,別憋著,說出來,我幫你想辦法。”溪清甚是心急。

“說了沒事。”元無雨撇撇嘴,搖搖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樣了,那個叫草莓君的恩公每天在腦子裏浮現,其實她只是想著要送分禮物給他表示感激。

可,咋一想,就停不下來……

而且,她真的很想再見他一次,把誤會澄清,不然她一輩子都會為這事糾結。

發自內心地講,他的模樣讓她賞心悅目,雖然他的脾氣很臭,可這讓她覺得他很特別,和別人不一樣。

那胡輪是無賴,那賀亭西是書生,而他和他倆截然不同。

他骨子裏流淌出來的那種氣質,好特別。

用一大堆最美好的形容詞,都形容不了她的感受,第一次見他的那種感受,實在難描難述,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一刻感官體會非常特別。

最後,她找到了一個妥帖的詞來形容他的氣質——高貴。

一種超凡脫俗的高貴,真是個特別的人,但,也僅僅萍水相逢罷了,不想了。

“還說沒事,我看分明就是有事。姑娘,你騙不過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溪清想要刨根問底。

“哪有什麽麻煩,就是想著明天是大伯父大伯母的祭日了,我想他們若是活著多好啊……我總想著,他們哪一天突然就回來了,那多好啊。”元無雨慶幸自己機智,隨便找個理由就是不錯的盾牌。

溪清還信以為真,安慰道,“姑娘別難過了……他們一定會在某一天回來的……”

“好啦,倒是惹你難過了。我們回家吧。”元無雨笑著起身,走向樓梯,欲下樓,遇到匆匆上樓來的王來福。

“姑娘,剛有人送來一個帖子,給。”王來福遞上帖子,偏著頭,甚是疑惑,“剛才那個送帖子的人,是個模樣清秀的小兄弟,聲音真像個女兒家。”

元無雨看完帖子,原來是有人邀她立刻去聚福樓吃茶,說一定要去,有很重要的東西要給她。

落款處是一只簡筆畫的山羊。

又聽王來福說送帖的人說話像姑娘,她就立刻明白,這邀請她吃茶的人是楊總管無疑了。

她心裏倒吸一口寒氣,這死太監葫蘆裏買的什麽藥?為何不來百葉齋吃茶?

要她立刻去聚福樓吃茶,簡直都不給一個讓人思量的時間。

她猜測,楊總管說的很重要的東西,必是那條項鏈了。

可惡!竟然想要拿項鏈做文章!她立刻惱了,心裏冒出一團火焰!

完全忘記了爹對她的叮囑:隨緣,不過是條項鏈,掉了就掉了,以後爹給你買條更好的。

她決定赴約,畢竟想要拿回項鏈,不能讓項鏈淪落在一個死太監手裏。

“姑娘,是誰?莫非是草莓君?”溪清好奇不已。

“不是。溪清,陪我去聚福樓一趟。”元無雨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氣。

“我也去。我去保護姑娘。”大壯挺身而出,生怕元無雨不帶他。

元無雨忍俊不禁,望向這個魁梧高大,皮膚黝黑發亮像個鐵球的大塊頭,點頭道,“好。”

雖然她也知道,大壯的拳法是野路子出生,真要對付道上的高人,只怕是兩三招就敗下陣來。

但,她又太需要保護,太需要有人來壯膽了……那個死太監確實讓她無比畏懼。

但,她不能因此不赴約,她不信太監會要她的命。

若是為難她,那就也沒什麽好怕的,到時候見機行事,總能化解。

畢竟,逃避也不是辦法。

聚福樓就在白沙街的另一頭,茶樓規模和年歲都比百葉齋要寬,店主是潭州趙郡守家的七夫人彭氏。

這聚福樓也是七夫人當年的嫁妝,在她苦心經營下,聚福樓的生意比百葉齋似乎還要旺一分。

元無雨帶著忐忑不安的心,走進聚福樓的店門,店小二立刻來引她上樓,“唷,二姑娘來了,那位尊客已等候您多時啦。”

聚福樓的人都認識元無雨,除了因為她是百葉齋的老板,還因她和趙明悅感情契厚,經常來往。

這趙明悅便是聚福樓店主彭氏的小女兒了,模樣俏麗,性格樸實,和元無雨很是投緣。

元無雨看了看店內,貌似趙明悅不在店內,也沒有多問,畢竟今日是來會那死太監的,跟著店小二上了樓。

“這兒,您請。”店小二推開了包廂的房門,指了指裏頭。

元無雨望向房內,能感覺到楊總管就坐在那屏風之後。

深吸一口氣,已經到了這關鍵時刻,沒得選擇,只能帶著幾分心虛,卻假裝無所畏懼地走進了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